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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chapter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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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医生过来之后,将抑制生殖腔收缩的药物调到了规范中的最高剂量,赵佳奇安静了一阵子。因疼痛而紧绷的身体稍稍舒展,但仍是蜷曲的状态,像残留的不可置信的后怕。眼睛闭着,带着一丝安详。
在护士的帮忙下,将O身上的血迹擦干净,也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但是眼前、鼻端,那股鲜红的铁锈味挥之不去。周轶超不曾料到自己面对鲜血可以软弱到这个地步。他握着对方的手,只是触着,动都不太敢。那只右手——在空调房里也还是令人心悸的热度,手背上都已经出现薄薄的一层细汗。A伸出手,抹去对方额头上成片的汗珠,然后眼睁睁看着指腹、指节上的汗珠顺流到掌心。稀薄的汗味,让他的心剧烈地抽动。
药效很快过去。
所有的反应都失去了剧烈,变的隐忍而克制。赵佳奇的眼睛半张着,已经做不到完全闭上或完全张开,眼神根本不知道落在何处。睫毛一根根挺*立,在半夜令人疲惫的冷光源中,呈现出朦胧而虚幻的意义。整个面相由苦变为麻木。他将手从令人厌烦的接触中抽出去,动作迟钝,却意志坚决。周轶超追过去,被他挡开。身体像蚌壳,那条微微张开的缝隙又重新合上,整个人写满了拒绝。
这刻的痛苦总比前一刻的多,赵佳奇花更大的力气和精神来对抗不知何时结束的难过,只是发出的声音和响动并不比之前更多。周轶超紧紧握住拳头,坐在旁边,静静看着,无能为力。他想他有些后悔了。
这场抵抗逐渐用尽O的意识。周轶超凑近,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在叫着“爸爸”,上气不接下气,委屈而伤心。A一时受不住,调开了视线,心内升腾起无可言喻的恐慌。
快速冲到办公室,对着医生严厉地质问,“你的药根本就没用!他还是很痛苦。”
值班医生疲惫但温和,“所有的能够抑制收缩的药都用上了,效果会慢慢减弱我也已经告诉你了。你想让他完全不痛,除非用镇痛药,但他肚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孩子,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黑夜、深夜中的灯光,映着他们所有人的疲惫。周轶超有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感觉。“你不是说A待在旁边,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医生捏了捏额头,“这种说法只是被多次报导的临床上的一种现象,具体存在什么机制还不明确。入院时只作为一种临床指导,保胎和减轻阵痛怎么能全部指望这个呢!即使是科学,也总有不适用的人群。”
“那现在到底怎么办!”
“只有他自己挺过去。这样的痛苦一般持续两三天就会过去,如果后面一直存在,那就代表另一个孩子也是保不住的了。”
只能靠赵佳奇自己挺过去。这痛苦是他带给他的,却需要对方自己挺过去。多么无耻、悲壮和残忍。
周轶超自己难道不知道是这样吗,他只是本能在逃避。这种令人无法可想的困境,令他迫切地需要宣泄。
“你赶紧回去,病人随时需要人陪着。”
周轶超回到房间。由门口走到床边的途中,赵佳奇的痛苦没有丝毫减轻的迹象。所谓的信息素效用,更像是一种粉饰太平的谎言。O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无能,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关掉大灯,放轻动作,安静地坐在陪护椅上,让自己在,但是又要降低存在感,同时也让自己的无能感逐渐消散。
枯坐了不知多久,他察觉对方碰了碰他的手。急忙看过去,赵佳奇已经睁开眼睛,眼神清醒了些。
“喝水。”
周轶超几乎是跳起来的。将水瓶从柜子里拿出来,瓶塞没拿稳,在地上滚了老远。洒了一桌子水,终于倒好半杯。
赵佳奇睁大了眼睛看他。
“是不是很蠢。”周轶超插好吸管,将杯子递过来的时候说。
“啊?”
“喝。”A走到床尾,将床头缓缓摇高。
赵佳奇手臂脱力,但还是尽量握住杯子。他看的出周轶超的风尘仆仆还有眉间的疲累,前半夜二A打的那场架也记得,只是经过阵痛的折腾有些恍惚。
孩子没了一个,对不住。你到底出去做什么任务?。连夜赶回来,辛苦了。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半个字都没出口。他实在没有那个心力去讲述和听对方的倾诉。他静静的喝水,发出轻微的嘬水声。
喝了几口,满足感后就是恶心,只能放下。
“我想擦身。”
“佳奇。”
声音同时响起来。
赵佳奇看过去,听见周轶超说,“海林可以来陪着你。”于是O没有再重复自己那句话的欲*望了。
A显然听见了,向盥洗室走去,没多会,端着盆和毛巾出来。
“你没回来的时候,一直是海林在陪护。”非说这句做什么,可能心里憋着气吧。
周轶超没回,默默上来解开他的衣物,没有脱,但是尽量敞开。毛巾拧干,然后轻柔地擦着。同一块地方,来来回回擦三遍。
赵佳奇盯着他。这气氛的怪异甚至超越了对疼痛余悸的感知。“你们出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允许他来看你。”
仅仅一瞬间,赵佳奇的心情变得无比恶劣。想骂人,想摔东西。思绪急剧变化之下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对准要攻击的那一点。周轶超拿着毛巾的手凑到胸前,被他甩开。“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我…”声音因激动而断续,“讨厌你!”
A站直身体,“难道你喜欢过我么?”
赵佳奇狠狠地挥手,将床头柜子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在地。杯子砸在A的脚边,水湿了整个脚背。针头从手背上挣出来,针孔处沁出几滴血。他瞪着他,目光中充斥着仇恨。喘着粗气,却有些茫然。
“你以为这对我来说很容易吗!”周轶超的眼眶竟然红了,但很快恢复平常。“我该把他打死。你就不会这么对我说话了。”
“把衣服脱了。”
赵佳奇木然不动。
周轶超将输液器拾起来放在旁边,暂时没叫护士。然后拿着O的手臂搂住自己的脖子,将人微微抱起来,拉掉裤子,又轻轻放下来。
微微隆起的肚子尽收眼底,带着一种无知的娇憨和可爱。A很快调转视线,因为下腹部和大腿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他用毛巾稍微多蘸了些水,细心地擦拭,比刚才还要轻柔。突然,手下动了一动,他停下动作,有些不能置信。毛巾换到左手,右手覆上去,但是孩子已经偃旗息鼓。他看了一眼赵佳奇,对方面无表情。A遗憾地离开,继续擦身。
盆里的水已经呈现淡淡的血色,轻微的腥味也萦绕在鼻端。换水回来,赵佳奇说了一句“动了”。他开始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对方横他一眼,大声道,“又动了!”这才明白过来,手忙脚乱地摸过去。孩子动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赵佳奇对此自是习以为常,周轶超心里也清楚。面上不想表现的傻开心,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一个浅笑。二人的目光对上,竟都不由自主地移开。
周轶超坐到床边,盯着肚皮,低头轻轻吻了一下。赵佳奇在别扭的感觉中不受控制地瑟缩了。A亲完也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还是一派沉稳,只是第二遍擦身在草草中结束。
护士来重新将水挂上。
房间重归安静。周轶超关掉大灯,坐到陪护椅上守着。
床头的小灯照下来,在赵佳奇的脸上留下清浅的阴影。“你到那张床上睡吧。”
“我就坐在这儿。”
“有事我会叫你的!你看着我睡不着。”
A伸手灭了床头灯。“好了,睡!”
黑暗里二人的呼吸可闻。
赵佳奇往左边挪了挪,“上来吧。”
“不上。赶紧睡,天快亮了。”
O不再理他,背过身去。
“之前跟你说过谢谢,现在再说声对不起。”
赵佳奇屏住呼吸。
“再忍忍就好,六个月,一切就过去了。就当……”周轶超顿了顿,“就当是做了场噩梦吧。”
赵佳奇觉得肚子又开始痛了。
病房里三餐时间固定且准时,海林是同食堂七点送早餐的餐车一道上楼的。一想到赵佳奇疼的那个样子,他就坐立难安,连梦里也是对方惨兮兮的模样,他心疼。
走廊里病人已经陆陆续续出来拿饭。海林站在病房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他一时不知是进还是不进。背靠在墙上,低着头,细听房里的动静。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逐渐移动到脚边。他听见赵佳奇的哭腔,终于忍不住拧开了门把手——门没有锁。
对于他的到来,周轶超没有发怒,赵佳奇没有欣喜,因为他们无暇顾及他。快步走到床边,发现O比昨夜里更加破败,整个人侧躺着缩成一团,十分黯淡。
“你守着。”撂下这句话,周轶超甩门出去了。
海林轻声叫着‘佳奇’,没有回应。他又叫了声‘小熊’,赵佳奇的眼泪倏忽间流了下来。A弯下身,将他拢进怀里。
“我会死吗?”
海林心中一恸,“不会。”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一遍了。”赵佳奇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真想让你们都试试这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