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情》筱钏

3、3-他和她的重逢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假使多年以后，
　　我们会再相遇，
　　该如何致侯
　　以沉默或眼泪。

　　黎若清敲门进去的时候，江岚正靠在椅背上揉着额头。半月已过，黎若清真正体会到“基层”工作的繁忙。每天八小时班，下班或周末得跟上司应酬，半月跟随领导出差两次，关键时刻还得随叫随到。前天晚上十点，她都在自家男友的怀抱中酣睡了，江岚一个电话，她揉着惺忪的眼睛，屁颠过去送文件。她一秘书尚且如此，领导可想而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压力越大。
　　江岚主管方面均是恶差。城建规划方面，各种拆迁事宜就像搁豆浆机里搅过一样，混沌不堪。内心深处，她一向对W市没有好感。骂人粗俗露骨的本地方言，平均较低的市民素质，混乱无序的城市规划。中学时期在这里生活三年，她早已见惯，一群人蜂拥而入公交车，司机拉开窗户对行人谩骂，两家店铺拉开阵势街上互相声讨。她本是C市人，蜀中腹地，气候宜人，闲暇时品一杯香茗，听茶客谈天说地，悠然自得，好不惬意。多重因素的作用，毕业后选择了这里。可即使五年过去，依然不能适应这混乱无序。

　　“什么事？”江岚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抬头看向办公桌前的黎若清。
　　对面的黎若清略微勾下身子，将手中的文件放下：“这是您要收集的汉天街全方位资料，所有的商户信息也包含其中。”
　　江岚略微颔首，微微勾起的嘴角是对黎若清工作效率的赞美。父亲这届之后就是政治生涯的尽头，这之前自然想再拉她一把。她的升迁之路很是迅速，堵住别人口舌的唯一方式就是政绩。经济发展就像爬山，越到高处越是困难，而她现在已经站在了六千米的高度。挖掘新的经济增长点方面，岸江区已经落后了。同在市内的新湖区在高新技术很有建树，依托附近高校和研究院，半导体，计算机，生物医药等众多产业蓬勃发展，已隐隐有了“中部硅谷”之势。江岚的压力很大。
　　她脑海里正计划着一盘很大的棋，可今天上午去解决解放路钉子户问题，其间遇到的一系列事情却渐渐动摇着她的决心。她低估了民众对财富的渴望，低估了他们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发财致富的决心。如此一来，她的计划似乎很有风险。
　　下班后江岚带黎若清去参观新湖产业园。只是单纯的想找些思路，随行的也就黎若清一人。政府工作某些方面类似艺术创作，需要创新，需要想法。甫一下车，黎若清正准备出生，就发现江岚突然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前去，高跟鞋似促雨般砸着地面，大半号的女士西装在跑动中左右晃荡，丝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黎若清追上江岚的时候，她正靠着立柱喘气。江岚的形象从来都是严肃认真，不苟言笑。有三分冰冷拒人之姿，携几丝雷霆处事之风，偶尔露些许淡淡和煦微笑。就连半夜给她送文件时也是姿态得体，一切恰到好处。如若不是看着她明显的失望和颓废，黎若清都以为自己这上司不知情绪波动为何物。
　　然而失态也只是转瞬，江岚很快调整了自己，重新进入了战斗模式。黎若清心里明镜，当然不会傻乎乎问出来。黎若清自己总结的秘书法则——领导直说的，认真聆听;领导含蓄透露的，结合猜测;领导避讳掩饰的，那是雷区。
　　一相比米国的硅谷和B市中关园，东湖科技园都是后辈了，它的迅猛发展与W市在中部特殊的战略地位离不开。早在大学时，由于某人的专业关系，江岚经常跟着他往中关村跑，也跟一些软件硬件公司打过交道。江岚边走边给黎若清介绍着产业园的发展模式以及一些势头良好的王牌公司，黎若清边听边记，感觉一下回到了大学。黎若清能感到江岚确实是将她作为一名得力助手在培养，虽然一贯不苟言笑，可到底传授给她许多东西。有时候黎若清也在心里惭愧，领导只比她年长两岁，可能力和知识储备甩她一截。
　　她只能庆幸，江岚跟她不是邻居，否则，一定是父母用来打击和鄙视她的有力武器。她都可以想象，自家老娘肯定叉腰眯眼，另一手点着她的鼻子，用那转着弯儿的方言骂道：“你看看你，再看看人江岚，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咧？”
　　大多数人的童年都经历过某个令她糟心的邻居！

　　江岚回家就瘫倒在沙发，停车场的奋力奔跑似乎用尽她的全部力气。去年她去B市出差，俩人共同的朋友结婚，新郎的朋友圈上晒出的宾客名单上有着他的名字。她提前逛商场买衣服，去美容院做护理，去沙龙做头发，坐在婚宴酒席上还在忐忑不安，不时回头悄悄大厅入口，心里一直预演着俩人见面的场景。结果最后，她成了最大的笑话，内心一路忐忑，他却压根没有现身。从同学的闲聊之中得知，他临时有事，让人代送了红包。那次之后她就警告自己，再也不要做类似的傻事。可今天，仅仅是一个类似他的背影，就让她再次失态，真是可笑至极。感情的事情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她一直羡慕那种洒脱的人，可对他的感情却怎么也洒脱不起来。一根根的刺就这样生生扎进了肉里，稍微逆着方向就能感到钻心的疼痛。果真是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如赐予女人的一杯毒酒，心甘情愿的以一种最美的姿势一饮而尽，一切的心都交了出去，生死度外！乔奕仁你何德何能，让我这么多年依然难以忘却？
　　然而一边咒骂一边还是忍不住回忆起了那些相处的日子。
　　那次“吵架-和好”的轮回后，俩人算是成为了真正的同桌。乔同学偶尔会光临一次课堂，江岚就借着这样的机会问他一些问题，多半是数学。而他，总有那么一些奇妙而简洁解决方法。越来越熟悉，江岚对他也越来越大胆。乔奕仁的课桌被她用来当杂物，捏着鼻子讽刺他踢完足球后的浑身汗臭，指使他这个闲人干各种苦力。闲暇的时候她也会去操场上看他踢球，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感觉到乔同学是多么无趣的一个人，一个晚上就单纯的重复一个动作，一遍一遍的将球从草坪同一个位置踢进球门的同一个位置。这样来看，他跟她相处时的惜字如金也可以理解，多么无趣的人。心里却又突然想到Bruce Lee的那句名言——“I fear not the man who has practiced 10000 kicks once, but I fear the man who has practiced one kick 10000 times.” 看来陈同学挺可怕啊，她暗笑。
　　江岚有时候也在疑惑，师大附中固然牛掰，可乔奕仁之属的双料金牌也是凤毛麟角。按理，乔同学也该是个学校名人，可大多数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有次俩人一起在食堂吃饭，旁边的同学正好在谈论乔同学的丰功伟绩，可硬是对这正主视而不见。她突然玩心大起，拉了拉陈奕仁的胳膊，化身好奇宝宝：“咦，你认识那乔奕仁吗？据说人数学和物理都牛的不行，之前刚刚保送T大呢！”本以为乔同学会有什么特殊反应，结果这人埋头吃饭，连眉眼都没抬一下，如此的无趣！
　　江岚的母亲大人，也就是秦老师，迅速喜欢上了沉默寡言的乔同学。秦老师不是乔同学的竞赛老师，并没有真正教过乔同学，却被乔同学最近的几次课堂表现彻底征服。在家里吃饭时还跟□□谈起了这位思维敏捷的孩子，赞美之情，溢于言表。就这样乔同学成了秦老师口中“邻居的孩子”，而江岚就是那惨痛的被用来比较的炮灰。
　　不过确实也得感谢乔同学，仅仅两个月的时间，江岚的数学成绩稳定了很多。因此高考前夕，秦老师特地请他来家吃饭。那天的情形江岚现在还历历在目，乔同学彻底发挥了他沉默寡言的本领，问一句答一句，吃饭也是细嚼慢咽，活脱脱一个新进门的小媳妇的模样。江岚却觉得他可爱的不行，似一只温顺的小猫，每说一句话就像伸出那粉嫩的舌头舔舔主人的手掌，简直萌到了心里。只是跟□□聊起了在米卢带领下闯进世界杯决赛圈的国足时，乔奕仁的眼神才焕发了光彩。如今国足的战绩惨不忍睹，输球早已不分对手，俩人的感情也是天翻地覆，经历了山山水水。是谁说过，时间是最好的雕刻师？
　　回忆总是惆怅的，愉快的早已过去，伤心的却还能再度勾起心弦。

　　她刚考上公务员时，带她的上司跟她强调饭局的重要性。他说：“饭局就是小社会，饭局就是小人生，饭局让人暴露本性，饭局让人达到目的。”五年过去了，饭局早已融入她的生活，可现在她不禁想加一句，饭局泛滥着狗血。
　　她一人独自赴宴。酒店打厅，旋转门刚过，不经意的抬头，他就这样撞进了他的眼神。面部更加锋利，眼神愈发深沉，他迈着蹒跚的步伐逼近而来。不，不是蹒跚的，而是一瘸一拐的。大厅的所有背景都已隐去，耳边回荡的只有他皮鞋敲击地面的一轻一重的脆响。俩人终于站定，同时出口的竟是那句“好久不见！”
　　她不禁想为俩人的默契鼓掌了。
　　“什么时候回国的？”
　　“半月前。”他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了几分成熟的魅惑。
　　“长期发展？”
　　“应该是的！”
　　“饭局结束了？”
　　“我来送份文件！”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
　　“那，再见？”她微微抬头，大厅的吊灯映入眼帘。
　　“再见！”
　　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熟悉的一问一答，却又是多么的可笑，有时候她都不禁为自己的主动鼓掌。
　　日子就像睡在一片荆棘上，按兵不动刺得更深，翻滚调整伤的更广。想想又摇了摇头，这日子过得，都快成哲学家了，江岚不禁苦笑。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