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珊瑚凋 大路慢慢分 ...
-
大路慢慢分叉,泫音执意向左,雒灵与百里孟明也就随了她。只见大道宽阔,绿树丛中时不时显出几间房舍。转了个弯,渐渐看到一片湖泊。
碧水悠悠。
一叶小舟,一只鱼竿,一位老者独自垂钓。
老者鹤发童颜,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又想耐不住寂寞般抓耳挠腮,实在奇怪。
线上不知钓到了什么活物儿,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一位布衣小厮急忙跑去捉住,兴奋地叫,“是鲈榖鱼啊主人!肚里有珍珠的!”
老者皱眉,“鲈榖最是腥气,扔回去吧。”
小厮舍不得珍珠,又不敢违抗主子,两难之间忽闻马蹄声至。
泫音勒马打听此地何处,老者撇了她一眼,说,天下真是怪事多,什么人都可以穿纹玉药师袍的么?
三人面面相觑,不解何意。
倒是青豆在马前跑的很快。
“我家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孤竹君啊,人都说他像东荒神族一样长生,一年与十年在他眼中是没有区别的。”
雒灵不知道孤竹君是谁,百里孟明笑着告诉她。孤竹君恐怕是活的最久的人了,有人说他二十岁游历东荒时遇异人学到不死之术,已是活了两百年光景。
泫音只是冷笑。
正在交谈,却见大道之上烟尘滚滚,待近了方看清是有穷的军队。仪仗之下,众军士簇拥着位金冠男子,仪表堂堂,彬彬有礼。
“神殿药师驾临,小侯奉有穷国主之命前来迎接。”
泫音径直策马入城,把个六侯爷根本不放在眼中。
六侯爷微微一笑,问,药师是对医酬不满意么?
泫音依旧不开口。她并未摘下幕篱,看去紫袍飘舞,倚风出尘,说不出的冶艳,让那六侯爷愣了好一阵子。
重华殿上,有穷国主羿斯泓看着缓缓走上殿来的三人,原本抱有的希望又重新沉于黑暗,恐怕他们都过于年轻,医术不精。
不过羿斯泓还是清了清嗓子,说,“王后十年前身染重疾,请遍名医而无用,不知三位药师可有把握。”
泫音此刻却咯咯娇笑。
“药王神殿医酬极贵,不知国主以何为医酬?”
羿斯泓略微皱眉。
“愿以一国之富,抵王后医酬。”
泫音摇摇头。
羿斯泓思索片刻,屏退众人,亲自碰上一只锦盒,只见水晶的光芒透过锦缎淡淡散射出来,却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苦笑之下,八重素锦如花瓣落地,一颗光华夺目的果实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北海至宝,不死果。
泫音的脸上浮现出妖孽般的笑容。
羿斯泓为那笑容所迷惑,不解何意。
泫音伸出雪白的手指轻轻抚摸果实绒绒的外皮,笑靥如水。
“国主的话太严重了。世人都说孤竹君长生不死是因为他身怀不死之术,其实世上本没有不死之术,他不过是吃过一颗不死果而已。这东西别人或许没有,国主家应该不止一颗。”
羿斯泓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
泫音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孤竹应该是国主的亲戚,当年迷恋丹药飞升之术,最终服下了不死果。”
“如果这是真的,”羿斯泓缓缓说,“药师该明白不死果确有其效。”
泫音的目光突然变得很锐利,似乎看到羿斯泓心里。
孤竹虽然不死,却变得疯疯癫癫,记忆对他来说纷繁如乱麻,进城之前我已见过他。这倒不是不死果的错,而是当年自北海水府盗取不死果时过于慌乱,摘下的是颗未成熟的果实。
一滴冷汗自羿斯泓的额上流下。
那还是两百多年前。
有穷与夜叉国交战数年,当时的国主羿子华出海亲征。
然而毕竟是苍茫大海,不是有穷国中。第八日,风暴来袭,战船系数被毁,无数战士葬身鱼腹。
却是阴错阳差间,羿子华飘飘忽忽误入北海水府。
北海龙王素喜结交,见羿子华气宇轩昂有王者之气,待为上宾。
一日,龙王伴羿子华游览水府花园。
羿子华的目光却被金栏玉盆中的一棵花木所吸引。浓浓翠叶掩不住两颗果实,一颗雪白枯萎,一颗朱红耀眼。
询问龙王为何物,龙王答为返老还童之不死果。
适逢此时有宾客至,羿子华趁龙王转身之际匆忙摘下那颗朱红的果子藏于袖中。
回到有穷,将不死果种下,只待果实长成,以为自此有穷便永远在其统治之下可以万世不衰。
然而结局却与常人所想的并不相同。羿子华六十之际,玉盆中唯一的一颗不死果鲜红欲滴摇摇欲落,弟弟羿孤竹抢先一步食之。羿子华本勃然大怒,后又转怒为喜。
孤竹没有返老还童。
他依旧一日比一日老迈。
与此同时,过往与现实在孤竹的脑海中变得错乱。他记不清小时与王兄的嬉戏玩闹也记不起诗书子集,渐渐地,他会在曲折悠长的王宫中迷路。
他没有死,却也活的混乱不堪。
当年北海龙王没有告诉羿子华,雪白的那颗果子才是成熟,不死果未熟之时可乱人心智。
可惜羿子华带回的偏偏是颗生涩果实。
因此在有穷被视为国宝的不死果,于泫音眼中不过是个废物。她想要的,是有穷凫丽山上的石中琴。
羿斯泓愣住了。石中之琴是个幻象,谁能将一个幻象拿入手中。
泫音的笑容又荡漾开来,又不答言。
凫丽山下,一方七色的岩石格外引人瞩目。传说有穷第一代国主开国之日,东方云彩中忽然现出光辉,众人都看到那光辉中有位仙子抚琴,琴声华美不可名状整个天幕都仿佛有繁花落下。琴声持续三日,散去之后便在石上留下一把古琴的印记,仿佛有谁将琴封入石中似的。
夜风初起,裹着凉意。夜已是非常深了,该睡的都已睡着,泫音却独坐七色石前,面前小灯散着一点光晕。
空气里有莫名其妙的香,不是花香,也不是檀木,而带来一种侵骨入髓的魔气!
香气散过,便看见泫音被一团黑色雾气所包围。她的面容渐渐模糊,红色长发在雾气中诡异地飞起。雒灵想走近前去,又有些瞌睡。自出生来好像从未这样瞌睡过,困到靠着树丛便可睡着似的。她困了,没留意几缕黑影正向自己飘过来,靠着一棵山茶树睡着。
忽然,传来兽的嘶吼,黑影随即散去,雒灵眨了眨眼。
这次,她只看到月亮西沉,而那石上,什么也不见。她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睡去,丝毫没看到百里孟明无奈的笑。
睡在这样的露水丛里,非着凉不可。他叹了口气,脱下外袍将她裹严,如抱一个孩子般小心翼翼地放她回自己塌上。
第二天,药师取下石中琴的消息早已传遍有穷四境。羿斯泓似乎看到一点希望,将最后一颗定颜珠放进王后发中,派请药师。
白芷飘香,透过轻薄的纱帘,可以看见那有穷的王后。她乌发蓬松,美目紧闭,脸庞如天下最细的细瓷一般光润。
自从昨夜得了那琴后,泫音便再不离身,此刻她正用丝帕拭去雕花中细小的微尘,她甚至告诉雒灵,这把琴叫做暮华。昨夜之后,雒灵觉得泫音不再是往日的泫音,她身上散发出另一种气息。从前的泫音娇艳美丽,气息犹如盛夏红花般热烈浓郁。而现在,她的气息如风中火焰般炙热灼烈,灵力似乎一夜之间踏上了另外一个层次,让人捉摸不得。
百里孟明抱着双臂,看着雒灵。
“你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人。”
雒灵轻笑。
“你想说我像极了你的旧相识?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是生离死别?”
泫音终于收起了丝帕,一双眼睛似乎看到雒灵心里。
“你在想念不周山的小法师么?不要摇头,今日他是必来的。待小法师前来,你我医酬俱已拿到。只是,不知百里孟明所要的医酬是什么。”
雒灵看看她,想说话了,然而自己也不能分辨是真实还是梦境,索性不开口。
泫音又说,“即便在凡世,每个人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的那个人,何况在东荒。你知道东荒神境到底是什么地方,住着些怎样的人么?你不知道,也许你也无法知道,因为这里是灵力主宰一切的地方。”
她想起昨夜兽的嘶吼,那星澈雕幻化的巨兽灵力惊人,百里孟明为何要护着雒灵?
百里孟明微笑摸了摸腰间佩剑。风送迷迭,他还记得雒灵制出的毒药。药气如温香拂面,淡如水,轻如烟,中毒后如入幻境,如果不是能致人死命不失为解忧良方。其实他早知道她会是出色的药师,但只是一个药师么?天下万般修行,幻术至高,法术其次。雒灵的灵力是天生的,她的父母却像商量好了一般没有教给她任何幻术,似乎是有意回避些什么。是害怕雒灵的封印下隐藏着什么,还仅仅是,只想让她拥有凡世的一生?
十九年了,如果没有猜错,她便是那个人。
温软的风吹过窗棂,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如同耳畔素妍柔弱的声音。她的声音那样淡,他却永远都记得。
素妍说,“我与仙子相伴多年,自知无法永远侍奉她。天劫过后,水玉会将她的魂魄带至凡世,只求将军施以援手,替素妍找到她。”
高高的谪仙台上光芒万丈,素妍的脸在光芒映衬下比花瓣还要苍白。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谪仙台上为什么开着那样荼迷的白色花朵,那么柔弱,却又炙烈,就好像素妍。说完了那句话,她便微微曲动手指,整儿人化作了一层光润的流水裹住煋蝶,同她一起坠入闪烁着万千刀锋的谪仙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