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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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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初年,姜国举兵攻打楚国,仅用一月之余便攻下楚国都城南离。各城守关将士们拼死抵抗,奈何楚王成元帝终日沉湎于莺莺燕燕中终夜流连于花间美人怀,一早就下令各城将领必须投降必须挂上白旗以示降意。
楚国灭得有些别扭,那些不甘屈于人下葬送楚国百年基业的将士们一个个浴血奋战,却终还是落得个身首异处。
那年冬雪连连,下了整整三个月,不知是否在为楚王室哀挽。
彼时敬宣帝也才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但眉宇间已是胜券在握,雄韬伟略的智谋彰显其本就该是一统天下的帝王。
生该如此,命由天定。
都说斩草要除根,可奇怪的是敬宣帝却大肆手下留情,只是把楚国王室最核心的那几个人物斩首示众。
流言开始纷乱丛生,一说是敬宣帝父王敬武帝早些年把他最心爱的女子嫁入了楚王室,他曾欠过她一个承诺,这一回倒是该履行了。
还有一说便是敬宣帝需要大量免费的活人为他暗中研制的噬骨入魂的毒药进行试炼,他当然不会选择自己脚下芸芸姜国万分爱戴他视他为神的子民们。
真相到底如何,只有敬宣帝一人知晓了。
时间又过去了十七年,当年的楚王室竟然春风吹又生,如此堪比野草。
在某个长空万里天高云淡的秋日,那些残存的楚王室后裔们奋起反抗,倒真的是给他们夺回了楚国都城南楚。
他们的新王,成德帝眼底有着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魄力,首战告捷,之后便是势如破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在深秋的寒风里愈涨愈烈,终于被他们要回了楚国半壁江山。
敬宣帝倒也不急,不紧不慢派兵前去对战。
哪知命运竟然开始偏心,数十万姜国军队败得一塌糊涂,楚国就像是突然得了神人相助。
敬宣帝还是不急,这回轮到丞相百里允开始急了。
所以后来便有了嫁女求和之事,听说,是成德帝长子看中了羲和公主。
再所以,其实这只是双方表面上达成共识暗地里早有交涉罢了。
但再强大再所向披靡的人,总归还是有软肋的。
成德帝实在是好样的,他的软肋竟然会是迷信。
果然是高人,软得不是一般。
在现今的楚国,从来不缺的就是大大小小百来座庙宇道观。
楚国的百姓也是忧喜参半,喜的是出门不用多几步就能看到要参拜的地了,但更令人忧伤的是那些个像鬼影子一般如实存在的地儿,每隔几天甚至是每天都要开诚布道打着修缮行善的幌子,要钱啊,要他们的血汗钱啊。
对于成德帝而言,护法保国的地儿越多他老人家心里越舒坦,睡眠质量更是好得没话说。
那些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逍遥自在的当属和尚尼姑和道士们,曾经的慕容欢更是不在话下。落云观的月钱丰厚得让许多小道观甚至是大道观的道士们趋之若鹜就差点挤破脑袋。
有了最好的突破口,慕容欢的计划也算成了一半。
是夜,晚风阵阵,渐染倦意。
慕容欢再一次凭借无形蛊的魔力成功混入楚王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成德帝身边侍寝的宫婢,此时正身处楚王寝宫倚月殿。
不过,这殿里嘿咻嘿咻的声音是在做啥,慕容欢好奇地凑了过去。
好家伙,宠幸啊。
她的双眼直直地盯住窗帷里大动干戈翻云覆雨的一男,呃,两女们。
这事我得解释一下,楚王老人家为保王室出苗率,嗯,咳咳,一向就是招好几个夫人侍寝的。
一个累昏了,再,嗯,换另一个上,嗯,继续。
不过这招倒是出奇的管用,这不,他老人家才三十八芳龄,就已是儿女,呃,孙儿孙女一箩筐了。
慕容欢扯了个淡淡的弧度,很不错嘛。
这一幅活色生香生动形象的春宫图,倒给她长了不少见识。
许是造人运动太过激烈,许是双方当事人太过投入,他们愣是没瞧见慕容欢直勾勾的眼神。
哎,算了,还是干正事吧。
摄魂散轻轻松松就放倒了窗帷里的三个人,但是赤身裸体太伤眼,何况楚王身材略欠缺,慕容欢抬手几个上下,就已把成德帝打包好扛出了倚月殿。
一路飞驰,在重重叠叠的树影间穿梭闪躲,终于到了大凉山山顶。
这山顶的悬崖叫绝尘崖,传说若是有想要脱胎换骨飞升成仙的凡人,只消心无杂念从这儿跳下,便能成功位列仙班。
简直就是瞎扯淡,慕容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心底问候了那个造谣者祖宗十八代好几百遍。
是因为她轻功太好了吗,怎么她跳了下去眼前也只有累累白骨令她瘆的慌,还是因为她是个心有贪欲无法清心寡欲的俗人。
楚王毕竟是练过架子的人,哪怕只是花架子,内力也算深厚,片刻就清醒了过来。
他万分惊诧就差高声尖叫,是他的错觉还是梦魇,眼前白衣飘飘浑身镀着一层荧荧白光的人不是他的父王还有谁?
“惑儿,你可曾真心对待过我给你的交代?”慕容欢冷冷地瞧着他,没有开口,只是从喉头发出了声响。
“父......父王?”慕容惑暗自调整了心绪,但心底的疑惑还是止不住地泛滥。他的父王成元帝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怎会有如此庄重冷峻之感。
对,就你自个不是。哼。
“惑儿,你是在怀疑我吗?你从来就不尊重你的父王,现在连我的鬼魂也如此吗?‘慕容欢嘴角的冷意更甚,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寒。
“不不不,父王,愚儿不敢。只是父王您这一回特地把儿臣从宫里带到这大凉山上,不知是何用意?“慕容惑站起身来,紧了紧掖了掖身上的锦被。
”惑儿,当初我是如何交代你的,我要你善待百姓,善待天下黎明苍生。你看看,这如今我们楚国堂堂王室的墓地下竟是如此累累的白骨。你答应父王的事,哪曾是记到心上去了?真乃不孝子!“慕容欢突然开口,运用了一成的功力顺带着把慕容惑身后一株柳树苍老的虬干劈了开来。
霎时间柳絮翻飞,在朦胧的月色下,美得不似在人间。
”那么,父王要儿臣如何是好?”慕容惑刚忙跪下,心底的恐惧翻涌,该死的,竟还真是有鬼魂这种东西。
“退婚,这事根本没有什么意思。还有,不要再妄想称霸天下美人江山都可坐拥。你不要像我这般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后宫里能遣散的夫人就全遣散吧,儿女孙儿孙女太多,到时候你都不知是个怎样的死法。毕竟,王位只有一个。”慕容欢退开一步双脚悬在了半空中,脚下依旧是累累白骨,她不想再看,拂袖转身朝着月光的来处归去。
楚王本想在第三日就率兵攻到漓水之北的姜国,奈何自个的父王前一日堪堪半夜显灵,既坏了他造人享春宵苦短的好事也坏了他以羲和公主失踪姜国无心议和意欲拿下上阳城的大事。
一场即将毁灭姜国的大战胎死腹中。
姜国那方面上至君臣下至将领无一不拍手叫好,但竟是谁也没有想起要去找到被歹人掳去的羲和公主。
所谓毫不在乎,其实就是没有当她存在过,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他们想,一个克死自己亲生母亲引发百年难遇的洪涝打小便是个哑女又在为国牺牲的路上被歹人掳去的女子,一定是个不祥之人。
所以他们不会去也不用去找回她,而这一切正合慕容欢的心意。
三月十二,慕容欢回容府复命,做好了停药一个月生不如死的准备。
她想,南宫楚已经在三日前就带着北堂明月远走高飞了,公子没必要再追究了。
可是,她忘了,容若最初的目的便是要姜楚两国开战,此刻却已成泡影。
慕容欢呆呆地站在容若面前,死死地盯着他正把玩着的那把寒霜剑,只感到心底的希冀再一次碎得不成样子。
她忽地笑了起来,暗自嘲笑,慕容欢啊慕容欢,你到底又是在对容若期待些什么呢?他没有心的,天生如此。
”朱雀,你可知道私自放走应死猎物的后果?嗯?“容若举起那把剑鞘上刻满春桃的寒霜剑,缓缓拔了出来。
”我甘愿受罚,或是受死。“慕容欢面无表情,颌首就那么直直地看向他。
”你以为我宠着你,把最好的任务给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呵呵。”转瞬间,只有白衣飘过的晃影,容若已将那把削铁如泥的寒霜剑抵住了慕容欢的喉头。
“要杀请便,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哦?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杀你?“
”反正非死即伤,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杀你,但我要停你一个月的解药,三个月的任务。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这一回被你猜到我的心思,还真是不容易。“容若把寒霜剑又重新插回剑鞘。
”是,公子。“慕容欢摸了摸自己的喉头,果然,有些湿意。
”欢儿,你是不是,很恨我?“容若本已再度躺回美人榻里沉了声,却又突然开口问她。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这一声轻柔的呼唤消失了三年,如今再听来为何还是如此心酸。
”公子,你也知道,恨由心生。我们杀手,都没有心。你多虑了。“慕容欢微微侧过脸来,在乍现的晨光里,灰暗沉静的笑意灼痛了容若的眼。
其实她要说的是,恨由爱生,爱由心生,你一直就住在我心里面,我怎么可能恨得起来呢?毕竟我一想起你心就酸涩难耐,更何况是恨你了。
屋外白茫茫一片,又有急雨飘落,洋洋洒洒,湿了她一身。
还有几日呢,哦,只有二十一天了,清明时节就要来了。
落雨纷纷的时候我就可以偷偷哭给你看了,玄武。
到时候我一定会提一壶好酒前来好好祭拜你和你的娘子,要等我。
晨光微澜,慕容欢灰暗的眼底终于渐渐蔓延上微热的白光。
天又亮了,还有谁会记起那些个星子璨若流光,桃香袭人的明月夜呢?
岁月冷酷无情,最深情的他和她终究被时光遗忘,掩埋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明月依旧照乾坤,夜色却已染悲凉。
后续:春风十里不见君
容若停了无形蛊的解药让慕容欢足足生不如死了半个多月,最后无计可施,她只得放血,体内的蛊虫顺着血液流走了许多,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容府的下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说是慕容欢到底还是失宠了,已是半个多月,丝毫不见她有要出任务的样子,果然啊,是因为没有尽力而为,还真是,活该呢。
谁叫她平日里冷冰冰的整一个冰雕的模样,看人基本都用瞟,说话基本两三字,现在好了吧,报应。
慕容欢满不在乎,府里人腹中的小心思她一直都很清楚。就是墙头草哪里风大倒哪里,追着得宠的人身后猛拍马屁。
仔细算算,今儿个就是清明了,是时候了。
她推开北厢的门,拎着一坛上好的千日醉撑开素色的本就是用来送葬的油纸伞,融入了茫茫
雨色中。
楚国西北有座山,名唤小凉山。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楚王有意和姜国对着干。
很久以前,这座山却有一个极悲凉的名字:奈何。
慕容欢站在烟雨迷蒙的山脚下,抬眼看向山头,大片大片的樱树林如云霞般笼着奈何山,粉嫩的流光似处幻境。
她不能运功也不想运功飞上山顶,那些蛊虫差不多折磨完了她的内力,现在还在恢复期。
她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爬到了山顶 ,天湿路滑,一如她的心境。
她终于在他们坟前站定,看着在春雨里肆意滋长的野草,她的眉头紧锁起来。
她放下油纸伞和酒坛子,俯身蹲下慢慢清理着。
清明时节的春雨似是沾染上了生者思怀逝者深深的苦涩之情,落在身上微感凉意。
慕容欢彻底清除了那些杂草,随意在坟前盘腿坐下。
她拿过千日醉,轻轻地揭开。
”玄武,你倒是好福气,这坛子酒我埋了三年,连青龙和白虎都没机会一尝。今儿个都给你,你也别怪他们迟迟不肯来看你。公子下了死命令,只有我敢冒死前来。反正他们不像我这样无依无靠。来,尝尝看。“慕容欢轻笑着眼角氤氲开湿气。
抬手把千日醉全都撒在了他们坟头上,浓重的桃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的意识变得恍惚,朦胧间她似乎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暮春,天上飘着樱花雨,他倚在樱花树下笑颜似星辰泛滥,刺痛了她的双眸。
他和她刚一相见就打了个赌,他们没有赌命也没有赌情,却唯独赌了心。
他说,朱雀,我觉得你不能成为一个好杀手。
她说,来日方长,我一定会拉你下来。
他笑了,朱雀,容家第一杀手可不好当,岂止是要绝情绝心,根本是要无情无心。
她也笑了,我做得到,因为我了无牵挂。其实她撒了个谎,但对于那个她心尖上的人来说,无关紧要。
他笑地肆意起来,那好,若你真的赢了,想要什么赌注呢?
她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就是它。
那时她只觉得那块玉佩很美,也是随口说说罢了。
他的眸色瞬间暗了暗,似是有深刻缱绻的痛楚,待他再睁眼,却已是一片沉寂。
他顿了顿,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玄武,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最亲近的哥哥,可为何我做了容家最好的那个杀手,拼死保下你,公子还是要你死呢?“
慕容欢的右手覆上双眼,那里的泪水早已汹涌到不能自已。
天色渐暗,春雨已停歇,那股悲伤却久久消散不去。
她跌坐在他们坟前,开始动手挖土。
她沾染上血色的手掌心里摊着一块莹润剔透的鸳鸯佩,她最后一次把它贴上心口。
永别了,玄武。
她掩上黄土,又一次潸然泪下。
直到暮色四合,她才缓缓直起身来。
有一钩新月如柳眉遥挂天边,半空里传来倦鸟归巢的啼叫声。声声深情呼唤却不是为了她。
月圆终要月缺,月缺终会月圆。
年复一年,毫无差错。
明月夜再过些时日就会到来,那么,那个时候还会有璨若流光的星子和汹涌泛滥的梅香吗?在那个姜国王宫最僻静的角落里,是否还有谁在痴痴等待?
她不禁长叹,转身离去。
风里似乎有谁在低低吟唱:”
明月夜
夜微凉
凉风起
鬓染霜
霜不化
心悲凉
等君来
君何方
......”
再仔细侧耳倾听,却根本没有什么风声。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悲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