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梦》龙猫三太子

10、破月 越过钦原边

　　越过钦原边境，似乎进入了另一个季节。
　　清晨的雾气没有散去，软软地飘荡在山峦之间。满目苍翠的山野，散发出潮湿的清香。空气湿润，似乎抓得住一抹雨水的余迹。
　　银龙马蹄踏过，无数青草被一路带起，嘚嘚的声音回响在空山中更添寂静。偶尔林间哗啦一响，是那白狐的身影。雒灵心中的感伤渐渐退去，追着白狐跑进深林。
　　密林绿郁，花影闪烁。擦身而过的树上缀满各种花瓣，鲜艳斑斓。金合欢正开得荼迷，原本清丽的花瓣在那样剧烈的盛开之下显出一种奢靡之姿，烂醉如云，又像极了一片黄金的幻影。浓郁的花香与草木气息缠缠绕绕汇聚成迷人的气浪，将人淹没。
　　马蹄慢下来，连龙马也被那空气所迷惑，不停地打着响鼻。雒灵坐在慢悠悠的马背上，玩味花开花落。
　　金合欢的大海突然穷尽，眼前豁然一亮。
　　晴空下居然月光朗朗，巨树弯曲盘绕，破云而去。巨大的白色花瓣簇簇环合，密密交织，将巨树团团环保，在月色中宛如花的牢笼。
　　“这是……幻象么？”雒灵自语。
　　微风拂过，花叶沙沙做响，仿佛春风吹过檐下风铃。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淡淡响起。宛若春日里柳絮绵绵，随风招摇一般在月色中回荡。声如黄鹂，语调中似有无限情怀，热烈又冷静，仿佛身上重生了一双特别的耳朵，听得见万物之语。
　　“好美的药师呵，你身上有药王神殿的香气。唉……为什么心中充满忧伤呵。”
　　虽然只是一句话，却纠缠千里，温温凉凉地说不出的动听。
　　循声望去，只见花树丛中，一个女子的身形缓缓显出。肌肤胜雪，长发如瀑，却看不清容颜。她柔弱无骨，依附在茂密的花叶里，吹气呼吸之间带动娇小花蕊的微微颤抖，占尽天下间所有的柔美之色。
　　“呵呵……与其开口问我是谁…不如问问你自己是谁。”
　　看不到她的眼睛，雒灵只能感觉她的气息。她的心夹杂着灵秀之气与深深的哀愁，还有花瓣绽放时的清香，如同她的身体里居住着花的精魂。
　　刹那芬芳，却在时光中永世流转。她的灵力一定很强。
　　“小药师，你的身上散发出眼泪的味道呵！”她花蕊般的手托起一颗光华夺目的珠子。“这是凝结了百花灵力的隐莲，是故人之物，她托我将此物给你。我等你等了许久啊。”
　　原来她是花神一族。
　　她轻轻笑笑，纤纤玉指撩起万千发丝，发丝落下的瞬间仿佛花瓣初绽，渲染出大片大片的迷醉。原本雪白的花叶在她的笑容下呈现出不断变化的梦幻色泽，似一江荡漾的柔情春水，又似二月枝头的绝佳春色。每一瓣，每一叶，皆是韶华盛极，都似柔美到了顶峰，再无去路。
　　只听说过天下间花神一族以美貌著称，如今眼前的女子，即便只有一个淡淡的身形却已这般美轮美奂。
　　“她常常出现在你梦中。你忘记了？”女子轻轻说，“天界弱水岸边，有晚玉杜鹃花海，盛放时美艳不可名状，神女煋蝶喜杜鹃之色常常流连忘返。”
　　声音的丝线撩人心扉，吹得人痒痒的。
　　雒灵想了想，说，“隐莲想来也是个宝物，我与你那故人并不熟悉，她为何要给我如此贵重之物？”
　　“它本因是你的。有时候一个人放弃很多东西，必然因为有另外一样东西值得去放弃。比如你想要保护的人，想完成的事情，等待实现的梦境。尽管你的灵力与生俱来，可时至今日你仍然什么法术也不会。在你没有长大的时候，你的母亲，那个漂亮的龙女，害怕比你大的小孩子欺负你，从来不让你踏出修罗谷半步。而你的父亲，则将你送入药王神殿，与一群不会法术的人在一起，他以为这样你便安全了。可泫音终究看破了你的命相，也许她不会对别人说。然而总有其他人会发现你，将你像撕碎花瓣一样撕裂！只有隐莲幻术凌驾一切法术之上，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女子一边说，一边咯咯娇笑，满树繁花纷纷颤动，开到盛时的花瓣如同一阵花雨簌簌落下。
　　洁白如雪，几瓣细碎的花瓣飘落在雒灵的袖子上，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落花，只见自己一双素手在月光下格外苍白。
　　柔弱而无助。
　　雒灵仰起脸，轻轻拭去落花的痕迹，无声无息地微笑出来。她的心中浮现出了泫音给她的最后一种幻境，焦土般的大地，了无生机。
　　强大，的确很好。即便只是为了某年某月与厓照的重逢，她也十分愿意自己强大起来。只是，这一生，可还有能再重见的时候么？
　　月光忽然破碎成千万片，风从天空汹涌地闯进来，卷起满地满树的花瓣，而女子的头发也被剧烈的大风吹散，黑色长发飞扬纠缠在风里面，雒灵感到一股往日的气息。
　　女子的脸突然变成苍蓝色，在苍蓝色的光芒下面迅速老下去，老下去。雒灵看到她眼中折射的光芒，似乎看见了汤婆婆曾经慈爱温柔的样子。在一瞬间，汤婆婆眼中的光芒突然亮丽起来，她的面容说不出的年轻。
　　雒灵的心抽紧了，大风呼啸，站在她面前的是把她一手带大的汤婆婆，那个心疼她胜过全世界的汤婆婆。
　　她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忍不住潸然泪下。
　　汤婆婆低下头，低低地说，“只有你愿意，便可以掌握时间的顺序，隐莲幻术可凌驾一切幻术之上！”
　　她的脸又严肃又慈爱，慢慢变为神气和睦，垂下眼帘。她轻轻而舒缓地拍着雒灵的后背，“饮下它，所有愁苦便都不见 ，就好比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午后的梦。”
　　她的手中有一只小小的水晶锺。
　　透明得几乎与水晶锺融为一体，没有味道。一饮而尽，只觉得一阵清凉的甘甜自喉中遍布全身，而后又变为酒醉微黛说不出的舒泰。
　　耳旁传来恍惚低语，又迷蒙又清晰。
　　睡一觉罢……为了救你，我愿冒元神俱碎的风险……这茫茫九重天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呵……谪仙台戾气惊人，她一定会粉身碎骨的……浮屠果树是父神亲手栽下的神木，可以起死回生……你瞧，那少年是谁……
　　雒灵最后的记忆，是阳光穿过繁花，耀眼的光线织成一道金色的网。
　　再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晚霞只剩下模糊的橘色，转瞬即逝。周围没有巨大花树，也没有汤婆婆的影子，是驿站。火炉散发温暖的木柴香味。在门口，百里孟明背光而站，门外明亮的光线将他的剪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怎么会在这里。
　　百里孟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雒灵看着百里孟明。
　　你的马儿跑得太快，我在林中寻找许久，终于看到你平平静静躺在一棵大槐树下。表情倒是很安详，我猜不是遇见匪人。
　　不是啊。
　　“那林中飘散着结界的气息。”百里孟明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将自己封印在此似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在这整个神境直到天界，花瓣是没有香气的。因为花神一族投靠魔族与九重天反目成仇，神境一夜之间顿失花瓣的香气与美艳，只能以云朵幻化出花的形状而已。你的袖边残存花香，那样浓而不烈的香气只能属于比较高等的花精。”
　　雒灵轻轻笑了。奇怪虽然奇怪，此刻却只感觉开心。她早就知道汤婆婆不是凡人，原来她的身体里真的住着花朵的精魂。“我只是睡了一觉，做了好些梦。有个地方靠着水，水边尽是紫色的云朵，还有大片如霞光的花。好些人似乎都认得我，同我讲话。”
　　“那么，讲些什么呢。”
　　“什么九重天，什么什么什么的。有个女人站在水边，双瞳像揉碎了星星的光芒一样闪着淡淡的光。她笑起来真美，可是杀起人来又那么冷血无情。”
　　其实雒灵还看到了一个恢弘绮丽的幻境。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高高的台阶，一级一级似乎延伸到无尽的苍穹。在台阶最尽头的雾气弥漫中，似乎有着飞檐斗拱和流光溢彩的宫殿群落。
　　阶梯似乎没有尽头，雒灵不知所措地走，隐没于雾气中的神殿似乎从来没有靠近过，一直走，却永远无法接近。然而她知道自己没有迷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终于站在台阶的最高处的时候，周围的雾气一瞬间消散了。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似乎由星光堆砌成的殿宇群，处处流光溢彩。
　　空气里有令人熟悉的味道，不需多想，她知道，这是九重天，她曾经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