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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晚上,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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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屈小笛到教室里转了一圈,见陆小珮的座位空了,其他同学都安静乖顺地埋首学习,再无异样,心里略觉宽慰。她早早回到宿舍,烧开一壶热水,泡了茶,暖着手慢饮。此刻状态倒好些,不再如往常一般时时如惊弓之鸟。她喝了一会儿茶,打开电视机,依次调着台,想找个轻松的节目看。院前时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是住在附近的同事们路过,说明这尘世生活还正常运行着,让人听了心里觉得踏实。
九点多钟,外面渐渐静下来。屈小笛心里又不安起来,全身发冷,恍惚间觉得电视上的人物也面目诡异,慌乱地关掉电视。
身子倦倦的,收拾好床铺准备睡觉,忽然想起哪个箱子里还收着一本《圣经》,正想着要不要找出来读几页,便听到外面有人在叫门。
屈小笛手脚发凉,全身发紧,怔了片刻,方听出那是莫小测和张小谢的声音,放下心来,出去开门。
“老师,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在这里陪你吗?”两个女孩问。
“好啊。”屈小笛一下子觉得心里舒朗了,忙将她两人让进屋来。
“老师的房间真漂亮。”张小谢羡慕地说。
“你们学习不紧张的时候可以来这里玩。”屈小笛说,两个女孩的到来使她原先的紧张一扫而空,屋室又恢复了最初的温馨明亮。她取出一些糖果点心,涮了两个杯子倒上茶,放到她们面前。
“这床有点小,咱们三个挤一挤吧。”屈小笛热情地张罗着,又特地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新的毯子。
“不用了,不用了,老师。”张小谢和莫小测忙说,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我们坐在这儿就行。”
“那怎么行呢?夜长着呢,得睡觉呀。”屈小笛说,“你们明天还得上课呢。要不,你俩睡床,我在沙发上吧。”
“真不用了,老师。”张小谢说,“老师,您身体不好,本来打扰您就很过意不去了。我俩不困,我们就是想早点找到森林的入口,见到小暮。”
她们执意如此,屈小笛劝不过,也不再勉强。她本来就身体疲乏,躺在床上与两个女生说了一会儿话,渐渐入睡了,神色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安恬。
见她睡着,张小谢轻轻地熄了大灯,只亮着一盏小台灯,两人坐在桌子上,看书解闷。十一点过后,张小谢困了,趴在桌上。莫小测眼皮也有些沉,她极力撑着,伏桌小憩。周围没有一丝声响,她感到了脚步的临近。
脚步停在她身后。莫小测绷得紧紧得,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感觉身后一轻,仿佛无形的压力撤去,她悄悄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乌黑的影子自窗口飘了出去。
“小谢,小谢。”莫小测推了几记张小谢,女孩沉睡不动。莫小测急了,拔出桌上的钢笔匆匆留了几个字,也随着那身影跃出窗口直追而去。
冷月如镰。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莫小测一路往西走,见有一片森林缓缓展现,墨浪般在无垠大地上起伏。就是那次她们去山上写生时见到的森林。
莫小测渐行渐近,不知不觉就走了进去。
“小暮,你在这里吗?”女孩细若蚊蚋的声音在森林里游丝般浮着。她心窍较多,一边前行一边还留着着来路,生怕走不出去。月亮早就从天空消失了,她转了好久,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甚至连活人的气息也没有。
莫小测虽是第一次进入森林,却早已从塔克塔乌奇的书中对其了解甚深,只觉处处熟悉。她知道越走越深,离开森林会越困难,可挂念了这么多天总算进来,不能无功而返。她继续一边寻觅,一边呼唤着:“小暮,小暮——”
可这声音似乎无法传播出去,刚刚出口便扑灭在空气中,短促得令人惊异。
森林移步换景,植株奇异,如同绘卷。这是一本巨大的书,内藏无限秘密。
惊异、留恋、沉醉、激动……种种情绪在莫小测心内沸腾,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抬首仰望,树梢高不见顶,直通天宇。
她走近了去摸一棵树的树身,青湿的浆汁沾上手,凉凉爽爽。
“啊!”突然,妖娆的藤蔓从四周缠缚而来,要将她绑到树上!莫小测聚起力量,生生地拉扯断,更多的枝条围欺上来。她赤手撕斩,伤痕入肉,血迹淋漓,也不觉得疼。血滴落在地上,妖树倒似有些惧了,迟疑不前,她也不敢恋战,瞅准空隙逃脱,衣衫已烂裂,脸上也有深浅不一的枝痕,一副狼狈的姿态。
莫小测远远避开这片躁动的树群,扶着一株表皮光滑适手的细木喘息,眼睛扫视四周,忽然从对面不远处一片曳动的叶子间辨认出一张脸孔。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
“玛达巫婆!”莫小测认出了这张脸!
她见过玛达巫婆好多次,在塔克塔乌奇故事书的插画里,在青天白日的校园空中,但都不像此刻这么可怕。这不只是一张面孔,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莫小测很想逃开,她惊恐地看着巫婆粗大的手,自己一下子变得渺小柔弱了。可她逃不开,她被困在这本巨大的书里,书页紧紧合着。她被困在其中了。
“叛逆的小女孩,你真是一个怪胎。”巫婆走近她,恐怖的脸庞倒并不凶恶,她像和老朋友打招呼一样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莫小测忽然稳了下来。
“你认识我?”她试探着问。
玛达巫婆笑了一下。“塔芨森林的有缘人,我见过你的命运。你有一副异想天开的脑子。”莫小测思绪飘摇,只觉她说的话自己似懂非懂,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隐隐揭开了,那背后的昭示令人颤栗。她忽然看到不远处一棵树,树枝上结满书册。
“那是——”莫小测激动地跳了起来,她曾经三次在操场上拾到过同样的册子!
她忽然又想到“命运”这个词,方才的激动倏然消失,冷静下来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贯彻心扉。那凉意如此幽长,正在无限绵延至她此刻看不见踪影的未来人生。
有一种东西,已经融入人生了,无论去往哪里,如何成长,都无法拔除,无法割裂。
玛达巫婆嘿嘿地笑着,抬起手掌,粗糙的掌心卷满树木年轮一样的纹路,每一道都衔着暗沉沉的灵力,像一张万劫不复的网。巨网兜头罩来,莫小测生死关头,胆魄激越,右手侧起如削,刚一触碰那一圈圈密密的灵力之线,便被割出十数条细长伤痕,深切入肉,鲜血涌流。
打不过这个老妪的,要逃走。莫小测这才恢复理智,一个转身急匆匆地跑开了。玛达巫婆盯着她瘦小的身影,目光憎惧中夹杂着一丝丝的赏惜和憾叹。
夜色冥晦,莫小测在画卷一样的森林里穿梭,感到高处有一双眼睛在俯瞰奔跑的自己。是她自己置身其外,手捧着故事书,书中的插图栩栩如生,那林间的身影正是她本人。
她是写故事的人,也是故事中人。她写下自己的命运,也由自己阅读并演绎。
分身有术,困果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