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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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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空旷的山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正襟危坐的……白骨。
人的风姿都在皮囊上,说骨头架子有仪态未免像个笑话。人死之后一切归零,血肉朽化始得人骨,除了大小与粗细之分,顶多能看见曾经的伤痕。
但这些零星遍布的人骨确实给了郁群这种感觉。
他走南闯北这许多年,见过的骸骨不说比自己跑烂的鞋还多,却也是屈指难数。他见过恶心的,见过零碎的,见过会动的,见过不像人的,就是没见过坐的这么端正的。
它们束臂盘膝,彼此之间相去甚远,也瞧不出规律,像大侠调息内功一样坐在风吹日晒的枯石上,空洞的眼窝对着小石径,以死去的姿态凝望着他们,像是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邪阵。
郁群下意识就抬手拦住了生白,并且半侧身体,用一种保护的姿势将他挡在了身后。
生白被迫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单薄的肩膀愣了一下,接着才从他警惕的侧脸上反应过来他是觉得危险,护着自己呢。他心头一暖,上坟的心情都轻松了些,他拍了拍郁群的肩,说:“没事,这是先人的骸骨,不会诈尸的。”
是个人都不会觉得没事好吗……郁群一脸狐疑,但见他一本正经,这才收了胳膊,心里直骂他祖宗:骸骨就埋了呗,尘归尘土归土的多好,漫山遍野的打坐吓人,真是够了——
但骂归骂,他素来心大,很快也释然了,墓葬的种类千奇百怪,有埋在地下的,有裹成干尸的,有挂在山上的,自然也就有坐在地面上的……等等,那些悬棺里的尸骨也是来自这里,一个地方的人,怎么会有两种丧葬习俗?
他心念电转,觉得这其中大有古怪,脸上却受教的“哦”了一声,问道:“这是你……不,咱们的入葬习俗么?”
那个“咱”字显然愉悦到了生白,他笑了下,说:“在我出生之前是。”
郁群十分的不喜欢这种半截话,又道:“那出生之后就不一样了吗?”
“我出生之后……”,生白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没了,他淡淡的说:“除了我师傅三秋,这里就没有族人了。他过世的时候说我可怜,让我把他烧了,装进一个盒子里埋在了家门口,他说……他要从蒿里看着我。”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蒿里蒿里,魂归之地。
生白还记得自己用手捧起三秋骨灰时候的那种心如刀割,那一把粉末似的灰,就是他从今往后能拥有的全部。他说完就住了嘴,情绪变得十分低落。
他的大白话可谓是进步神速,已经知道把师严改成师傅了。郁群却欣慰不起来,他有种戳到别人伤心事的尴尬,他觉得这少年简直是个绝版的小白菜,同情心大加作祟,不走心的说:“以后我带你出去玩、吧。”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以后还有没有都难说。刚想打岔,却看见了生白陡然一亮的眼神,青年的目光清透又向往,无辜的如同稚子孩童。
郁群心头一揪,不忍心叫他失望,便继续王婆卖瓜:“外边可好玩了,有高……”
外面的景点无非是高山大海,古镇都城,可那些这里都有,而且不见得逊色,他平时爱宅,也不好玩,一时想不到什么有诱/惑性的玩意,被生白眼巴巴的盯着,心里忽然发现了伍仁的好。
那个是个吃货,又是个人来疯,忽悠鬼扯的一把好手,要是在这里,估计空口无凭都能把这娃说的就地垂涎三尺。
郁群下不了台阶,脑子随机一抽,说道:“有很多很多的人……还有,很多很多的士力架。”
这那里像是个诱/惑,是个恐吓还差不多——他暗自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心想:我可千万不能去当老师。
生白没见识过人山人海,登时露出一副非常期待的样子,他眨了眨眼睛,发自内心的羡慕道:“是吗?那可真好。”
郁群:“……”
不过他这时候挺可爱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小狗崽子,没故作老成,也不发号司令,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自作自受,郁群只能呵呵道:“那是当然。”
生白看着郁群假自豪的脸,接着垂眼挡住了眼底的黯淡,他想: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在三秋没死之前,那该多好——我已经答应了他,绝不离开这里。
郁群正绞尽脑汁的措辞怎么引出悬棺才又自然又和谐,并没发现他的异常。片刻后他决定举一反三,他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这是天葬吧。”
生白有点跟不上他的心机,尾音上扬的嗯了一声。
郁群接着说:“我去年在山外面也见过一种天葬,不过是悬在绝壁上的,叫悬棺葬。”
生白一脸诧异:“是吗?那些逝者的身份一定很高。”
郁群心道不可能,那棺里寒碜的只有干尸最值钱,但见他说的像模像样,便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生白做了个“走”的手势,边跑边说:“古人讲究字眼吉利,高棺——高官,子孙富贵平安。而在我们这里,以盘古为神,神的子孙,自然是要葬的离天越近越好,弥高者为贵,应该都是一个道理吧。”
听起来也很有道理,他说起这些生僻少见的东西来总是信口拈来,一副学霸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钻研了多少年古籍积累出来的。
他似乎不知道那些悬棺和这里的关系,郁群有些失望。他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年龄,说:“生白,你今年多大了?”
生白:“刚及冠。”
郁群心想:哦,刚二……
就听那位接着说:“去年九寒满的117岁。”
郁群:“……”
你们这里一岁指两个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