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回忆像首歌》青越蝴蝶

3、1999年，秋（三）

　　十一假期后，学校的运动会也紧锣密鼓的展开了。运动会的场地借用了市体育馆，从周四开始为期三天。
　　周四早上我一个人来到站牌下等公交，茗宝和蒋森在小学时就是鼓号队的，南路一中并没有自己的仪仗队，都是把在小学时担任过的直接拿来用。
　　大昂是这次运动会的主持人和他搭档的是六班的班花赖雅馨，我在贝贝班门口见过她，长得还不错，眉是眉，眼是眼的，在一群还未长开的混混沌沌的初中生中算是亮眼，不过两颗门牙长得特备大，“笑起来像一只花丽鼠。”我悄悄的跟贝贝说，这个丫头居然开始哈哈大笑，搞得我们被以赖雅馨为首的花丽群们鄙视。
　　所以他们三要早早的搭校车去运动场排练，昨晚贝贝给我打电话说由于她长手长脚的特质不幸被老师选中，成为礼仪小姐，专为运动员们颁奖，季然，你说万一那个人刚好是我讨厌的人，恰好他又笑得过于灿烂，你说我会不会那奖牌抽他。我说贝贝你千万别抽他，你拿吊白眼吊他，反正不会有人知道。贝贝又一次哈哈大笑。

　　我背着姑姑送的灰色小包奋力挤上公交，由于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零食漫画我上来了，包却卡住了，一时间不上不上，万分尴尬，我脱下包，死命的拉带子，车上有很多我们学校的学生，嘿嘿的笑着，我觉得我就像拔萝卜的兔子，拔呀拔，拔不出。
　　正当我万分无奈时，一双手心微汗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倏的，书包从人群中拔出。
　　我抬头看居然是恶魔秦坤，不免有些害怕，完蛋了这里没有蒋森，没有大昂，没有贝贝，没有茗宝，四周看下也有没有认识的同学，只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拉着吊环，摇摇晃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往后面，恩……会，会空一些。”说罢他低着头往前挤，我跟在后面，疑惑不已，难道他决定改变战术，以柔克刚，糖衣炮弹，我暗暗为茗宝担心，秦坤这厮，诡道也。

　　“你知道市体育馆在哪里吗？”
　　“下了车，直接往前走，就看得到。”
　　“那我们一起吧！”
　　丫！不是吧，我汗颜，我跟他一起让茗宝，蒋森，大昂，贝贝中的任何一个看见，保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再说这厮前些日子还率领一（六）班和我们班的男生干了一架，我们班男生都记得呢，说要在运动会上给他们好看。
　　这个时候我和他一起走，这是要逆天啊！
　　我一时间痛苦不已，秦坤那厮眼见我跑不了，他已成功打入敌人内部，妄图从内部搞分化的诡计已成功迈出第一步，偷偷笑的要多奸佞有多奸佞。

　　一路上我叫那个如芒在背，畏手畏脚，过街老鼠，痛不欲生啊！边走边缓缓和他保持距离，这厮却一直往我跟前靠笑得春光无限。
　　到了体育场，我忙说：“我先去我们班的看台上了。”接着一溜小跑，终于脱离魔掌了。
　　我找了个前边却靠边的位置坐下，又安静又可以好好为蒋森他们加油。

　　我拿出水壶，哇妈妈做的冰镇酸梅汁实在是太好喝，再来一块我昨天偷偷买的蓉蓉的香辣鸡块，一块钱一包，特别有味，哇，我沉浸于无限的快乐中……
　　“一大早就知道吃，下来帮忙。”
　　我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到了晨光中笑得像朝颜花似的苏樾，我实在搞不懂，怎么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一副朝气十足的模样，我侧头看见了老班，迫于其淫威，我只好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朝苏樾跑去。
　　“季然，我看见你什么项目也没参加，这里有几个游戏性质的班级团体比赛，你选几个吧。”
　　我低头装作认真看表的样子，待老班走远，我便凶神恶煞的说：“苏樾，我今天肚子不舒服，你找其他人吧。”不是推脱，可能刚才吃得太凉小腹有微微的痛，不过我不想听苏樾的倒是真的，谁叫他老压着蒋森的，苏樾的表情有些失落，不过我并不为此感到难过，只是心里微微闷闷的，大概是天气的原因，我窝回座位。

　　运动会入场时我仔细的从人群里寻找着蒋森，蒋森背着鼓却依然无法妨碍他的帅气，白色的礼服大高帽穿在别人身上无论如何穿不出蒋森的英气。大昂的声音从四周的喇叭里传来“为首朝主席台迈着整齐步伐走来的就是南路一中的鼓号队，只见他们精神饱满气宇轩昂代表了我们新一代中学生坚忍不拔的精神，为首的是来自一（一）班的何茗茗，课上她学习认真努力，是同学们的好榜样，课下她关心同学。在平日的生活里她更是——”大昂的话筒明显被切掉，一个疑似教导主任的声音传来“赖雅馨，接。”
　　“现……现在朝主席台走来的是裁判代表团，在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将以他们的严谨、公正的执法来保证本次运动会成功开展……。”观众席里笑成一团，我眯着眼开心极了，哈哈，茗宝一定在心里问候大昂的十八代祖宗了，这时蒋森突然侧头好像在寻找着谁，远远的我好像看见他对我微微一笑，心突然变得轻盈起来，蒋森，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喂，你又没什么项目，去运动场里帮忙加加油什么的。”我从漫画里不情愿的抬起头，一脸的不耐烦，这个苏樾还真执着。
　　“接下来请初一组男子八百米的选手蒋森……”广播声响起。我忙扔下漫画书，说道“好，大班长，我去加油喽。”
　　“然然。”茗宝急冲冲的冲我走来，“你能不能帮我跑八百。”茗宝扎起的发丝间有一闪一闪的微汗，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窘迫“我来那个了。”那个，在那个年龄是一个敏感的词，我跟着也脸红了，“可是茗宝，我跑不快啊。”
　　喇叭里赖雅馨的声音有些刺耳“请一（一）班的何茗茗赶快到跑道就位，请一（一）班的何茗茗马上到跑道就位。”茗宝的眼眶都要红了，我回头看了看那群都装作事不关己的女生，其中有一半因为蒋森的关系不喜欢茗宝，另一半因为茗宝的原因不喜欢茗宝，对着茗茗点了点头。

　　站在跑道上时我的心里就已经无比的后悔，旁边的女生一个个长胳膊长腿不说，个个都穿着钉鞋，我就像一颗飘荡在汪洋大海里的——白面馒头，无论外表还是内心都不堪一击。
　　发令枪“嘭”我就像一颗上满弓的馒头一样冲出，不错嘛，居然遥遥领先，我得意极了，我以前一直没发现原来我跑的也蛮快的，我幻想着我是非洲大草原上轻盈奔跑着的羚羊，一脸的满足。
　　“笨蛋，这是八百米。”我回头看见蒋森起伏的胸膛,他根本没看我直直的跑过去。
　　接着一个又一个女生从我身边跑过去，这才领先了半圈啊，我努力想赶上一些，倒不是说怕拿不到荣誉，只是如果差太多的话看起来会不会很突兀，很显眼，想到别人的注视指点“看那个女生怎么跑那么慢还好意思跑，呵呵，她看起来好笨拙哦。”我就不住冒冷汗。
　　长大后慢慢我才懂的，其实那就是一种不自信，这种算不上什么事的毛病，虽不至于让我吃尽苦头，可由于自己的躲闪不确定又给多少人带来麻烦。

　　我努力跑着，阳光白花花的我突然觉得世界好安静啊，只剩下我自己苟延残喘的奔跑着，突然觉得肚子好痛啊，一张张陌生的脸都像演一部哑剧，夸张而扭曲的喊着什么，我呆滞的看见前面，蒋森像只兔子一跳一挑的跑得好快啊，接着，我腿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像睡了一觉，睁开眼，就看见身边笑眯眯的妈妈。
　　“然然，肚子还痛吗。”
　　我点点头。
　　“嗯，然然长大了。”接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白白的小方块，我知道那是什么，班级里早就有女生来了，她们会把它放在书包的隔层里，下课小心翼翼却迅速的装在衣兜里一脸若无其事的走出班去。
　　我的心里其实是欣喜的，不懂为什么，我觉得那是一种象征，只是象征什么呢，也许因为荷尔蒙的变化，我暂时还是混乱的。

　　接下来的几天运动会妈妈帮我请了假，周末我和妈妈一起打扫屋子，意外的发现了妈妈少女时的几张照片，照片中的妈妈细细白白，长长的整齐黑发披散在两肩，看起来别有韵致。
　　我爱不释手，“妈妈好美。”
　　妈妈回头，随手撩起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妈妈倒是觉得然然更漂亮呢，长大后会让不少小伙子伤心吧。”
　　“妈妈。”我娇嗔道，心里却突然变得柔软，我觉得我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些许敏感柔软，第一次看见我心里的另一个自己。

　　周一照例有些起不来，冲到班里时绝大多数同学已经到了，进来时动作是大了些，书包上那只白色的铃铛猫叮叮当当的，莫明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及窃窃私语。
　　我习惯性的看向蒋森，也许是幼时留下的习惯，每当我不知该怎么办时总会向蒋森求助，意外的却看见了蒋森微微发红的脸颊。
　　早上的晨会我终于搞清楚我不受大家待见的原因了，因为我女子组跑步的失误，因为我的缺席，因为我本来应该拿第一的蒋森放弃的比赛从赛道跑过来扶起我……使得本来整体实力水平高于六班的我们班拿了第二，在那个整体集体意识无比澎湃的年纪，我无疑是罪魁祸首，是众矢之的，是刀俎上的鱼肉，我无比的沮丧。
　　其中一节是我最喜欢的帅哥祁老师的政治课，他笑眯眯的问我“怎样树立自信心”，我却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摇摇头，祁老师依旧笑眯眯的让我坐下，叫了另一个同学回答，我听见了同学们“切”的声音，心空了一块。
　　当你陷入悲剧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知道，其实游戏才刚刚开始。

　　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给各个班颁发了这次运动会的奖章，上去领奖的是苏樾，他站在秦坤旁边，可他站的直直的，拍照的时候笑得也很开心，甚至我还感觉他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挺温暖的。
　　散场的时候，我默默的走在后面，那时我还不懂其实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这会成为终身的烙印，永不能被原谅，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人有耐心念念不忘的记恨一个人一辈子，如果真有，那那份恨里又会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时素来不长眼的贝薇，猛的一拍我的肩，哈哈笑道，怎么你蔫了，来赏你一枚帅哥。
　　接着秦坤一手夹着奖杯一手挠头幽幽的走到我身旁，我觉得我要疯了，什么时候贝贝跟秦坤这厮这么好了，为什么他们两要来招惹我，如果这样的画面被我们班的同学看见了，指不定他们会不会把我当做卖国求荣的叛徒。
　　“贝贝。”我挣扎着拜托了贝贝的大长手，这丫的胳膊还真重。
　　“嘿，季然，你身体好些没？”
　　“嗯，挺好的。”什么，秦坤这是在关心我吗？可我觉得在这个敏感时期还是不要跟他有什么交集，便笑着小心的回答
　　“嘿嘿，她能有什么事啊，壮得跟牛似的，去年冬天流感，我们班全部女生无一幸免，就这丫，连咳都没咳一下。”贝贝大喇喇的说着说着被自己逗笑了，站住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秦坤也笑了，“这样好，这样才健康嘛，那个季然，帮我拿下奖杯，我的鞋带开了。“说着说着这厮居然脸红了，我突然觉得秦坤只是长得邪魅，其实他挺笨拙的，便接过奖杯，也笑了。

　　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回头却看见了以苏樾为首的一（一）班的男生气势汹汹的朝我走来，一个一个眼睛亮的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我突然意识到，我手里居然拿着一（六）班金灿灿的奖杯，居然跟秦坤这厮笑做一团。
　　苏樾只是看了我一眼，脸上竟也没有带着他招牌似的春风化雨的笑容，只是匆匆走了过去。
　　“贝贝，我完了。”

　　终于熬到放学，自从大昂发现我不怎么受大家待见后，他自动融入广大群众的阵营跟我划清界限，一放学就跑掉了。
　　茗宝拉着蒋森一脸担忧的说：“然然，我们得一起去上补习班，你一个人……”
　　“没事啦，赶紧去，不要迟到了，我去找贝贝去。”我笑咪咪的看着茗宝，顺便帮她从发丝间拿下一块小纸屑。
　　蒋森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我感觉的到，但是我不愿意也不能看他，一整天我都有种想要掉泪的冲动，可是我平时是多顽强的一人啊，连流感都打不倒我呢。
　　茗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就拉着蒋森离开了，我目送他们离开，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蒋森要回头了，便赶紧转过身去，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是需要强提着一口气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