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终时》顾雪烬

3、世有终时

　　失魂落魄的，风干泪水的洛雪，追随目送着那亮如星的灵光走到了屋外，一片断崖，也是珩芜山的最高崖，在那里这最后一点灵也光崩裂四散，落了她满眼泪光。
　　透过眼里的迷蒙，洛雪看着眼前这片天地——山色空濛，林木苍翠，芳华垂香，水光潋滟。明明一片生机，明明四处盎然，明明周身恬静。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感到那么空旷，那么的荒凉，那么的……无处言说。
　　——太寂静了。
　　寂静得让洛雪的心里也变得一片死寂，泛不起情感的一丝涟漪。
　　“阿雪——”身后有脚步停下，“阿雪——”入耳的是熟悉的声音和记忆中萦绕的久违的称呼，让失神的洛雪整个人一震，不敢回头。面前就是悬崖，她的一个纵身逃逸可能还可以假装若无其事好些年。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蓂尘告诉她逃避才是这一切的起因，只有面对才是真正在解决问题。
　　要改变结果，就一定要了解前因，而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自以为是的善意好心，利用冠冕堂皇的知轻重，明事理和注重大局为借口一味的躲避退缩，一味的自我保护。
　　“师兄，好久不见。”微仰起头，洛雪闭了闭眼，轻缓而深沉的吸了口气。“不，应该说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微末。”睁开眼，侧头，洛雪望进的是一双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泛着和煦柔和的细纹的眼睛。而这双眼睛的主人萧疏轩举，眉目淡然，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苍白病态，只一袭白衣如雪，却微微水湿。
　　“是啊，都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再见。”唐微末只是微笑着，淡然的就像真的只是来补做告别一般。“百年间的事，引我来时蓂尘都已告诉我了。”他走到洛雪身侧，衣袂翩飞，在断崖之上临风而立。
　　闻言，洛雪又想起师姐消散的场景，只得看着虚空，愣愣的应着，“是么，这样啊。”
　　“蓂尘见到我，就把元神丹封入了我的体内，但元神内丹虽可治好我的顽疾，可唤醒百世记忆也并不容易。因而她就分身同时为你我进行了叙述。”他看向悬崖外似乎蔓延到天际的绿意，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浓重叹息，以及歉然意味，“而她是在你刚不见时出现的，但也可能……她在那站了段时间。”
　　元神内丹是如同人类心脏一般的存在，不同的是它离体后，只要及时输入真气，那人就可多活一日，直至元神内丹归体。否则，魂飞魄散。而在其离体后，运用法术更是大忌。
　　震惊的视线在触到他隽然柔和的侧脸后，洛雪脑海中突地闪过师姐那张急剧苍白的脸，以及她濡湿的衣袖，骤然明白什么后，洛雪心里陡然觉得空荡荡的，只得讷讷的看着青玖翕合的嘴唇吐露着一个一个字。
　　“就在刚才她消失了。想来能支撑这么久，全凭着她几千年的修为。”青玖紧蹙着眉头开口。然后，话锋一转，在“而她，明明可以用两全的方法得到她想要的同样的结果，可却偏偏选择了灰飞烟灭。”
　　青玖的话语在洛雪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可她就好像理解不了一般艰难迟钝的转换着内容。她彷徨的转过头，学着他的样子极力张望着悬崖外。洛雪看着前方，可明明外面一览无余，视线都遇不到任何的障碍，甚至目光都涣散着，但她看的比谁都认真，就仿佛虚空里真的的有什么一样。
　　青玖偏了头看她，无声的叹了口气，眼里微微闪过一丝不忍，“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洛雪没有作声但她明白，是因为师姐怕她再一次选择逃避，这样纠缠的结就无法真正的解开。所以非笑只能拖延时间逼迫她留下来面对。只是她不明白师姐为何要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非笑明明可以施法定住自己，甚至施计困住她，不管哪一种都可以全身而退，可非笑却为什么都没有选择，她真的不明白。
　　心绪混乱的洛雪彷徨无助，心里仿佛有个无底的深渊，凛冽彻骨的风呼啸着席卷肆虐。
　　而青玖似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一般，接着说道，“是因为，她说，她要渡我亦要渡你，可是我们三个人的劫数是一个首尾相接的死环。”说完他顿了顿，突然自顾自的摇了摇头，语气继而带着些许哂笑和无奈，“也就是说，要渡这劫数，必得断环，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陨亡。”
　　“什么。”洛雪脸色苍白的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的回头，袖间的双手不可遏制的颤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师姐是要用她的陨亡助他们渡过劫数，所以不惊不悔，决绝赴死。师姐的故意拖延，甚至必须要在自己的面前灰飞烟灭，为的是竖起生者不可跨越的天堑，这样才能完全断了这一命环。
　　恍惚间，洛雪想起了师姐那如释重负的笑容，那释然满足的温柔眼眸，那悲然戚悯的眉梢，沉重无力感猛烈的向她压来，可是洛雪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觉得异常疲累。
　　青玖转过头，目光拂过洛雪的眉梢眼角，看进她的眼睛。一直以来沉稳内敛，不轻易让人看出情绪的青玖，眼里有掩不住的丝丝痛楚微涟。“阿雪，这就是命数。”他摇头无奈叹息，笑容苦涩而无力，“虽说当初师傅的确偏爱蓂尘，可他知道渡劫之法，却对我们谁也没有下手。可见他老人家终究还是不忍心。”
　　“可是，不忍心的结果就是逃不过命数，蓂尘师姐现在不在了，师傅知道后……该多伤心啊。”洛雪喃喃自语，目光下意识的掠向师姐魂魄消散的悬崖外。是啊，那是师傅想要竭力补偿的女儿啊，那样素雅温柔，静婉如莲的师姐，要是……如果……
　　看着洛雪突然的安静下来，寂寂的出神的样子。青玖蹙眉，伸手轻轻地扳过她的肩膀，像千年前同修习时许多次教导洛雪时一样，坚定而温和的平视洛雪的眼睛，“阿雪，不要去想如果死的是你该多好这种假设，这不是蓂尘所希望的，也不会是师傅希望的。”青玖说着，眸光不易察觉的闪了闪。
　　就像以前一样，青玖总能知道她的所思所想。洛雪不知道，自己曾经有没有成功的隐瞒过什么，可时过千年，一切看似未变实则翻天覆地的现今，洛雪想，要瞒过他可能也不算太难。
　　青玖的眼睛湛黑而清亮，是不同于非笑婉丽柔和的明晰清气，记得千年前第一次见时，自己就被那双潭水一般柔和的眼眸吸引住了。而此时，洛雪看见这双眼眸里倒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而那张脸上的一双眼睛含着各种情绪，混乱复杂而闪烁。洛雪不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师姐，你说得对，我的确……太过自私。
　　拂开青玖的手，洛雪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缓缓的抬眼，“不，我会好好的活下去，因为这是师姐给我下的枷锁。”向着断崖前走了一步，衣袖里捏紧了拳头，“即使我离得死亡再近，也决不会轻易丧命。”扭过头她笑着看向青玖，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洛雪接着说的话给生生打断，“我会一个人长长久久的生存下去。”
　　那一刹那，青玖眼里有一览无余的痛意与悲伤，洛雪知道自己的笑也许比哭还难看。可是，那难道现在哭会比较好么，她转过头不去看青玖，自嘲着想。
　　这珩芜山实属灵隐仙山，不但山色空濛缥缈，平日里山间的风也没有季节时令般不干不燥，不阴不潮，自是惬意。而此刻，却怎么也感觉让人颓然不自在。
　　“师兄，你碰到竹修了吧，他可痛苦，可……有说些什么？”思忖良久，洛雪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袁竹修，最终她还是对不起这个和师兄一般容止萧疏，品性淡然的人。
　　青玖沉默了一瞬，开口，“见到他时，他的虽魂魄已褴褛潦破，无法入轮回，但他说“为国不惜死，纵千万次犹未悔”，可见他并非为此深感痛苦。而对你——。”青玖说着顿了顿，“我问他可还记得百年前‘梅雪’的皑雪翠竹，他说原先是不记得的，但在魂魄浸蚀的百年间也慢慢地想了起来。只是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所以阿雪——。”青玖看了眼身旁的洛雪，“他要我对你说，他对不起你，不能够继续等你了。”
　　有微风轻轻飘过，但却是殊无感觉，只是看到林子动了，听到叶子响了。可青玖那欲言又止的目光却不用眼睛去看就仿佛能感受得到。
　　“这样啊。”洛雪有些莫名无措——原来不是她先背弃了他，而是他先放弃了她么。
　　啊，看，她原来真的如师姐所说是一个这么冷漠自私的人啊。不去悲伤，没有感到痛苦，没有负罪感，在找到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后竟然有隐隐的释然，这样的自己实在太过凉薄。不过，没有关系，只剩下时间的她，应该足够去慢慢体会。
　　“阿雪——”，对于落雪的平静与长久地沉默，青玖忍不住有些担忧。对于现在的洛雪就和自己一般，千年间没变却也变了，就在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和当初一般，洛雪简单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她的想法时，青玖心间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洛雪迎眸望去，只是对青玖笑笑，并不言语。过了千年，青玖虽还是原来那个可多少还是不一样了。至少当初的他似乎对什么都淡然无味，不，应该说很善于掩藏情绪。而现在的他，会露出这种痛心担忧的的眼神，可能是轮回人世而沾染了人性吧，洛雪想。
　　与时间持耐久战，谁都必输无疑。在长久地僵持与经历下，看似无变实则有变——谁都会改变，谁都不可能不改变。她亦如是。
　　洛雪抬头望向天宇，想着算算时辰也到了，果然只见云锦之中车辇一角端倪现，另紫色的光彩在其后暗掩，她带着微微笑意，装模做样的晃了晃脑袋，“师兄，阿雪不才，竟也能同师兄一同飞升成仙。”
　　失了与命运争斗之心，不再反抗，不再出格，便是渡劫。因为如此一来只得安然做仙，循规蹈矩，没有差池。而在七情六欲视为禁忌的仙界，时日久了，也就变得弄假成真了。而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即使再翻开也再也辨别不清面容了。
　　青玖闻言，诧然抬头，果见东边云掩紫气。他想起师傅曾说过劫数全度之后，紫云辇就会出现，带有仙格之人步仙路，入仙籍，此乃飞升先兆。
　　他侧首看洛雪，见她只盯着天际，脸上一派祥和，殊无欣喜却也无半点戚愁，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垂下眼眸，半晌才道，“阿雪，蓂尘讲过我要在认识历经十世轮回吧，它尚未完满，已无顽疾的我必须在这最后一世寿终正寝才得飞升。”青玖又恢复了从前的那种看不出情绪的笑容，继续道，“所以，阿雪，师兄不能陪你。”
　　不能么？要几十年后才能飞升么？无所谓了，自己已做好决定，结果反正终究都是一样的。洛雪似悲似喜。
　　她深吸了了口气，一扫眉间郁郁沉重，变脸也是她在人世学到的绝技。“是么，那阿雪竟是先于师兄得道，师傅知道肯定会惊讶。”眨了眨眼睛，洛雪仿佛回到了千年前那个调侃帮她抓蛐蛐的师兄的调皮少女。那时她曾说，“是么，那小虫子竟是比师兄还厉害，师傅知道肯定会惊讶。”
　　青玖也笑了起来，眉目生动，“是啊，大家都看走眼了。”
　　语笑间，洛雪发现天际的那抹紫光渐渐垂了下来，从她的头顶向下，慢慢地拢向周身。然后，整个人都在光柱里缓缓地漂浮起来。洛雪仰起头，在炫目的紫光里眯了眼，而眼角却不经意的瞥到青玖眼底那细微却缠绕着的落寞。
　　垂下眼眸，洛雪抬起手，而白光退去后出现在她手里的是那幅‘香雪海’，洛雪目光澄澈的看向青玖，“这是你画的，我至今还是没明白它的含义。还是把它还给你吧。”伸出手，洛雪把画递给他。
　　青玖没有接，只是保持着微仰着头的姿势，蹙着眉直直的看着洛雪，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犹豫着，迟疑着，没有动作。
　　洛雪笑了笑，又把画往前送了一送，“师兄……我不能也不想留下它。”进一步紧逼，原先她想以蓂尘性命为枷锁，看到自己不再执迷后，青玖也就能放下，然后时间就能冲淡一切。但洛雪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接面对，斩断千年逃避的羁绊来的彻底。
　　闻言的青玖全身一震，眼神刹那惊痛，恍然觉得有什么真的要逝去的他，带着不管不顾的意味突地伸手，却不是去接那幅画。
　　手腕被一双清瘦的手紧紧地握住，细硬的指节在腕间硌的生疼。洛雪静静的看着青玖，目光单枪匹马的落入青玖的惊涛骇浪的眼里，对他眼里的痛意视而不见，“师兄，你是要告诉我这幅画的含义么？”她嘴角保持着残忍的弧度，打断阻止青玖几近脱口的挽留，一字一顿的道，“从前我是明白我不想去明白，所以就不明白。但是现在，我已经不会明白也不可能明白了。所以，我还给你。”
　　洛雪微笑着，定定的看着他眼里细微的神色变化，最终从雨打残荷的颓默变为曾经的波澜不惊。青玖掩饰得很好，可洛雪却也观察得很仔细。自己这样直白的讲述，说的就好像在这样下去他就妨碍到自己了一般，而按青玖的脾性，能做的也只是封闭他自己了。
　　“这幅画，其实我也不知道它的含义。”青玖松开了洛雪的手腕，把手拢在袖子里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整个人看起来僵硬而挺直。“如果不在你的记忆范畴之内，那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身为唐微末的我只是袁竹修记忆在现世的载体。”青玖顿了顿，语气突地变得有些悲戚，“我作为袁竹修而存在，是没有自我的在‘活’着。”
　　洛雪怔了怔，她不知道若是当初自己不曾逃离，结果是否会有不同。只是现如今，尘埃皆落定，一切已终结。她这样想着，盯着青玖的略显清癯的背影看了很久，等到回过神来，洛雪发现自己的脸湿了。
　　“非笑即是蓂尘，而唐微末亦是袁竹修。但我却不是袁竹修，甚至不是唐微末。我无能为力，用毕生的修行换回的只有当初他与你的记忆，但我真的曾想过，也许忘了自己，变成他就可以了。”师兄青玖负手而立，背对着洛雪，站在珩芜山的最高崖上，衣袂随风，似要绝尘离世。可那背影，却像是远山苍翠一抹化不开的落寞伤感。
　　洛雪真切的知道，即使情劫已过，那份隐秘的心伤却是注定要随他去到那九重碧霄之上的。
　　“师兄——”动情是要费心劳力的，可是这样期待着却不想受伤，不愿付出一味逃避的她是没有资格的。洛雪没有开口去请求他的原谅，也不想得到青玖的怨恨，因为这都是奢侈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作法实在恶劣至极。她在拒绝，在否决，在说青玖做的都是无意义的。可明明，青玖是为她才变得如今这样。自己是现今一切的源头。这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什么自我意识过剩，这只是事实。
　　在洛雪眨去眼中雾气湿气的一瞬，青玖的背影似乎有着隐隐的颤抖，她用连自己听不清晰的声音低喃，“谢谢你，师兄。”
　　“阿雪——”默了许久，青玖突地唤了她一声，却没有继续说话，就在洛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说，“当初第一次见你，你正趴在树上抓雀鸟。想来那时我已然喜欢上了你。”
　　天际的紫光因着笼罩范围内长久的无人而敛去消逝，洛雪漂浮在半空中离青玖不近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淡去身形。“我也是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钟情于你。师兄，我喜欢了你千年，可也躲了自己的心情千年。现在我明白了却晚了，也没有气力了。对我从来你都有求必应，那最后再应我一次。”
　　看着那个此刻依然为自己着想，固执的不想让她愧疚歉然的背影，洛雪的眼睛滚烫的生生发疼，“师兄，我希望你不喜欢我，而我亦会如此。”难道这是在自欺欺人么？并非这样，落雪相信青玖会明白其中含义，能够做到如此就好。
　　珩芜山间微风拂过那最后一句话，变得遥远而虚幻，可在青玖听来，却清晰而深刻。许久，久到时间凝滞，在断崖处立着的人才开口，“好，我答应你。”他噙着一抹笑容，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洛雪消失的方向，脸颊边有湿润的痕迹。
　　不动七情，不执六欲，视为仙之根本。可不知虚妄之念，又怎能解决而不深陷。要参透世情，先要轮回入世。要通透情欲，更是要饱尝历经。
　　可是，看得通透了，并不代表就可以忘记了。也或许，并没有多么通透，只是懂得更好的去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