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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蛰 风把日子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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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日子慢慢悠悠地吹过去,轰轰烈烈地吹过去。
任何事情也不能改变雒灵平静的神色,即便她的脑海中时常飘过一些过去的倒影。气宇轩昂的少年,大片大片盛放和凋零的鲜花,阿爹阿娘温言软语的眼角眉梢,甚至汤婆婆满是皱纹的手。起初她不能抗拒那些倒影的诱惑,她想踏出神殿,将厓照的影子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她的修罗谷,去做阿爹膝下撒娇承欢的小女儿。但每次她浮现起这样的念头之后下一个念头就是在茫茫人海中与厓照不期而遇,他靠近她了,站在她的面前热泪盈眶,因为她是药王神殿最出色的药师,骄傲而美丽。
那执着的念头犹如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反复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如同不可抗拒的召唤。
她总是希望可以再遇见他,因为从前,她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出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离去。他转过头的时候眼神明亮而哀伤,一晃一晃的,如同飘过大片大片白云的泽水水面。
过了几年之后,神殿中仍然留下来的人们变成了距药师之位一步之遥的兰台卿。成为兰台卿,甚至是有弟子人生的制高点,仅仅凭着这块招牌就够他们在凡世当个绝世神医了。
神殿的钟声响起来,在暮色下显得庄严而肃穆,钟声不绝如缕地穿透云霄,穿越水面,甚至回荡在凡世的边界上。人群里爆发出祝福的声音,那些欢呼声在雒灵的头顶汹涌而过,像是她梦中呼啸的白色大鸟。
那一刻,她笑了。她开始想,距离法师一步之遥的是什么呢?这些明亮的欢呼声会被呼啸的大风吹到不周山的树林里么?也许,她可以在凡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假装是个凡世的女子,那样他会不会不那么在意他们之间相差的一百五十岁?
又或者,厓照已经忘记她了。
时光就这样从指间流过。
直到药师选拔的第十九年,七件淡紫色的纹玉药师袍照亮了神殿的最深处。
大殿上出奇地安静,只有风过竹帘的轻响。
自古药师之争也是布满血腥的。
有人端起茶盏,手指发抖,茶盏不住地嗑在牙齿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饮茶的那人已然倒下,茶盏顿时跌得粉碎。坐在他旁边的泫音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角,金丝绸缎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不断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原来泫音早就知道药师选拔的残忍,她以蛟箭刺、霓裳草等毒物极快地制出一药,倾在身旁之人的茶盏中,趁大家尚在惊愕,自己早早脱身。
大殿中登时乱作一团。
雒灵安然坐在一团浅粉色的烟雾后面看着这场混乱,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也没有人想来招惹她。
看到此情景,一位一直立于长老身后,几乎遁形的男子低语说,“她所制的,可是风送迷迭?”
“正是。”长老道,“十九年来,她早已熟知药王神殿中的各种药方,甚至常常制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药物难倒我们,与其说她以此为乐,倒不如说除了制药她对其余事都没有兴趣。上次误中她的药物害我左手痒了三天,上神最好不要过分接近她。”
男子微微点了点头,“让她来见我。”
大殿幽暗,只有一点烛火。
雒灵觉得奇怪,长老一言不发,只教自己等在这里。
大殿寒气侵人,如幽幽的一块寒冰。
然而很快雒灵意识到,不是寒气侵人,而是这殿中杀气弥漫。
有人在这里。
能够有这样灵力的人必定不是凡人。
只听有个声音说,“初时我以为你是南海龙族,你的身上甚至有幻化而出的龙族真身。可惜你的灵力出卖了你,那样特别的灵力根本不可能属于一只百岁小龙。表面上你漫不经心,而实际上,你的心里却埋藏着许多东西。只是你在心里筑起了一座高墙,而且很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能够聪明到可以翻越它。”
华灯初上,殿中顿时灯火通明。
说话之人是个中年男子。身躯修长,面目模糊,只听到他低低地笑笑,声如丝竹,隐去了满身杀气。
“你身上,还有不周山的气息。”
雒灵淡漠地看着他,“我没有去过不周山。”
男子又笑了,他的声音轻轻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说不出是温暖还是冷漠,那些声音的涟漪不断回荡,似乎在空气里激荡起小小的波纹。“我看到过一个女孩子,在不周山的祈天神殿前徘徊,不吃不眠,心像破碎的瓷器碎了一地。她的眼泪落在衣袖上,慢慢殷湿如满山黄叶飞舞。不知怎的,她的面容与你相似的紧。”
雒灵怔怔站立,一脸茫然,仿佛一直没有听懂他所说的意思。而那男子抬眼间,目光如利刃般刺来,雒灵只觉头颅之间一阵说不出的剧痛几欲瘫软,过了良久,一颗泪珠从眼角淌下。
男子以手臂撑着雒灵几乎站立不稳的身躯,似乎若有所思。
“以你的天分做个小小药师委实是有些浪费了,不过一件药师袍,耽搁了太久。”
抬手拂过,于是那肩上便多了一件透着淡淡香气的金边紫袍,长及曳地,无有一朵花色,只袖口用魏紫冰丝绣了几朵半舒未展的云纹。他的手很凉,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气。
雒灵轻轻战栗,眼看那只手却停在了自己的前额。身体丝毫动弹不得,人早已被彻骨的痛楚劈得失去了感觉。她瘫软在男子的臂弯,眼中蜡烛的火焰跳跃不断,而思绪似乎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不肯回来。
目光相接之时,弹指间风起云涌沧海桑田,似乎无数时光在他的目光后剧烈厮杀,速度之快以至于不能用肉眼看清,最后,只剩下谁淡淡的长发飞扬在凛冽的风里,那样轻飘,那样纤细。黑漆漆的屋顶上回荡着低沉的话语,那话语飞出了神殿厚重的屋顶,飞在很高很高的清亮天空上……
男子命人将雒灵送回去,闲闲地踱步至露台。雕花砖地已被磨的泛了光,将他的影子映照得十分清晰。
“上神是因为爱惜她的才华么?她的确十分出色,长老们都想让她留在神殿。”
长老在男子身后垂首站立,说不出的恭敬。
男子笑笑。
“也许在你眼中她是这么多年来药王神殿最出色的弟子,但是她并不属于这里。刚才我已看过她的命相,本以为不过是普通神族,却发现命相被层层结界所封印。在那封印下面,也许藏着一个你我都不认识的人,可以属于光明,也可以属于黑暗。除了从前的她,我还从未见过第二个人这般。她的命相,注定与九重天纠葛不休。”
男子的话语随着逐渐黯淡的烛火而低沉,而两个她的连用让话语变得更加模糊不清,长老甚至还没有搞清楚他的话里到底有几个女主角,那些话语就同男子的身影一起遁形于黑暗的夜色中。
夜风飘忽,如同一团毛绒绒的柳絮。
长老长叹一声,雪白的须发微微颤动。
岐云殿,灯火辉煌。
明晃晃的灯笼一盏盏点亮,仅剩七人入座偌大的岐云殿,觉得空旷古怪。
长老习惯性地轻捋胡须,开始了早就准备好的口若悬河。
药师之位不是那样容易得的。你们见过药神本人么?一定没有吧,因为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此宴过后诸位要下定决心,选择是进入传说中的东荒神境,还是继续留在药王神殿。不过无论留在哪里都有机会见到药神本人,药神会在你们之中选一人作为传世弟子来继承他的起死回生之术……
长老的话连绵不断地传进耳朵,雒灵却一个字也没有记住,她的思绪依旧是飘忽的,一直到泫音拈了颗樱桃直丢过来打在手背上,她方才转醒。
“你总是不喜欢讲话么?”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定定地注视着雒灵,道,“我叫漠暔,总见姑娘一个人出现在大殿尽头,从不应答别人的问话。这些年来你能破解所有药方,如果你我联手,无人能及也未可知。”
雒灵看看他,漠暔,是善制蛊药的高手。这是自己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年轻人,他的双瞳像一潭雪山的湖水,透明见底,却冰冷刺骨。
她没有回答他,一半是因为头依旧隐隐作痛,一半是因为她并不喜欢他冰凉锐利的目光。
“东荒是个好地方,值得去一遭。”另一人开口。
雒灵看看他,开口的魁梧男子据说是来自鬼方国的百里孟明,虽然看上去同漠暔一样年轻,心声中却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沧桑。双瞳染紫,如同仲夏深邃的夜空,带着宽厚之气。他的腰间悬着一只葫芦状的皮囊,一只小小脑袋微微探出,那是南迹灵兽星澈雕。
雒灵笑了,不知为什么,她对百里孟明抱有好感,东荒那么大,要走很多年才能走到尽头罢。那时候会不会遇见厓照?为什么阿爹不想她踏入东荒神境,为什么神殿中的那男子说她的命相会与九重天纠缠不休?
她本以为,要将毕生都花费在药王神殿里,然而只需要区区一瞬间,这座恢弘的神殿连同它里面那些晦涩的药方一起变得好像白纸一般。
东荒神境,像大雨过后才显露出来的幻境一样,让人着迷。
二月初六,惊蛰。几匹银龙马渡过泽水向西而去,激起一路烟尘。正是乍暖还寒时分,冷风吹得翻斗篷翻飞,雒灵望向不周山的方向停留片刻,随即跟上了泫音的马匹。人们只顾赶路,谁也没看到,就在刚刚走过的神殿背后,星澈雕幻化的怪兽张开巨大的翅膀一路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