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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情难自已
慕容欢安然地躺在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上,闭着双眼晒着太阳养着神。
嗯,第十七次了,那个丫头跪在树下第十七次了。
她很奇怪,是因了什么缘故她要千里迢迢跑到楚国来,只为了求她杀掉一个人。
或许是深仇大恨吧,可是她没有必要答应她,她一向只杀公子下令要杀的人。
“北宫泠,我求你了,你就答应我吧。”锦瑟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满眼凄楚。
“我还有事。”慕容欢不咸不淡地开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骗人,你明明就在晒太阳,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了?!北宫泠,你真是不会说谎。”锦瑟一边擦着泪眼,一边叉腰站了起来。
“我无能无力,你自寻他家。”慕容欢倚靠在苍老的树干上,换个角度继续晒太阳。
“北宫泠,只要你帮我杀掉他,你想要什么酬金我都可以给你。”锦瑟从怀里掏出一串血艳艳成色极佳的红珊瑚链子奋力向上投去。
有树叶被划擦的声响。
慕容欢依旧闭着眼,只是伸出两指堪堪拦下。
“哦?红珊瑚啊,这东西千年才成一株,你到底是何来历?”慕容欢冷笑着把手中的链子甩了下去,锦瑟躲闪不急,捂着膝盖嗷嗷惨叫起来。
“哎哎哎,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暴力?!我的膝盖又不是铁打的!你说,到底怎样你才肯帮我?什么代价都可以!”锦瑟颌首眯着眼咬牙切齿。
“我对金银珠宝不感兴趣,真没意思,你回去吧。”慕容欢直起身子,嘴角微勾,微风乍起,转眼间她已伸手勾着锦瑟的下颚,一副深深思索的模样。
“对了啊,我就是看中你的身手了,帮帮我啦,反正杀人你早就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对你来说不是稀松平常的吗?”锦瑟一把抓住慕容欢的手,言辞委婉又不失哲理。
“你没有值得我出手的地方,”慕容欢轻轻放开了她。
“西宫樾,我要你杀的就是他。你们自小就相熟,杀他易如反掌。”锦瑟的声音开始沉下去,冷冰冰的,像是镀了层寒霜。
“你想多了,我打不过他,何论杀了他。”慕容欢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微尘。
“杀手一旦失宠就是气数已尽,除了一个又有何不可?我的目的达到你的前途也光明。”锦瑟捏着慕容欢的衣角,死死不肯松手。
“我们之间早就有过约定,不会互相残杀。恕我实在无能无力。”慕容欢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一点一点掰开了锦瑟的手。
“一命换一命,我只要你答应。但是我要亲眼看着你杀掉他,而后我的命随你处置。”锦瑟再一次揪住她的衣袖,怎么也不愿松开。
“这倒是不用了,命这东西我受不起。你先放手,告诉我你的理由。”慕容欢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有流光闪烁。
“哎呦,早知道就直接说这句了。这事前因很长,你得有点耐心。”
“不急,我先进屋沏壶茶。你自己随便。”
“哎,是清茶吗?”
“可淡可浓。”
“哦,我来了。”
“我有眼睛看到。”
“这不是气氛有点闷嘛……”
“我不觉得。”
“那啥,是真的闷啊。”
“那你待在外面好好凉快凉快。”
“别介,我要进去的。”
“……”
锦瑟有些迟疑,捂住青瓷杯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既然故事很长,那么就早点说完。”慕容欢执起茶杯,轻轻吹拂开表面的茶叶。
“其实……我不想杀他的……但是……我却不得不杀他……”锦瑟终于开口了,矛盾纠结断断续续不成句。
慕容欢调整了下坐姿,撑着下颚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没关系,又能听故事她的心情也开始转晴了。
那是一年前,锦瑟还在醉影楼的时候。
那是陈国最出名的地方,多少文人墨客英雄豪杰前赴后继争先恐后意欲一睹冷月荷的芳容。
连当时的陈王宣景帝也曾偷偷微服私访莅临于此。
醉影楼,名义上的青楼,实则却是天无大陆最隐蔽最高效的情报机关。
你想要知道什么你想要隐藏什么,我们都能为你做到十全十美。
这是黑白两道坊间流传着的关于醉影楼的传说。
如此看来,醉影楼的生意能力必定无人能及。
不速之客总在不速之时到来。
那日,西宫樾接到了公子的命令。
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陈国,醉影楼,冷月荷。
西宫樾眼眸里闪过兴奋的神色,这个挑战太有趣了。
翌日,他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陈国都城东安。
他略微怔忡,道上所说迷雾重重而又机关密布的醉影楼竟然只是座略显残败的古楼,根本不是传说中莺莺燕燕扎堆脂粉味浓得熏死人的青楼。
门口坐着个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瞧着他。
生机勃勃灿若骄阳的笑容,似乎彰显着她天生活泼好动的性子。
“快说,你是谁。”锦瑟嚯地一下站起身,小跑着直直停在了西宫樾眼前。
她叉腰佯装努意挤眉弄眼的模样真是可爱。
“在下西宫樾,想要在醉影楼讨个活计。”说着伸手摸了摸锦瑟的小脑袋。
“不可以,每日来这里的人都这样说,我娘亲都懒得搭理了。”锦瑟弯弯的柳眉深深地拧起,抬手拍掉了西宫樾的手。
“那,小丫头,如果我带你上去飞一圈,你还要拒绝我吗?”西宫樾扯了个温软的弧度,一把抱起锦瑟,足尖轻点,转瞬间已是身处长空之上。
“啊啊啊!!!我恐高啊!!!你快放我下去!!!”锦瑟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吵得西宫樾神思混乱,有些脑涨。
“乖,闭上眼,感受风的气息。”西宫樾轻声细语温柔地哄着她。
“我……我……我我……”锦瑟哆嗦着双唇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词,重复的单音节。
“呐,其实风的声音和触感都是极妙的。有时候是呜呜的有时候是冷冷的,是不是很有趣?”西宫樾凑到锦瑟耳畔,几乎是紧贴着她,那个样子喷涌而出的热气挠的她有些不舒服。
“那个……你快带我下去……我是真的怕……你……我答应……你就是了……”
锦瑟只感到有千万条恶心的毛虫在自己每一寸肌肤上蠕动,一点一点慢慢悠悠地爬着,心头更像是有数以万计的蝼蚁在啃噬,不痛不痒却挠的她心痒又慌。全身的汗毛瞬间直竖起来,脊背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凉风拂过,霎时间冷却下去,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早点妥协不就好了,不听话的姑娘可不讨人喜欢。”西宫樾压抑的笑声径直传入她的耳膜,然后直冲上她的头顶。
“你才是讨人厌!!!”锦瑟张口恶狠狠地咬了下去,尖牙利齿准确无误地留下一个深刻殷红的印子,在西宫樾的左腕上。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你再不老实,我就扔你下去!”西宫樾也是恼了,语气里是深深的冷意和怒意,一如他用剑杀掉那些垂死挣扎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自己就要身亡的猎物。
“我有告诉你,我不会轻功吗?呵呵,别把所有人都看得那么不堪。”锦瑟反手往西宫樾的喉头掐去,他一惊不得已放开了她。
“你的轻功,还不如我。我虽恐高,但着实是比你快太多了。哼,自以为是。”锦瑟朱红的唇边漾开冷艳的笑意。
她就那么直直地坠落,没有任何动作,太快了,眼前只有浮云掠过。在最后一刻,她一个轻旋,几个跳跃,稳稳地落在醉影楼顶。
那时候,西宫樾的自尊和自负第一次深受打击,他却像是来了兴致。真是好久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出乎他的意料,第二日锦瑟竟然找上门来把他领去了醉影楼。
刚一踏入楼内,齐刷刷直勾勾冷冰冰的目光一并涌来。那里有冷漠探究敌意,和温柔,那是冷月荷的气息。
“娘亲,这个人他昨日救了我,你一定要把他留下来。他都没地方去了,好可怜的啊。”锦瑟嘟着小嘴,瘪啊瘪,闪闪的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
“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我留下他就是了,你别哭了,一哭就不知道要停,真是拿你没办法。”冷月荷绯色的唇边蔓延开宠溺的笑容。
“嗯,还是娘亲最好了。我给你做荷花酥去,走啦,大个子你跟我去厨房瞧瞧。”锦瑟一脸天真烂漫,脸颊两旁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欢愉。
“哦,多谢老板娘开恩,肯收留我。”西宫樾躬身双手抱拳给冷月荷行了个礼。
“今后大伙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见外。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开门做生意了。”冷月荷轻轻挥了挥水色的衣袖,随后亭亭离去,那个曼妙的身影,乍一看竟有些孤寂。
“呐,做荷花酥呢原料很重要。这个,是今早刚从洛水边的荷湾里采来的荷叶,可新鲜了。还有,那个是千里飞蹄从楚国快马加鞭运来的精麦粉,哦,还有……”锦瑟眉飞色舞说地津津有味。
“你不是说我讨人厌吗?说我看不起你吗?为何过了一日就变了这么多?你在打什么算盘,让我进了这醉影楼是想要时时刻刻整着我报复我吧。”西宫樾懒洋洋地靠在门楣上,声音却是冷若冰寒。
“不要自以为是,这是你最明显也最致命的软肋。我要你进来无非是寻个打发时间又会武的玩伴罢了,恰好你又是我看得顺眼的。别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我说多少次呢?”锦瑟停下揉面粉的动作,抬手把散落在眼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哦,呵呵,那还真是不胜荣幸。”
“哈,你明白就好,不过,别动什么小心思,你来醉影楼恐怕不是讨个活计这么容易。”
“你恰好说错了,我就是前来讨个活计的。”
“哦?带着一身不俗不弱的功力来这里只是为了讨个活计?”
“是。”
“瑟瑟,快点啦。老板娘叫我来催你,你的荷花酥做好了吗?”筝儿急急忙忙跑进了后厨。
“好了好了,瞧你猴急的。”锦瑟不慌不忙端过那盘脆生生粉嫩嫩的荷花酥塞到了筝儿手里。
“是你自个太慢了,要是平日里你早就做好了。哼,有时间还不是跟闲杂人等瞎扯淡!”筝儿与西宫樾擦肩的当口,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大概明白醉影楼里的人是何等脾性了,还真是以偏概全。”西宫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头。
“你呢,最好没有二心。”锦瑟冷淡地转身看他,眼眸深处是冷冷的幽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西宫樾倒真的是安安分分做着自己分内之事,锦瑟的疑惑倒也是不攻自破,她的态度也逐渐好转。
六月十六,锦瑟十五岁的及笈之礼。
醉影楼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冷月荷对外宣告停业一天,所有的伙计们都乐得开了花。
醉影楼前筝儿正往门梁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血艳艳的色泽,锦瑟觉得很不习惯,总感觉太艳丽。
她顺着木梯爬上去站在筝儿身后抬手正欲摘下它们,被筝儿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拍掉了。
锦瑟脚下没有踩实,直直向后倒去,她急忙运起内力,飞身开去好几丈远才稳稳停住。
“哎哎哎,你个死筝儿,用那么大力做什么?那样很危险的啊!”锦瑟叉着腰,怒不可遏。
“不找死就不会死,是你自己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的,而且你的动机不良。”筝儿爬下木梯,仰起下颚理直气壮地回望着她。
“哟哟哟,你长志气了啊,还敢跟我抬杠?!”锦瑟冲上前去,十指张开,马上就要掐上筝儿的颈项。
“锦瑟,老板娘叫你进去。”西宫樾斜倚在门框上,苍白的脸色隐在额前漆黑的碎发里,深沉的眼眸无波无澜。
“算你走运!”锦瑟无可奈何地在筝儿腰上掐了一把,颓丧着脸嗒啦着小脑袋钻进了门里。
“兄弟,大恩不言谢啊。”筝儿感激涕零对着西宫樾拜了三拜。
西宫樾丢给她一个似万年寒冰般凌厉的眼神,那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就是个白痴。
筝儿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勺。这尊大神又怎么了啊,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啊。筝儿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夹着微沉的木梯往后院柴房走去。
是的,筝姑娘你的确没做什么错事,不过不巧错就错在你双手合十对着西宫樾拜了三拜的模样,就差给你手心里塞三根香火了,那根本就是在,拜死人。
“娘亲,你找我什么事啊?”锦瑟背手立在门边,低头看着鞋尖。
“来,过了今天啊,我们锦瑟就是大姑娘了,也是,呵呵,到了该觅如意郎君的时候了。”冷月荷从小轩窗前走到锦瑟身边,拉过她的手把她按在梨木妆台前。
“娘亲,其实锦瑟还很小啊……我……”锦瑟心底咯噔了一下,该死的,不会是要去相亲了吧。
就像隔壁家的如姐姐,三天两头被亲娘逼着去东安各大酒楼各大茶馆吃菜喝茶,哦,顺便和对方谈谈人生,交流一下感情。
那个如姐姐,时常三更半夜敲开她的窗,来自己闺房躲上个一两天。不过天底下最了解自个孩子的依旧是自家亲娘。这不,第二日她亲娘就杀气腾腾地找来了,一把揪起如姐姐的耳朵,哪管她什么涕泪横流鬼哭狼嚎,在街坊邻居的众目睽睽之下,拖回去一顿毒打,然后,继续着钓金龟婿觅如意郎的日子。
终于,在两个月前把她嫁了出去。简直,就是活生生凄惨惨的血泪史悲凉的前车之鉴,锦瑟艰难地转过头去。
“哎,锦瑟别动,娘亲今儿个为你梳个最美的头。”冷月荷把锦瑟凄楚的小脸转回去,拿起妆台上月牙白的象骨梳,打散了她的发髻。
“娘亲,我……那个……”
“再啰嗦,你给我去抄一千遍《女训》。”
“咳咳咳,我要说的是,您不急,慢慢来……”锦瑟沮丧的小脸满满的都是哀凉,灰败败的神色令冷月荷极满意。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冷月荷竟是不自知地念叨起成亲之日亲娘给女儿梳头的顺口溜。
“娘亲,你在念什么……”锦瑟像是被霜打过的树叶,蔫巴巴地弱弱地问了句。
“哦呵呵,娘就是过过瘾,过过瘾,你别往心里去。”冷月荷赶忙拍着锦瑟的肩,安抚她的情绪,她也知道自家的女儿对荆如月的事有阴影。
“是……吗……”
“老板娘,吉时到了。”筝儿轻轻扣了扣红木的门。
“好嘞,马上就好了。来,锦瑟,把这套衣裙换上。”冷月荷把一早准备好了的雪色长裙放到锦瑟手中,推着她进了绣满盛夏摇曳多姿粉荷的屏风后。
四方台,喜乐起。
有佳人,缓缓来。
雪色裙,红梅妆。
眉眼间,灵气转。
掩袖舞,娇羞甚。
问佳人,为谁舞。
佳人笑,不可说。
风渐起,烛染伤。
此刻,四四方方的四方台上,锦瑟一袭雪色长裙,在醉影楼天窗直直投射而下的微光中,周身笼着一层白光,朦胧似月中仙子。
“锦瑟,跳一曲罢。”冷月荷捏起一块荷花酥,笑意盈盈。
“哦……”
锦瑟打开双肩,把雪色的长袖轻轻抛出,身子一个轻旋,转了好几个圈。如瀑的黑发随微风悠悠飘动,额上的梅印在若月色般荧白的小脸上别样红艳,与殷红的唇色遥遥呼应。
她凌空腾起,脸上是不动声色的平静,唇边却牵着一个温软的笑意。她在空中翩翩而动,长袖飘飘。
待她足尖点地轻轻飘落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的心底都涌上同样的感慨:实乃月中仙子下凡。
“啪啪”冷月荷抬手用恰到好处的声音提示着台下应邀前来观舞实则是相亲的王公子侯们该出手时就出手,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锦瑟的眉间笼上了一层寒霜。
“锦瑟姑娘,看这看这!”有人身先士卒率先按耐不住。
“这儿这儿……”
“哎,锦瑟姑娘,快看这!”
“……”
喧嚣的争执声令锦瑟的耐性耗到了极限,她微带愠色的小脸上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她伸手摘下鬓角的黑玉环,冷笑着扔下台去。
“我的我的!”
“那是我的,你滚开!”
“你才给我滚开,也不看看自个什么模样?!”
“你才是个熊样,一堆牛粪!”
“……”
西宫樾窝在最偏僻的角落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还真的是无聊至极啊,他也该准备准备动手了。
正待他欲转身离去的时候,一个黑影径直向他袭来。
他凭着本能精准地接下,摊开在手心一看才晓得那是什么。
他心想大事不妙,手中的黒玉环竟成了个烫手的火种,扔不是不扔也不是。
西宫樾分明看到,锦瑟噗嗤笑出声来,抬手掩唇,眉梢眼角流转着柔情软意。
“好了,结局已定,大伙都安静一下。我冷月荷,已经为我的爱女锦瑟觅到如意郎。为表歉意,今儿个大家伙想吃什么都可以随便点,一率免费!”
场子里再一次炸开,那帮王公子侯们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在长久的沉默和免费的诱惑下,纷纷停手。
有一帮人不乐意了,那就是混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店伙计。
天杀的,这是倒的哪门子晦气,放眼望去,店里来了不下五十个家伙。
老板娘你真的城府好深,我们真是都太天真。
西宫樾冰冷的眸光随意扫视了一眼店堂内的人群,握着温热的黑玉环悄然离去。
明月东升,普照大地。苍茫的天幕上没有半颗璀璨的星子。
凉风阵阵,因为临水而居,醉影楼的晚风里夹杂着迷蒙的水汽。
西宫樾躺在冰凉的乌瓦上,单手枕在脑后,就着皎洁的月色,细细端详着那块黑黝黝的黑玉环。
他把它凑近眼前,对着亮堂的明月。眯眼看去硕大无垠的圆月也不过就是圈中小小的一轮。
今儿个月色极佳,着实不适合行刺这事。
微风送来合欢花的清香,如此撩人的月色如此醉人的花香。良辰美景,提剑去杀一个人着实是坏了这气氛。
没关系,时候到了。
凭着这几日来明里暗里多方勘探,此时正是冷月荷最松懈的当口,一招了事最好不过。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躺着继续沐浴月光。
约摸亥时已过,他翻身下屋檐,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中。
烛影轻晃,小轩窗上映出冷月荷清瘦的身形。她此时正神色空洞地呆坐在妆台前,素色的玉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
片刻前她收到了几日之前受了她的密令秘密前往楚国的探子飞鸽传书回来的消息,她心怀忐忑状似平静地打开,而后久久不能平息心底的震颤。
事有计划却总是赶不上变化。老天爷他没睡醒的时候,做什么都好像如愿以偿,但是他老人家一旦睡醒了,先前准备好的意外就开始接踵而至,太快太多直让人措手不及来不及应付。
烛心啪的一声轻响,微微晃动过后,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冷月荷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只是伸手从眼前妆台的柜子里掏出了一颗硕大蹭亮的夜明珠。
一室柔光,朦朦胧胧荡漾开来。冷月荷倾城的容貌在那夜明珠的荧光里摊开来,飘渺莹润。
若是忽略她颈项上寒光凌厉的利刃,那此情此景还真是美妙。
“怎样,败在我手里是否甘心?名动天下的醉影楼主冷月荷。”西宫樾懒洋洋地执着冷霜剑偏过头淡淡地看着她,
“西宫樾,代号青龙,容家第二大杀手,向来以冷心绝情闻名。但凡行刺,无一失手。”冷月荷伸出白嫩的玉指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喉间的冷霜剑。
“哦?原来你对我早有耳闻,那么今次死在我手里也是不枉你的名声了。”西宫樾眉目间丝毫没有什么恼意,只是缓缓地把冷霜剑移向了冷月荷的心口。
“容若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卖命的?据我所知,你曾经在一次任务中差点殒命。”说到这冷月荷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惨白。
“作为一个杀手,生死这回事早就已经不放在眼里。倒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你会看穿我的身份。”
“西宫樾……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位……未故的亲人?”冷月荷眼眸深处是突如其来的哀伤,幽怨悲凉霎时间笼在她已经苍白的脸上。
“哦?是吗?这算是你拖延时间的另一个把戏?倒挺有趣的。”西宫樾枯潭般的眼底根本泛不起一丝一毫她期待的涟漪。
“不可能的,你怎么可以忘了呢?我是……”冷月荷死死地咬住绯色的唇,因为太过用力,留下几个白色的印子。有盈盈的泪光闪烁在眼角,似乎再激一激,她就能泪如泉涌。
“我要那份名单,其次就是你的命。公子他没闲暇等你,是你自己给我还是亲手了结你的命?嗯?”西宫樾把冷霜剑又向前推了一寸。
“埙……儿……”冷月荷松开贝齿,像是终究不愿再忍耐,干涩沙哑的喉间满溢着铺天盖地的苍凉。
“你想用所谓的温情跟我熬时间?很抱歉,我只对我要的东西感兴趣,顺便再取你的命罢了。”西宫樾挑起浓重的眉梢,扯着冷艳的笑容将冷霜剑直直地盯入了冷月荷的心口,快速精准。
利刃破体穿心,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冷月荷却只是堪堪淌下两行清泪。
啪嗒,一滴鲜血终于到达了地面,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弥漫开深刻的死亡气息。
“埙儿,埙儿……”冷月荷颤抖着双唇,抬手企图触碰到那张魂牵梦萦了十年的脸庞。
“娘亲,我睡不着,能找你聊聊吗?”锦瑟略带恼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手轻扣了几下门扉,奇怪,怎会没有人声?屋子里的烛火明明还燃着啊。
“娘亲,你睡了吗?没睡的话就过来开一下门啦。”锦瑟鼓着腮帮子,整个手掌心紧贴着门扉,啪啪啪死命拍打着。
“锦……瑟,娘今儿个……甚感疲乏,已经……躺下……许久了,乖,回房……去吧。”冷月荷竭尽全力从一寸一寸正在流逝的生命里抢回几分心力,挣扎着开了口,却透露着深深的倦意。
“哦,好吧好吧,那我先回房了。晚安。”
“嗯……晚安。”冷月荷只感到身体的温度已经冰冷起来,呼吸变得极为艰难,意识也是模糊不堪。
“西宫樾!原来都是我的错!我要杀了你!”锦瑟尖叫着从小轩窗跳了进来,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死死抵住西宫樾的脊背,在逼近心口的那个位置。
“是吗?你就那么有把握可以杀了我?”西宫樾扯起一个冷漠的弧度,在锦瑟呆楞的瞬间猛然转身,伸手轻轻地弹开了那微微颤抖的剑端,移形换影间锦瑟只感到喉间一紧,呼吸开始艰难。
“咳咳……我……求你,放过……她,名单……我给……你。”冷月荷的气息渐渐虚弱,眼神涣散,空洞的目光失去了唯一的焦点。闻言西宫樾的笑意变得了然,狠狠掐着锦瑟的右手松了松。
“咳咳咳……你杀了我最好不过,反正我也不打算苟活,娘亲是我唯一的亲人。”锦瑟黑沉沉的眼底透不出一丝光亮。
“你的命对我而言一文不值,滚!”西宫樾一把松开锦瑟的颈项,面无表情地走向冷月荷,对着她摊开手掌心。
“娘亲!”锦瑟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径直冲了上去,紧紧地抱起冷月荷。
“你要保她就快交出名单,我不认为自己的耐性很好。”西宫樾蹲下身去,右手搭上冷霜剑的顶端。
“在……这,咳咳……”冷月荷忽地吐出一口血,殷红的色泽染上了锦瑟雪色的衣裙,如此妖冶,如此绝望。
“真是多此一举。”西宫樾蓦然牵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右手覆上剑端的冷玉,一用力就拔出了沾染满鲜血的冷霜剑。
“娘亲!西宫樾!你……”锦瑟的心底涌上一股绝望的悲凉,有什么腥甜的味道在喉头弥漫开来。
“锦瑟……”
“娘亲,你说,我在听呢。”有温热滚烫的水珠重重地砸落,有一些流进了冷月荷几近阖上的眼眸。
“他是……你……哥哥,他是我的……埙儿……”冷月荷最后一口气终究还是耗尽了,在锦瑟歇斯底里疯狂的哭喊声中彻底气绝。
那一日是锦瑟最悲凉的回忆,西宫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她想要再次冲上去杀他的时候,翻身跳出了窗外。
锦瑟完全失了心神,抱着冷月荷呆楞楞地坐着,汹涌澎湃的泪水无法无天地蔓延在她的小脸上。
一瞬间爱上又一瞬间恨透;
一夕间痛失又一夕间癫狂。
情难自已,毁于一旦。
她如死尸般僵硬地拾起那把跌落在地的利刃,对着心口比了比,却在最后合眼要刺下的那刻又犹豫了。
死吧,还是你们一起下去给娘亲陪葬吧。那样,她泉下也正好有个伴呢,呵呵。她的嘴角挂上了痴狂的冷意。
一场大火,醉影楼毁在一场滔天的熊熊烈火中。
红艳艳的火苗借着源源不断的东风,跳跃着奔跑着飞舞着,以绝对势不可挡的气势吞噬着醉影楼的每一寸土地。
店内的伙计们拼死抢救,奈何火势势头迅猛,用水根本不痛不痒。
锦瑟坐在屋顶,听着地上的人们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劝她下去,她只是轻轻地笑着。
死吧,整个醉影楼都被包围了呢,你们啊,都逃不掉了。呵呵。
那一场烈火烧了三个时辰,把整个醉影楼彻彻底底化为灰烬。
《陈国志》上仅有短短一行记载:初元七年六月十七,东安城内名动天下的醉影楼毁于一场猛火。
大火过后,人们争相凑上前去,历时一阵纷乱的拥挤,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远方的流云慢慢悠悠地浮过,云间传来杜鹃声声泣血的悲啼。
没有人知道锦瑟是否还活着,更没有人知道昔日的醉影楼还能否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