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梦》龙猫三太子

8、珠帘碎 空桑法师派

　　空桑法师派徒弟来到有穷国的时候，雒灵手捧茶盏，静立云台背后。
　　白玉展，倾如落果，泼散一地琥珀光。说不上是欣喜亦或者紧张，雪白的手指竟抓不住那一枚小小的茶盏。
　　“若离之海为祈天神器，本不应外借，奈何国主相求，家师特命在下带来。从此以后，家师与国主恩怨两清。”
　　透过纱帘，厓照望见雒灵的身影，顿时语塞。
　　许久，许久。
　　风过檐廊，吹起两人的衣角，蝴蝶般飘忽。厓照腰间配着一段迷谷枝，气味芬芳，时空错乱。
　　“姑娘修行已毕，可喜可贺。”
　　“多年不见，为何只说修行而不再称赞我的容颜？”
　　“姑娘的容颜倾国倾城，只是在下已饮过忘情湖水，不会再对任何事物动心。从前的日子于我不过是南柯一梦。”
　　云松子面容寂静，神情坦荡，那片眸子像冬日的大海般平如镜面，不像是装的。
　　流沙山之巅，有湖名忘情，饮湖水而忘旧事，人多言是为九万年前上神怜六界纷杂而造。
　　雒灵的喉间突然涌上莫名的酸楚，有些哽咽地问，“你真的那么在意修行？”
　　他点点头，那片镜子般的大海依旧波澜不兴，不见一丝起伏动摇。
　　那一瞬间，百里孟明以为是错觉，因为他听见瓷器破碎的声音。
　　仿佛是一只手，将楚楚可怜的瓷瓶举高了对准了再狠狠摔下来，参参差差的碎片落了一地，拼也拼不起。他看看雒灵，她的身子微微摇晃，如同天际飘零的蝴蝶双翅，单薄而憔悴。又像烧得通红的炭猝然入水，瞬间激起白烟袅袅。然而也不过那么一瞬，雒灵已伸手轻轻扶住了墙，神色如常，浅浅微笑如同风雨中的梨花，凄迷而柔弱。
　　她浅浅地笑，先他一步转身，离去。
　　熟悉的场景仿佛昨日。
　　窗外，是电闪雷鸣，轰轰烈烈的焦雷滚过淡墨天际，尖锐的闪电照得天地间刹那明亮如白昼。忽忽的风吹得窗子啪啪直响，终于吹开红窗，吹乱雒灵满头青丝。
　　心神疲惫，无声沉默地滴下泪来。
　　眼泪温热，落在淡紫的袖口上变作一小朵一小朵颜色略暗的花，洇得丝绸越发柔软。她仿佛喃喃自语般，“他曾说过，要我在药王神殿等他。我去了，他却反悔。原来人的话是可以随意改变的，那么我到底该相信哪一句？”
　　泫音的轻轻笑了，那笑声如同一群蓝色的蝴蝶，妩媚而妖异。“你与他是没有缘分的，你每多见他一次，便多伤害自己一分。”她停顿了一下，“有时候，我们的命相是早已编织好的，你没有办法去改变。”
　　雒灵微微一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命相？”
　　“不但我知道你的命相。”泫音的衣袖轻轻拂过琴弦，淡然说，“我还能够重现你的命相。在药王神殿中的十九年里，你是最出色的药师，只可惜除此之外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自知不能胜过你，所以私下修习幻术。你的命相被加载了层层封印。我只能看到一部分，但那一部分也就足够了。”
　　泫音轻轻抚摸着那把暮华琴，琴弦开始闪耀出白色的光泽。当她用雪白的手指拨动琴弦时，曾经停留在她笑声中的蓝色蝴蝶自琴弦上不断地飞出，回旋。
　　绮丽的乐章好比繁华盛开的原野，轰轰烈烈。
　　雒灵沉沦在琴声中无法自拔，那些早就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又全部翻涌上来，如同白色飞花般一瞬间就飞遍了脑海的四壁。厓照在耳边的轻语，迷谷花瓣慢慢飘落下来的样子，阿娘站在繁花深处美发流动的样子，梦境中花海如火般盛开的样子。
　　然而，在泫音的曲调微微改变那一刻，所有的美好都朝着黑暗的深渊滑下去。
　　每个过往中，只有雒灵一个人有表情，所有人的面容全部都是空洞而迷茫，没有瞳仁，没有目光，没有血色。而雒灵惟一的表情，就是嘴角诡异又精致绝伦的微笑。繁花颓败，一如灰烬般迅速黯淡下去，风把焦黑的碎片吹到很远的地方，那里除了一望无际的枯骨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让视线停留之处。
　　百里孟明不得不感叹泫音的幻术之高超。
　　抚琴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泫音的声音像飘忽在风里一般恍惚而轻柔。
　　她问百里孟明，“你以为我的幻术如何？”
　　百里孟明笑了。
　　泫音轻轻闭上了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如果她的封印被解开，会比我厉害十倍一百倍。她的命相里有太多太多，唯独没有那个叫厓照的法师。”
　　她叹息着收起暮华琴。
　　短短一夜，雒灵的脸却仿佛消瘦了一圈，大而怔的眼睛仿佛蜡烛在丝绸上灼出的伤口。离开有穷国的那天刮起漫天狂风，她消瘦的身子仿佛风中之光。一阵大风吹过，纤纤细指系不住缎带，斗篷随风而去。
　　百里孟明骑马追去，双手奉上。
　　雒灵面无表情，接过斗篷胡乱系了，“泫音去了哪里，为什么你不跟她一起离开？”
　　百里孟明露出宽厚一笑，“她说要去找一个人。我留下自有留下的道理。你为什么希望我离开？难道你害怕泫音给你的那个幻境变成真实么？”
　　雒灵的目光突然变得游离而伤感。
　　不是第一个人说过，我的未来会是那样模糊难测的。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曾为我占星，但占星的结果让他们不知所措，他们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教我法术。阿娘说，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想看到我被毁灭的结局。最终，我被阿爹送进了药王神殿，他以为神殿能让我远离破碎的梦境和不幸，也许他希望我像隐士一样平和的在神殿里度过一生。你记得最后那场殿试么？我不想杀人，但长老却带我见了一位杀气弥漫的男子。他的眼睛可以看透人心，而泫音的幻境就是把他的话真实再现了。
　　而且他说，我的命相与九重天纠缠不休。
　　我知道九重天是个高于东荒神境的地方，东荒的神族都是自九重天降下的，但也许我一生都无法去到那里，每个人都会各种各样的法术，而我什么也不会。
　　就连我曾经深深喜爱的厓照，他那样毅然决然地离开，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挽留。
　　雒灵的声音在风里淡下去，淡下去。浅浅粉色的幕笠覆在她的面颊上，连着那一色浅粉的衣衫，在有穷碧绿的原野里如初春枝头最娇艳的一枝花蕾，呵气能化。
　　百里孟明的心里突然感到揪心的酸痛，他的长袍在风里不断翻飞，如同蝴蝶温柔的双翅。
　　他仰起脸看着蓝色的晴空，轻声说，也许有一天，当你进入东荒神境的更深处，会遇到灵力最高强的上神。他们会解开你心中的谜团，会教导你如何成为一位光明上神。
　　然而百里孟明的话语似乎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雒灵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落寂的神色，看上去那样凄楚，她问，“如果我的命相中本来就有许多破碎，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呢？”
　　百里孟明的心似乎猛地揪了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九重天上那个终日微笑的小神女的面容。星光如梦，透过帝女桑的斑驳树叶落在她的身上，明昧如幻影。雪白纤细的手指下流淌出是的乐声像是一条细又亮的丝线，光滑而绵密。丝线无声无息地延伸，伸长了，那样柔滑婉郁，穿过晴空，穿过翡翠殿，穿过弱水当中散落如星子的小岛，穿过每一座神族所居住的亭台宫阙，无孔不入钻入人心。
　　他抬起头阻止快要涌上心头的过往，笑容变得如同降落在掌心的细小雪花，看着雒灵，缓缓说，“你，一定是自由而美好的。”
　　语气温柔、坚定，犹如最坚固屹立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