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情》筱钏

6、6-她和他们

　　孤独是，早上急忙出门，东西被自己弄到地上。晚上回家，他们还静静的躺在地板上。

　　黎若清送咖啡进去，看见自家Boss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她很困惑，江岚前几天还是打鸡血的拼命三郎，现一看，半卧娇榻的病美人，金针倒拈，绣屏斜倚，鬓云乱洒，瘦绿消红。
　　江岚确实很累，却是累在无所事事。又是一个周末，区政府的各项工作都稳步进行，暂无工作打发时间。而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她习惯忙碌，那种被填满的充实感，那如鼓点般急促的节奏，让她忘却很多。
　　女人最怕什么？
　　寂寞！无外乎那么多□□动情自拍，又或者出轨保养小情人，欲求不满是事实，但人之外欲发乎心，内心空虚寂寞才是主要。年纪越大，她对此体会越深。刚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大强度的工作压不垮，抽空还能美容跳舞健身，如同小强附身。如今只是短短五年，生命归程的十二分之一尚且不到，却是愈发乏力疲态尽显。上周日，她一时兴致爬上跑步机，却被那厚厚的一层灰尘吓退了步伐，最终还是草草了事。小区散步，偶遇一位家庭主妇搭讪，抱着个咿咿呀呀的粉团儿，用羡慕语气谈论起江岚的工作，眼睛里还泛着明显的稚气。她当时就在苦笑，工作大概是最后的遮羞布。可没人知道，也没人探究，那幕布遮盖下的竟是一潭死水。
　　下班后打发了司机，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散步。岸江到底是商业区，没到周末已经是人潮汹涌。附近的中小学也到了放学时间，一片喧闹。江岚想到了自己的高中时期，家就近在咫尺，却磨磨蹭蹭的不想回，跟一帮同学在校外的小店嘻嘻闹闹，周末时还跟好友约好一起脚步丈量W市，当真是活力无限。
　　解放路向南就是步行街。常听老一辈人说，步行街就是W市二十世纪的博物馆，细看一次，深为赞同。江汉关，日清银行，台湾银行，大清银行，一座座用石头堆砌的建筑，诉说着历史的风尘味。曾是清末的英租界，建筑风格也是纷繁复杂，一路徜徉，欧陆情调，拜占庭风格，现代主义，目不暇接。江汉关是庄重典雅的古典风，灵魂就蕴藏在那精致的科林斯柱中。日清银行则是显著的古罗马风格，气势恢宏，磅礴大气。她曾跟随□□仔细参观过一次，现在想来导游的介绍仿佛都历历在耳，三横三纵的立体面，从下而上，威严的台阶，麻石的墙壁，大气的廊柱，水平屋檐，冠状穹窿，哪里都给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和庄重。
　　相比之下，江滩倒没那么有特色了。除了隔江而望的黄鹤楼和匆匆而下的急流江水，再也没什么特色可言。习习而过的凉风倒是一种享受，到了晚上，灯光亮起，说不定又是一番旖旎景色。大江流经的城市总要有那么一条沿江大道，从西到东，C市，Y市，W市，S市，这个噱头似乎已被过度消费。即便如此，流水湍湍江风习习也总能让她陶醉。她闭着眼睛靠在栏杆上，周围的嘈杂渐渐隐去，衣群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江涛，高一声，低一声，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

　　江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殊不知，不远处有个人在车里静静的欣赏。徐睿刚从法国回来没多久，第一次出门就碰到了这样一幅引人入胜的画面，好巧不巧，中心人物正好是他大学女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刻意安排？他没有上前打扰，等她转身离去之后才驱车离开。人既然已经回来，机会还会远吗，想到这里，他嘴角扬起一股高深莫测的笑。

　　一到家江岚就把自己横尸在了沙发上。到了晚饭时间，看着除了两盘剩菜空空如也的冰箱，她感到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沁人凉意。一直以来，她一直以自己的理智为荣，理智地在大学毕业后放弃了乔奕仁，理智地成为一个公务员，理智地按照父亲的安排一步步升迁，而理智就带给了她这样的生活，孤身一人，冷冷清清。上班时跟一帮男人厮杀勾心斗角机关算尽，下班后一室冷寂如同进了冰窖。一直以来，她的内心里有一座监牢，情感就被禁锢在这狭小的范围内，而现在，她能感受到这监牢正摇摇欲坠，情感这头怪兽正蠢蠢欲动。
　　随便解决了自己的晚饭，冲了个淋浴，拿起玄关的钥匙她下楼散步去了。照例是走到了师大附中的校园，四月初的W市已经有了些热度，身体微微出汗，不过反倒让她精神了些许。路上碰到了姚老师，小老头不知遇到了什么开心事，脸上都笑成了花儿，逢人就打招呼。
　　“小江又来散步？”姚老师笑呵呵冲江岚问到。
　　江岚也是笑着招了招手：“是啊。姚老师什么事让您乐成这样？”
　　这算一下打开了姚老师的话匣子，尽管老头面上带着明显的酒意，吐词依然流利无比：“哦，以前的一个学生留学归来，今天特意来看我，俩人下了会棋还小酌了几杯。”说着姚老师还提及那学生的发展历程，接着就是绵绵不断的赞美，最后却突然拍了拍脑袋：“我怎么忘了，他当年跟你一个班啊，就是乔奕仁，你应该还记得吧？他刚走没一会儿呢，不然你们俩个说不定能碰到！”江岚听着姚老师之前的叙述心里有了隐隐的猜测，这会儿一经证实，脑海里突然涌出一股莫名伤感，而好不容易高涨一些的兴致也跌了下来，告别姚老师后后就匆匆回了家。

　　人说秋天是重逢的季节，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可这才是夏初，季春刚过，江岚却隐隐嗅到一丝不平常的味道。周六突然接到高中班长的电话，说要在五一组织一次同学聚会，希望“区长同志”能够拨冗参加。高中毕业将近十年之久了，这聚会有点颇为怪异吧！心里还在纳闷着，转瞬却遭遇更令她无语的事。下楼取快递，却发现小区门口初恋男友徐睿，带着个墨镜倚在跑车旁，望着她一脸灿若桃花的笑。
　　“美女，赏脸吃个午饭吗？”徐睿拉开车门，做出邀请的动作，绅士味十足。
　　“我拿个快递！”
　　“我就是快递员啊！”说完笑得更盛。
　　江岚也这才明白，难怪自己下楼拿快递的间隙都能遇到熟人，原来是他在其中作梗。她也不忸怩，低头坐进了车里。黄色的兰博基尼在内环上奔驰，最后停在了一家法国餐厅的门口。等菜的间隙，徐睿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时光到底是优待她的，一直就知道她美女，可如今美中还蕴含着成熟的妩媚，举手投足间更有普通女子所没有的疏朗大气，目光中偶尔闪过的精明智慧更是亮如火炬。刚才请她吃饭，她并没有故作矫情，毫不犹豫就坐进了车里。而现在，一身休闲衣服坐在高档西餐厅里依然镇定自若，没有一丝拘谨之意。他在浪漫之都巴黎呆了六年时间，漂亮的女人有之，性感的女人有之，可像她这样美丽中散发着英气的却依然稀少，不知不觉间大学那个略显青涩的果子已经散发着成熟的纷芳，诱人采颉。
　　察觉自己的目光过于露骨，他装作无意收回自己的视线。开胃菜也上桌了，一瓶白葡萄酒，俩人就这样边吃边聊，他时不时说几件自己在法国的趣事，她也应景一笑，气氛很是融洽。
　　饭后他送她回家，临下车前徐睿说到：“前男友请你吃饭，希望你不会觉得尴尬！”
　　江岚微微一哂：“我觉得你应该有这样的自信，就多数女人的眼光，你绝对是个风趣有魅力的男人。”
　　徐睿开怀一笑——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了。确实，他自认是个有风度的男人，追女人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法，浪漫而不轻浮，华丽而不俗艳，爱与暧之间若即若离。“那如果我重新追求你，你觉得怎么样？”帮她解开安全带之后他抬头问她。狭小的前座，脸和脸之间隔着几厘米，呼吸可闻，他甚至能看到她睫毛的一闪一动。江岚很不舒服这样的暧昧，装作无意避开了他的注视，然后推门下车。
　　“追求与否是你的权利，我无权干涉！”她对着车内的那双桃花眼如此说到，可答不答应就是自己的事情不是吗？
　　“好的，我知道了！”徐睿笑得高深莫测，升起窗户驾车离开。
　　这么多年，江岚处理这样的事情早已驾轻就熟，不过终归有些不舒服——男人，可不就是这样吗？心里又有一个声音提醒她，乔奕仁可不是这样的。正出神着，旁边轿车车门突然打开，走出的竟是乔奕仁。俩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她看着他，一袭黑衣，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霎时间涌入她脑海的是那个梦境，后背竟然有些许冷汗冒出。
　　“你的包，上周末忘在酒吧了。”乔奕仁将手中的红色手提包递给她。江岚接过手提包，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之前给酒吧打电话，酒保说没有看到她的包，而包里并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就没有在意，没想到被他送了回来，还让他亲眼目睹一场大戏。乔奕仁转身要走，江岚在他拉开车门的瞬间突然出声：“要不上去喝杯茶？”他迟疑了会，随后关上了车门，跟上了她。
　　楼梯口处江岚回过身看了看乔奕仁，老式小区并没有电梯，他的腿不知道能不能上去。刚刚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江岚的心里颇为懊恼。乔奕仁明白她的意思，点头示意自己可以。江岚用了自己最慢的速度，不过她并没有扶着他，也没有回头看他，可在转角的窗户里看见他扶墙而上的艰难情景还是不可避免的抽痛。男人的尊严是需要保护的，她闭了闭眼，继续上楼。
　　家里还算干净，一个人也脏不到哪儿去。将乔奕仁引坐到沙发上，她转身去厨房泡茶。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现在才发现家里并没有茶叶了。她并不喝茶，家里只有咖啡，不得已给他端了杯咖啡出去。
　　“谢谢你帮我送包过来，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还住在这儿的？”她出声问道。乔奕仁抿了口咖啡，他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味道，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这才答到：“网上查到的，本地论坛有一些关于你的帖子。中午刚好没事，就过来碰碰运气。”
　　是啊，她到忘记他是什么专业的了。
　　“那下午呢？”她接着问。
　　“下午去公司。”
　　“周末还加班？”
　　“恩，刚在这里落脚，事情挺多。”
　　“公司地点呢？”
　　“东湖高新技术园。”
　　“哦，挺好的！”
　　“哦，对了这是我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
　　“以后常联系。”
　　“常联系。”
　　俩人不知不觉间就回到熟悉的一问一答模式，可熟悉的只是形式，内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前的她隔着电话问他能不能去校外接她，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以前的她趴在他后背问他怎么有这么结实的肌肉，双手还不安分的挠他痒痒。以前的她扯着他衣服问他怎么能如此聪明，他微微一笑，她的心里开出了花涌出了蜜，看，这么聪明的男人是我的。而现在，俩人隔着沙发转角而坐，她问出的只能是工作话题，俩人甚至还像模像样的交换了名片，可笑至极。曾是那么亲密的人，如今坐在一起却完全如同陌生人。多年以前她得到一个男孩的真心，可是不知道珍惜，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放弃了。现在她还停留在情感的沼泽地，挣扎沦陷，俩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杯咖啡后他起身准备离去。
　　“捎上我吧，我正好也要去东湖！”她哪里要去东湖，只是担心他的脚能不能完全胜任开车。可最简单的关怀已经说不出口，只能采取迂回曲折的方式。不过江岚到底还是多虑了，他的车经过了特殊改进，离合被改成手动形式安置在了他左手边，右脚操控着油门和刹车，配合的十分默契。奥迪A6L,平凡无奇的黑色，简简单单的流线型，不过倒是和这人沉闷的性子很是相配。车内没有任何饰物，还隐隐散发着皮革的味道，应该是新车无疑了。她把自己窝在座位上，思绪在无意识的飘动，车载电台正播着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婉柔温转的声线，带着点慵懒，演绎着别样的深情。“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至少还有你，至少还有你，有了岁月的痕迹，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为了你,我愿意”，在她听来，有着些许讽刺。
　　车子混入车流，她闭上了眼睛。而时间，就这样从指尖一溜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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