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梦》龙猫三太子

7、神隐 弱水深不见

　　弱水深不见底，流动的仿佛不是水，而是某种胶质。它是父神划出的九重天边界，即使修行再高的神族也不敢在弱水中游泳，因为那水中藏着极为凶恶的魔物。
　　小舟渡过弱水，眼见一带白玉栏杆围着喷薄欲出的霞光色花瓣，便是有名的瓷玉花海，因遍植晚玉杜鹃而得名。晚玉杜鹃花大如斗，百年花开，百年花落，美艳不可名状。从前九重天上太平时，欣赏晚玉杜鹃是空前的盛大节日，每到花开时节各方神明都要在花下饮酒歌舞，舞得最美的可得到天帝御赐的琥珀琉璃盏。
　　然而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魔尊与天帝反目之后鲜少有人来此，于是寂寞的晚玉杜鹃自开自落。
　　泥地上，覆着厚厚一层花瓣，踩过寂静无声如踏入缤纷落雪。百里孟明不禁想起第一次随春神赏花时，那纷纷扰扰的花树下也积了花瓣。不过是极薄一层，伶仃地贴在雨后的泥地上。煋蝶还是个一百岁的小神女，乌发红衣，倚在素妍仙子的身边。素妍身穿白裙，两人宛如水边盛开的花瓣般娇艳。
　　微风拂过花雨，空气中到处飘散着杜鹃花瓣，往日之时光一去不返，唯有叹息。
　　花海深处，渐渐现出一处庭院的轮廓。
　　青石小径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似乎还能看出扫帚的痕迹。
　　小径一弯，露出翠竹掩映下的石桌石凳，一位白衣少年在那桌上专心致致拼着什么东西，几点阳光落在他的发间，散发出春暖花开的味道。
　　百里孟明轻声上前施礼。
　　“我走过了那样多的地方，终于在东荒边境找到一个与煋蝶仙子十分相像的姑娘。她叫雒灵，是煋蝶的转世。”
　　少年点点头，停下手中的工作，自盘中捡了一只小小的青石冻蕉碗，浅浅斟上绿茶。
　　“将军辛苦。我就知道天下间若有人可找到她，非你莫属。只是……素妍已死，为了七千年前的一句话而荒废修行值得么？”
　　一丝哀伤自百里孟明的眼眸中荡漾开来，他看着少年拼凑的那些闪闪发光的碎片，似乎在说，这七千年来你又在做什么呢？
　　绿茶散出淡淡茶香，少年仰天看向高远而目力不能所及的天空，大片流离的白云停留在他晶莹的眸子深处。
　　“她，还记得么？”
　　一丝沉重在百里孟明脸上划过。
　　“在下潜入神殿十九年，谪仙台的戾气敛了她的修行与记忆，这一世她只是个小药师，什么也记不得。”
　　少年发出微微的叹息。
　　“她本可成为九重天上最出色的幻术师。也好，让她在凡世渡过此生罢。倾月常说她们姐妹从未享受过什么温暖，这茫茫的九重天上永远是冷冰冰的。天界第一武神尚不能保全自己的亲妹妹，何况你我？只是煋蝶进入东荒，如果有一天她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一定会想要回到九重天上，那时……也许会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吧。”
　　百里孟明无奈地笑笑。
　　那重重紫色暮霭遮盖的九重天深处，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如今，十二神族早已离去，天妃瑶澈真正成为九重天的掌权者。而她又是怎样一个女人啊。倾国容颜的背后，是何等心狠手辣。倾月姐妹的生母悦堇精于刺绣名动天下，当年贵为天妃，瑶澈则为侧室。二人本就不和，与其说悦堇死于九重天与妖界的圣战，不如说真正的原因是天后之位的争斗。而悦堇死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位女子能走进天帝寝宫。
　　过往的风吹过竹林，卷起满地竹叶，如碎花般飘扬。风神总是淘气的，他那蓝色的羽翼在弱水边一掠而过。
　　少年转而指了指桌角一只精致的瓷瓶。
　　“这是我以西海蓝泥和九色晚霞烧制而成的藏魂瓶，倾月的魂魄就快拼好了。这瓶可令魂魄回暖，也许到时便可找到她飘散的元神。”
　　说完这句话，他的笑容如水中的一点泡沫，慢慢消失，仿佛喃喃自语。
　　若到时找不到你的元神可怎么办呵……倾月，这许多年你魂魄飘摇流离失所，一定受尽苦楚。风可以将你带到随意各处，哪怕你想要停留也不能够。你究竟在凡世还是东荒啊，落雨的时候可有人愿意为你折一把荷叶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