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的忧郁ABO》棋子灯花

45、chapter45

　　七月初，赵佳奇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当时他正在给阳台上的长寿花浇水，这骤然一惊，水壶直接甩到了地上，水从歪倒的壶里扑哧扑哧流了一地。他掀开衣服——近来肚子是比以前大些，但是深吸一口气，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肚皮仍然平坦，像平静的湖面，深处的波澜，看不出一丝端倪。他走到沙发上躺平，双手覆盖在上面，等待着。然后等来了第二次胎动。
　　内心有种什么情绪，就要胀破，就要溢出。他张着嘴，想要大声喊叫，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除了感受，他甚至看不到这个孩子的存在，就像即使诉诸语言，也无法阐明他的心情。这中间有必然的阻隔，无法被传递，也无法真正被理解。所以他噤声，只在心中无言的激动，久久尚不能平息。周围的阳光、空气、温度甚至飞尘都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手机响了。赵佳奇很不习惯，这一个多月，虽未刻意，但几乎和外界没什么联系，除了周轶超三五天给他一条短信——都是问身体怎么样的。他起身去找手机，动作不自觉的小心翼翼。他再也不能忽略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存在了，不能以平常心待之。就好比身上挂着一个炸弹，也同样无法忽略一样。
　　来电显示是祁茗。赵佳奇有些不想接，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努力让方才激动和不情愿的心情平静下去。“喂……”这一声成功将所有掩盖。

　　“佳奇，”祁茗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高兴，“高考结束了，首都大学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对赵佳奇来说，已然结束的高中生活和尚未到来的大学生活都离的太远了，祁茗的声音让他一阵恍惚。“叶清煌呢？”

　　“他啊，也是去首都大学。我们之前说好的。”

　　“哦。”O想着接下去要说些什么。

　　“海林……”对面迟疑了一下，“他也去首都大学。”

　　赵佳奇心里茫然。之前他们还没开始纠缠的时候，海家风头无两炙手可热，他心想海林肯定是要出国去读书的。后来海家出事，海林匆忙出国，相当于避难，更是根本没有想过他还会回来。现在听到这句话，不是不意外的。

　　“是么…”他心里很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判定自己早就没了这样的资格，不会是永远，但至少是孩子出生、和周轶超彻底没有关系以前。

　　祁茗既没有就海林的事再说下去，也没有追问他的意思。只是轻叹一声，听不真切。两厢沉默，二人竟谁都无话再说，同时又都坚持着不挂断，就这样静静任由线上空白。

　　赵佳奇准备放下手机的刹那，忽然心中一热，脱口而出，“我明天去医院做检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祁茗没有想到会收到这份邀请，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答应。“你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这三个字简直就是此类问题的标准答案，径直蹦了出来。赵佳奇在电话这边甚至扯起了嘴角，露出笑容，发出笑声，就像祁茗在面前监看着一样。然而心里的沉郁越埋藏越鲜活，越想要云淡风轻便越是阴魂不散。

　　“我听说怀孕的人会有很多不舒服的反应。”

　　“恩。暂时还都不严重。”

　　“宝宝多大了？四个月有了吧。”

　　“18周。”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很冷啊……”

　　祁茗未必有多想知道这些，赵佳奇答的也敷衍。越到后来越察觉，二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讳着什么，具体的并不说的清。以前的亲昵和放肆不知被锁到什么地方去。赵佳奇有些后悔要求对方陪他去产检了，自己似乎还没有做好让祁茗介入的心理准备。
　　聊了几句，又冷下来，如同冬天户外的冻手，呵一口气，暖了，离了这口气，又凉下来。

　　“那明早我去你那儿，然后再一起去医院。”

　　“好。”赵佳奇竟等着他挂断，然而祁茗并没有像他的结束语一样挂的干脆，尚来得及挽留。

　　“我今天感觉到它动了。”

　　祁茗懵住，反问了句“什么”，然后立即自行反应过来。“真的啊，太……太好了！”

　　“恩。”赵佳奇知道他们俩的兴奋和激动不在同一频道上，即使在，也是不同等级，他无法将自己说给祁茗听。他们都不过是在自说自话而已。

　　“再见。”一个怅然若失。

　　“晚安。”一个意犹未尽。

　　次日，赵佳奇穿上了最大的一件T恤，试图掩盖不细看根本就难以察觉的肚子。祁茗如约而至。

　　赵佳奇见他独自一人，不禁松一口气。他有些担心叶清煌会一道来，难免尴尬。

　　祁茗认真地看着他——他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怎么了？”

　　祁茗迅速地笑了一下，倏忽而逝的忧郁同之前与叶清煌的事尚未尘埃落定时如出一辙。“我想摸一下。”

　　赵佳奇立即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肚子上。但是胎儿久久未动，他们俩就相对站着，等待。过了一会，他直接掀开衣服，将对方的手放在肚皮上。

　　“啊，动了！”

　　赵佳奇听着他的惊呼，并没有深谈下去的欲&望。“走吧，司机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祁茗的手放在那里，恋恋不舍地离开。然后双臂搂过他，不紧迫，但是十分有力度，“你一定要好好的。”

　　“好啦。你怎么比我还感慨，又不是生离死别，这临别的语气是什么意思！”赵佳奇压下心里的多愁善感，强作疏阔之语。

　　“哎，我就是激动嘛。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身边的人怀孕生孩子。我哥哥……”祁茗突然噤声，抬眼看着他，见他面色如常，便继续说道，“他去世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怀孕了。”

　　“恩。”

　　“佳奇，虽然你跟我哥比较像，但是周轶超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你在一起的，他不是这样的人。现在你们都已经有孩子了，证明你对他也是有感觉的，你不要多想，好好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其实……”赵佳奇才知误会已深，但是没有辩解余地。对着海林不能说，对着祁茗就更不能说。这一番错送的祝福，一来不是他所要的，二来这是送给别人的，难免心情复杂。

　　“什么？”

　　赵佳奇咳了一声，“周轶超这两个月在外面出任务，问他是什么，他说不能说。以前…以前也总是这样吗？”

　　祁茗点点头。“是的。没和我哥结婚前，经常消失三五个月，除了中秋、过年的时候能见到。结婚之后，为了多些相处的时间，已经尽量减少出任务的时间了。现在是什么情形，我也不清楚。”

　　“那他这次是为什么出去，你知道吗？”

　　祁茗摇了摇头。

　　周轶超的行踪祁家不可能不关注，应该只是祁茗不清楚罢了。赵佳奇咬了咬下唇，“我有点担心。”说完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下肚子。他感到羞耻。

　　祁茗也有些不安，“肯定不会有事的，周哥这么厉害。我会问我爸爸他们知不知道。”

　　赵佳奇看了他一眼，“他们不会跟你说的。”

　　“这个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祁茗边说边拉着他下楼。

　　到了首都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查体、胎心监护、B超，等拿到所有结果已经将近中午。坐诊的主任看着B超，沉吟片刻，看向赵佳奇，又看了一眼祁茗，“你爱人呢？”
　　“出差了。”

　　“叫他赶紧回来。”

　　祁茗和赵佳奇对看一眼，急切问道，“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两个宝宝，B超看不到下面这一个头部的光环，提示是无脑儿，要引产。等你爱人回来，商定个时间，来住院手术。”

　　具体是一种什么问题、怎么发生的不了解，但是无脑儿这三个字吓到他们了。也知道这个孩子被判了死刑，却不能引颈就戮。

　　“会不会做错了，B超也有误诊的可能。”赵佳奇语调平静，心不住往下沉。

　　“这是件很难叫人接受的事情，我理解。要么多去几个医院做几次，结果出来互相对照。要么就再等几周，复查一次。如果结论还是一样，那就必须引产，不能再拖。做引产的孕周越大，另一个孩子流产的风险越高，母体各种并发症也就越多。和你爱人好好商量一下。”

　　“为什么会出这种问题？”祁茗看着赵佳奇渐渐麻木的脸色，追问道。

　　“简而言之，就是遗传和环境共同作用导致的。”

　　“可是另一个是好的啊。”赵佳奇仍然平静，但有一种控诉和认命的味道。

　　“这个有时没法解释，为什么是这个不是那个。”

　　“可是，也许生出来是好的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都觉得自己不该提出这样的问题了。

　　“我劝你不要冒这样的风险。从远了说，这对家庭和这个孩子来说都是件痛苦的事，近了说，这是拿另一个健康的胎儿冒险。”

　　“佳奇，起来。我们去别的医院再检查，也许根本就出错了呢。这就盖棺定论也太早了点。”祁茗拉起他，收起所有的检查报告，道了声谢，然后离开。

　　他们走到电梯中，赵佳奇只觉浑身发冷，腿打颤，根本站不住。倚在身后的电梯壁，身体径直往下滑，祁茗拖都拖不住。

　　他伸进裤兜，掏了半天，终于将手机拿出，递给对方的途中，咣当砸在地上。这一声，差点将他的心击沉。

　　祁茗赶紧捡起来。

　　“打给李闻，快点打给李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