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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幕:情到深处

      落日是残败的血色,悬在遥不可及的天际。大片大片白茫茫的流云不期然间笼了上去,霎时间一片血色艳艳。

      残阳的余辉还带着些凌厉的光泽,它似乎还不愿被下一轮的黑暗吞没,垂死挣扎地散发着最后一刻的光芒。

      远远看去,血色漫天,如泼墨般挥洒开去,一派触目惊心。

      天就要黑了,慕容欢起身掌灯。跳跃的烛火在微醺的晚风里摇曳不定。

      锦瑟略显惨白的小脸上尤留有两行清晰的泪痕,朱红的唇瓣遍布血痕,她的眼底是沉痛的悲凉。

      “你还是不肯原谅是吗?你还是要西宫樾死是吧?”慕容欢推开窗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远方。

      “他必须死,一定要死。你是否愿意祝我一臂之力?”锦瑟撑着桌角,缓缓直起身子。

      “锦瑟,你还是忘了吧。”慕容欢头也不回地飞出窗外。

      “慕容欢,你等等我!不要走!”锦瑟赶忙飞身而出,闯入茫茫夜色之中。

      万家灯火如此亮堂暖人心怀,慕容欢也曾期盼过在这芸芸众生里会有那么一个人无怨无悔,总能在寂寂长夜为她留着一盏温暖的灯火。

      晚风呜咽声声凄厉,缭乱层叠的树叶枝桠间朦胧的月色疏疏朗朗。

      锦瑟的轻功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已有一个时辰了她紧紧追随着自己死咬着不放,真是块美艳固执的牛皮糖。

      慕容欢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其实不比自己软弱,她的偏执较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可能杀了西宫樾,但我可以圆你一个愿望。”慕容欢借着身旁的枝干纵身一跃,整个人已凌空到皓皓月色下,嘴角的笑意竟是那样温软。

      “你是要……带我去见他吗?”锦瑟喉头一颤,有什么酸涩的感觉在心底弥漫。

      “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可以冲动不可以奋不顾身。”慕容欢飞身到锦瑟身旁,抬手慢慢地抚上她的脸颊,她的眼神里是波澜不惊的哀怜。

      “好。”锦瑟迅速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个杀手,动了情还好,但若是心心念念日思夜想那个心上人再也不能完成他人所托的任务,那么就只得做个废物了。

      暗牢,是容家最不能见光的地方。那里有着最不能忍受和经历的折磨,动辄就是尸骨无存。

      慕容欢解下随身携带的玉佩,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翩跹起舞的凤凰,正是浴火重生的模样。

      “北宫姑娘,你不要让我们难做啊。”守牢的侍卫满脸难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才憋出这么一句。

      “你也知道见它如见公子本人,这一回我也知道公子是下了禁令不准我们靠近。那又如何,我打算用一次生杀令,你权且帮我记着。要通报就快去,别挡着我们的路。”慕容欢别过头去用眼神示意锦瑟,随即目不斜视率先走进了暗牢。

      “那,北宫姑娘担待不住了。”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枚烟火弹,擦亮火折子点燃了它。

      啾的一声直冲上夜空,瞬间爆裂开来,一朵美丽的烟火绽放,璀璨明亮,眨眼间又消失无踪,夜色又归复一片死寂。

      “北宫泠,这样真的好吗?万一……万一容若及时赶到了呢?”锦瑟的声音里是努力克制住的恐慌,她轻轻扯了扯慕容欢的衣袖。

      “所谓生杀令,不过就是免死一次罢了。公子给我们四个每人三次机会,现在我还剩两次。”慕容欢满不在意地把手中的玉佩丢到了锦瑟怀里。

      “对不起……要不是我,你又怎么会浪费如此珍贵的求生机会。”锦瑟深吸了几口气,再开口话音里带了些微暗哑。

      “作为一个杀手,生死这回事根本不可能有所预知。你难过什么,我都不在乎。”

      “可是……也是……”

      “好了,到了。”慕容欢伸手拦住锦瑟无意识的步伐,在一处阴暗潮湿的角落停下。

      锦瑟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哪曾想那些忍耐压抑了良久的酸涩感终究还是破胸而出,在眼角汇聚成汹涌的洪流滂沱而下。

      该如何形容呢?眼前的这番景象。

      西宫樾被十一条玄铁铸造的钢索死死扣住了喉间,腰腹和手脚。双肩的琵琶骨被穿龙刺狠狠穿透反吸在铁窗上。

      锋锐的银针遍布周身各大穴位,他的身下是黑沉沉深不可测的深渊。

      锈迹斑驳的铁墙上是根根寒光凛凛的断刃。

      西宫樾整一个僵尸的模样,那颗本来高傲的头颅早已深深地垂落下来。那一头飘逸黑亮的长发早就乱作一团,疙疙瘩瘩积满了落尘。

      锦瑟猛然倒退一大步,紧紧捂住朱红的唇,颤颤巍巍的泪水顺着纤瘦的脸颊齐刷刷地淌下。

      伤上加伤,泪里含泪。

      慕容欢轻笑着揪住她的腕骨,递上去一方蔓延着冷香的锦帕。

      “这是……他……是他给你的吗?!”锦瑟沙哑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期冀。

      “是。青龙说若有一日你我有缘,让我将它亲手归还。”慕容欢软了眉眼,温柔地为她擦着泪眼。

      “你一定不知道,青龙他根本没有把名单呈到公子手里,而是私自烧了它。那一日你放火烧了醉影楼,他也一直待在远处看着,在最后关头你昏厥过去,是他不顾一切冲入火场抱出了你。”

      “不可能……不可能的,是他亲手杀了娘亲的,也是他亲手扔掉了我的黑玉环。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锦瑟突然失控了,一把扣住慕容欢的右腕,纤纤十指锋利的指甲分分不差嵌入她的体里。

      慕容欢视若无睹,催动内力瞬间失了形迹。

      锦瑟不顾一切朝牢门冲去,却在刚抬脚就要入内的那刻堪堪停住。

      “锦瑟,这看似空荡无物的牢房内实则却是机关密布。不要做傻事。”慕容欢出现在她身侧,仔细叠好那块锦帕放入她的衣襟。

      “北宫泠,你快解开我的穴道!我要进去,我要去陪着他!”锦瑟撕心裂肺地吼着,吵嚷声惊起牢房内的地鼠,蹭蹭蹭几道黑影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冷冷的寒光和凄厉的哀鸣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味眨眼间铺天盖地。

      “怎么会……”锦瑟的心又一次被揉碎。

      “谁……谁……在那里?”仿佛是来自远古和天外的嗟叹,干裂枯竭的嗓音失去了最真实的辨识度。

      “西宫樾……”锦瑟沉重的哭腔惊得他心头一颤。

      “锦……瑟……锦瑟?”他像是在梦呓,喃喃地重复着那个早已被他镌刻在心底的名字。

      “一年前他从陈国回来,当着我们的面跪在公子面前,归还了随身的玉佩和冷霜剑,言辞凿凿扬言要离开容家……”慕容欢伸出两指抚在鬓角,语气里的叹息却如此的深刻。“那时候我就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让他宁愿受如此的……酷刑,直到十九日前你亲自找上门来……锦瑟,你口口声声说最恨他恨不得他即刻死在你眼前……其实不然,你最想要的不过是再见他一面罢了。”

      这一次长久的沉默里谁也没有再开口,西宫樾无声无息的呼吸像是快要撒手人寰。

      “啪啪啪”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击掌声突然响起。

      容若摇着素色的玉骨扇悠哉悠哉走进了她们的视线里。

      “朱雀,你倒是真能把生死置之度外。怎么,你不是一直都想救走青龙吗?今次我给你这个机会。”容若停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雪色如玉的脸上是轻蔑的冷意。

      “公子,我已经用过一次生杀令,至少可以保我暂时不死。那么,我权且再用它一回,这次只要保下青龙和锦瑟的命。规矩是你定的,你也该遵守的。”慕容欢神色突变,她急急拦在锦瑟跟前,顺手解了她的穴道。

      “朱雀,我是如何教你的呢?一个最好的杀手,最不能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一个玄武还不能够你明白吗?”容若上前一步,慕容欢迅速抽出青霜剑,凌厉的剑气瞬间刮起一阵狂风。

      “我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容若轻笑着挥过玉骨扇,一阵疾劲的暴风涌起。

      风卷尘土,迷离了眼。

      等慕容欢再回神,身后的锦瑟已经昏迷,悬空垂吊在离她极远的水牢前,双手双脚俱被铁链捆缚。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她又一次感到无能无力。

      “公子,你杀了我罢,只求你不要索了锦瑟的命。”西宫樾艰难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命,于我毫无用处。”容若飞身到西宫樾身前,暗牢里的所有机关纹丝不动。

      “容若!”慕容欢将全身的内力凝聚于剑端,孤注一掷飞身而去。

      那一声久远的呼唤令他呆楞了片刻,也就是那一刹那慕容欢刺中了他的肩胛骨。

      又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慕容欢被容若陡然暴涨的劲气弹射开去。

      “朱雀……”西宫樾痛苦地呓语,他体内的力量开始涣散。

      慕容欢飞弹而去好几丈远,尘土飞扬,蒙了她的眼。她用左手捂住右肩头,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握住的青霜剑深深插入地下。顺势而下的是右臂上一条殷红粘腻的血流。

      “公子……我求你,只要你不杀她们,要我如何都可以……”西宫樾又一次尽全力抬起头来,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凄楚。

      “游戏才刚开始,轮不到你做主。”容若翩翩然转身,眉梢眼角凝结着彻骨的冰寒。

      “公子,朱雀有些疑虑,还望你能道出原委。在你眼里,我们究竟是容家最好的一件利器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在你心底,我们究竟是不应该的存在还是只有需要时才应该的存在?”慕容欢心头泛起浓重的哀凉。容若,他向来不择手段,那么,只要你告诉我是还是否,我也就算是死心了。

      他一直不肯道出实情她就一直心存侥幸。

      有时候,彻彻底底的心死才能免去太多不必要不应该徒留的期冀。

      “朱雀,一个杀手从来都只是一件利器。利器只是利器,活人却是活人。”容若漫不经心地覆上伤可见骨的右肩头,粘起一滴正欲坠落的血珠灌入一分真气轻轻一弹,瞬间融入了西宫樾的额间。

      “青龙,你要付的代价现在才开始。”容若倾身在西宫樾的耳畔轻声呢喃。

      慕容欢缓过神来,却听到一阵强劲的爆裂声。循声望去,只看到西宫樾亦步亦趋持着冷霜剑缓缓向自己走来。

      他已是毫发无伤的模样,嘴角挂着的浅笑没有丝毫温热,正是从前他们并肩作战时从容不迫却冷至骨髓的寒意。

      “朱雀,这一年来你一直想方设法要把青龙救出去,那么今次你可以再试一试。”容若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施施然倚在那唯一没有断裂的玄铁钢索上。左手依旧不紧不慢摇着那把玉骨扇。

      西宫樾得了容若的暗示,此刻神思已是一片混沌,只知道眼前的人非死不可。

      凌厉迫人的剑气携卷着张扬的尘土磅礴而来。

      “青龙!你醒醒,我是朱雀!”慕容欢无法出手,只能按住右臂的伤口凭着多年来的本能挨着地面连滚了好几圈才在牢门口堪堪停住。

      “嘭”暗牢的铁门不知为何倏地一下被关上,慕容欢急急运起凌乱的内力蹭着墙角险险擦过。霎时间眼前一片漆黑,忽的又有明亮的烛火闪起,暗牢内瞬间又一片亮堂。

      “容若,你这是非要我们自相残杀吗?你竟然给青龙下了噬魂蛊!”慕容欢撑着青霜剑直起身子。

      “不错,正乃噬魂蛊。早在一年前便已种下。”这是容家最见不得光最得意的手段。

      所谓噬魂蛊,便是施蛊者用一分的心魂把蛊苗圈养在自身体内,一旦种入傀儡血内,仅需施蛊者的血液便可催生蛊虫苏醒,达到操纵的目的。

      这种蛊尤为适合经脉尽断功力全失即将亡命之人,蛊虫一旦复苏,傀儡的身体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量的蛊虫会侵占宿体吞噬五脏六肺,再造出一个意识。

      它们只听命于施蛊者,要谁生就生要谁亡便亡。

      又一波强烈的剑雨铺天盖地涌来。

      ”为何?”她催动无形蛊,隐去了形迹,暂时躲过一劫。

      “他是我的棋子,尽完了职责,就该丢弃了。何况还背了个弑母的罪名,还是早些了结的好。”容若不咸不淡的语气令慕容欢的心狠狠地揪起。

      尽完了职责,就该丢弃了。

      那么,她呢。还有多少时日?

      容若,我到底只是你的棋子罢了。

      慕容欢略微失神,西宫樾看到了已现身的她,毫不费力便用剑气贯穿了她的前胸。

      西宫樾的冷霜剑再一次举起,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慕容欢的左心口。

      “果然啊,朱雀你根本救不下他。”容若眉目间的笑意渐甚,嘴角的弧度像极了盛开的紫色曼陀罗,妖娆而又冷艳。

      西宫樾却停顿了,木然的眼底一片模糊。

      容若一把收了玉骨扇,轻轻覆上。再抬手,掌中流下的只是白色的粉尘。他一挥手,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容若!是你逼我的!”慕容欢忍耐着撕心裂肺的痛感,血液里的无形蛊受了前所未有的惊吓,一只又一只焦躁难安,疯狂地暴走着,游走在身体的各个角落啃噬着她的经脉。

      她决定试一试,她凝聚起仅剩的内力灌于青霜剑顶,携卷着森森白光直直向容若刺去。

      是了,噬魂蛊的施蛊者与被不幸选中的傀儡有着一些细微的牵连。要想救下那个傀儡,最好的法子就是重伤最好是生杀那个该死的施蛊者。

      衣袂翻飞,青丝乱舞。刀光掠影,又为哪般。

      慕容欢恍惚间似是看到了西宫樾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沉痛和了然。

      “西宫樾!”锦瑟悲恸的吼叫声完全惊醒了慕容欢,她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又是如何闯了进来,暗牢的铁门大咧咧地敞开着。

      “滚开!”锦瑟恶狠狠地推开了自己,紧紧抱起了西宫樾。

      “西宫樾......”锦瑟轻柔地把自己遍布泪痕的小脸贴上了西宫樾满溢灰败之色的脸庞。

      “锦瑟......你还是来了啊......”西宫樾勉力挤出一丝笑意。

      “不要死,求求你......求你不要......如果,如果会这样,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锦瑟不住地抽噎着,颤抖着双肩,大颗大颗的泪珠重重地砸落。西宫樾只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愈来愈衰弱,心口的跳动越来越迟缓。

      “锦瑟......对不起......不要......恨我......更不要......忘了我。”西宫樾涣散的瞳孔里再也盛不下任何思绪,他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了。那一片永无天日的黑暗吞噬了他。

      暴风骤雨前石破天惊前时光总是那样沉得住气,它用自己一贯惯用了的手段,让每一个人都经受住了缄默,死一般的静寂在他们中间弥漫氤氲。

      冷风乍起,从被剑气贯穿的铁窗里蹿了进来,风吹尘飞扬,拂过地面又离去。

      再转眼锦瑟怀间只留下一套玄色的衣衫,破败不堪。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哀凉。

      慕容欢挣扎着站起来,抬起僵硬的右手想要触碰锦瑟仍旧瑟缩的双肩。

      “你杀了他,我绝对不会原谅你。”锦瑟生无可恋地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拍掉了慕容欢费力提起来的右手。

      “锦瑟......”慕容欢残破的嗓音里已染上深重的疲倦。

      “还给你,这东西你还是留着自个保命吧!”锦瑟嗤笑起来,把怀中的朱红色的玉佩随意甩到了慕容欢的脚边。

      她像是失掉了全部的心魂,死死抱紧那套衣衫,踉跄着离开了暗牢。整个过程中,容若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们情绪的波动,一半是隐在暗处一半是留在她眼底的轻笑。

      “朱雀,情这种东西,你还看不明白吗?”

      有纷纷扬扬的落雨从天而降,原来暗牢是有另一个出口的。

      慕容欢仰起血色尽失惨白的脸,凝望着苍穹。

      月已消瘦,清减了相思。

      浮动着流淌着朦胧着的夜色里,辽远的天际似乎根本没有刻意在乎这一场悲剧。

      世事本不关风月,情到深处人孤独。

      锦瑟,西宫樾,我是否又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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