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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裂 一步一步踏 ...

  •   一步一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石阶,越来越接近那凡世人眼中起死回生是药王神殿。
      成千上万盏油灯的光芒背后,是笑容可掬的药神像。悬壶济世,妙手仁心。
      而雒灵的心里,却早已有了个金石无效的疤。
      无数古旧的木柜中藏着天下间所有的药物,百里香、天南星、龙葵子……一片片植物干枯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可是哪一味才能医治她自己?
      她笑了,抚摸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尸体。
      药王神殿的修行是极其辛苦的,不仅要熟记历代药神的药方手稿,还需背诵各种古怪枯燥的经书佛理。八位神殿长老极其严格,稍有过错便会被逐出神殿。
      三九伏天,烈日如火,成堆的手稿堆积在案头,急急抄写过去,手心的汗水将素绢都打湿。严冬之日,滴水成冰,呵出的雾气停留在睫毛上凝为霜雪,修行者却要进入冰封的雪山,寻找雪下的药草。
      时间如同滴不完的更漏,一滴一滴,回荡在长廊尽头。神殿中永远飘满奇异的药香,七千九百名修行者慢慢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由从前的无名小辈变为长秋,青木司,远志尹。熟悉的梦境填补着忙碌之余难有的闲暇,偶然间,雒灵也会梦见那泽水岸边的决绝与落寂。
      本是阳春三月的明媚春光,在凡世间最美丽的时光里重逢,他却那样转身、离去。法术召唤的大风将发丝与衣角全部吹起,遥不可及。有时雒灵真想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惹人伤心的旧梦。
      然而午夜梦回,凄楚一笑,其实明了如斯,何必又要自欺欺人。
      初夏,满数绿叶将繁花掩盖。
      夏至历来为大凶之时,祭祀将至,雒灵拨开杂草,细细找寻杜宛,目光却停留在遥远的东方。无数青山与白云的后面,便是不周山了罢?
      只觉眼前一道石榴红的影子飘过,女子裙边的环佩叮当打断了雒灵的思绪。
      泫音,北海龙神之女,自小养尊处优,从不肯输人半分,不过由于同属龙族,她待雒灵较旁人亲切。只见她笑道:“不周山有什么好看!神殿中要忙得事情多着呢。莫不是你在思量哪一位少年郎?”
      心微微一抖,杜宛掉落一地。
      泫音几分调侃几分戏谑。
      “若想见一个人,去见他就是了,何必非要等他来?”
      夜色如水。
      宛城距不周山千里之遥,要不是泫音备下龙马,二人还不知走到什么时候。一路马踏花香,有说有笑,泫音自在山下调戏守山神兽,雒灵独自进了山门。
      天色未明,露水浓重,不周山这样大,去哪里找厓照?
      思索间,只看见林中有个着青衣的青年衣袂翩然地立在那里,眼前一株鸢尾花,色如薄暮之云,开得很娇艳。他轻轻地摸了摸花叶,吹去停在那里的一只小青虫,陶醉其中。
      雒灵问,“祈天法师厓照可是在这里修行么?”
      那人转头,眼角稍弯,笑的时候眸中好似落入了星辉。树叶间透过来一束泛金的阳光,炫目地让雒灵睁不开眼睛。
      绿叶初绽,朝阳染草,须臾花开,迷醉谁人心扉。
      在某个黎明,也是在这样的十里林海中,身侧风送花香,淡淡水雾弥漫。厓照立在那皎皎月色之下,没有束发,任发丝在风中轻舞,面色云淡风清,不染半点烟尘。
      岁月静好。
      他看着雒灵,说,“姑娘,在林中迷路了么?”
      花瓣落在他袍上,再顺势滑落,隐于地上那千万片缤纷中。
      雒灵愣了好久,望着他,脑中只有龙牙潭边的水声,怔怔地摇了摇头。
      他望着雒灵,面上云淡风清,继续说,“姑娘要找我?”
      雒灵一时怔住,身子像被定在原处。眼前的人,是厓照没有错,可他的眸子没有分毫起伏。
      纵然十年不见,她的容貌也不会有所变化,他应当记得。
      他淡淡一笑,说,“你认得我?”接着,走了两步,面无表情地肯定,“可惜在下从未见过姑娘。”
      雒灵迷惑了,她讲起修罗谷,讲起龙牙潭,讲起泽水边的清晨。
      厓照但笑不语,静静听着,仿佛那些故事与他毫无关系。他的衣袂被风卷起,飘来一片云朵将朝阳掩住,周围暗了下来。而他的声音淡淡回响在云彩的影子下面,好似一束清风。
      “有些人,见或不见,已无区别。”
      云朵散开之际,他已经不在,独留雒灵空立林间。
      眼眶稍红,一行清泪从眼角划落。
      可惜,厓照看不见。
      不周山下,有曲折悠扬的笛声回荡。雒灵寻声望过去,见着泫音手持一枝角笛,那笛身鲜红夺目,似是血仍未干。一曲听下来,心中似有无数的话要讲,待涌到嘴边却又不知怎样开口,只有泪珠似断了线的雨点不停地滴滴落落。
      泫音走到雒灵身旁,施施然坐下,端详了她半晌,说,“这笛是守山唳牛的犄角所做,封印了他的魂魄。他一生看守山门,无奈被我毒药所杀,死前痛苦万分,令听笛者也悲从中来。但你要知道,与其坐在这里哭,不如去精进法术。如果有一天能够成为强者,全天下都会拜服在脚下。”
      雒灵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泫音,她会法术么?
      泫音发间露出一朵银线串就的宝石花,蔷薇晶的色泽映得她面容如雪,她点了点头,笑容突然间变得很陌生。
      月升,月落。
      月色透过窗棱泄入屋内,将屋中的铜镜笼上一层浅浅的光晕。雒灵躺平在床上,心中澎湃,起伏不已。瞌上眼,脑中就出现厓照那张淡然的面庞。
      怕梦醒,更怕有朝一日连梦也没了。
      窗外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耳旁好像听到些细碎的声音,清风携入几片新叶,或重或轻地拨弄青石砖。她朝外头望了一眼,只有轻轻摇动的枝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道不明。闭眼佯装酣睡,忍了些时候,倏地睁开眼,什么也没有。如此反复了好多次。
      后头的许多时间里,厓照这个名字如石落大海,无人知晓。不周山空旷湿凉,雒灵反反复复踏遍了山中所有的小道,在正一神殿前伸长了脖子盼来盼去,却是再没有见到他。
      绝望,如针椎一般扎在柔弱四肢,如百万只虫蚁啃噬心肺。
      经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望着漫天星辰,想起他轻轻走来,抿嘴微笑,说姑娘的容颜倾国倾城。她还会想,厓照到底会不会记得自己?在脑中幻想了无数次相遇之时的场景,可惜……那无数次,没一次是对的。
      他就那样转身,离去。
      忘了怎样离开黄叶飘舞的不周山,似乎每一片叶子上都滴过她的眼泪。又忘记泫音到底说了什么,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雒灵变成了药王神殿中最沉默的人,经常形单影只。
      算了,就这样好好做个药师吧。
      白天她习惯捧着一卷卷上古药方,靠在凤凰树下,研习那些古老而生僻的药方。而晚上,星光如雪片般飘落的夜里,只有她还静静守在燃着紫青烟火的药炉旁边。
      每当晶莹剔透颜色夺目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的丹药从药鼎中滚落而出,她会眯着眼睛注视它好久,然后她会坐在寂静的屋顶看月光、看流星。偶尔浅绯色的花瓣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飘落在肩上,她会捡起来放在鼻下细细轻嗅。
      这样细碎的花瓣,为什么没有被大风撕碎,而是飘到了如此辽远的地方?
      也许有些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就像人们会自动去服从强者一样。
      药王神殿里,再也没有雒灵所不能破解的药方,她变成了七千九百人中的一个传奇。有传言说她只用一副药就医好了双目失明的句芒神。她的确只用了一副药,那是一双鲜活的眼珠,她用换目之术接在了句芒早已干涸的眼窝中。有人说她能够按照古法自药物中萃取药力,而事实是她不但还原更加改良了古法萃取。
      一次又一次,谣言变成事实,事实又被重新传谣出去变成新的谣言。每当她行走在神殿里,都会有许多人谦恭有礼地停下脚步为她让路。人们悄悄说,就是这个人,连神殿长老都不能识别她所制出的丹药。每当她的案头飘下随意的一张纸片,很快就会被人捡走,那上面随便涂抹出的只言片语也许就够一个天分不那么高的人捉摸一辈子了。
      每个人都说,雒灵天生就是一位药师,总有一天她会登上药神的宝座。
      然而她只是淡然地笑,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晶莹的眸子裹着欲落的泪珠。
      如果可以,她愿用任何代价去交换,让时间停留在修罗谷中该有多好。
      可惜更漏一滴滴漏下,朝阳每天升起,谁也无法永远留在想要留在的年华。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难以长久,因为美到极致便只能是残缺。每每有人在对面谈及自己的悸动的青春,雒灵从不答言,她只似笑非笑地问一句,青梅竹马,还是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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