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的忧郁ABO》棋子灯花

11、chapter 11

　　夜空匀净如水，四下里一片宁静，半天传来一声不真切的犬吠。赵佳奇直挺挺躺在床上，一丝睡意也无。对面那幢楼同高度的一家住户，迟迟没有熄灯，柔和的光线逼得人心浮气躁。赤着脚跳下床，气急败坏地将窗帘‘唰’一拉到底，顾不及脚踝踢到书桌的棱角。
　　他重新回到床上，脚上的痛感已经晕开，分不真切到底是哪里痛。一片漆黑中，才意识到，赵唯期失踪所带来的巨大痛楚已经有了具体的形状，如影随形地攻击自己。人在黑暗中，能够俯视一切。他看清楚了自己到底有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多么无用。
　　晚上赵佳奇叮嘱董啸睡在隔壁房间，他爸爸的床上。这包含着一种补偿和侥幸的心理，让所有可能发生的就让它发生，也许能够逆转已经形成的轨迹。可是此时，他觉得这么做完全不起作用。

　　他侧耳细听，其实听不到隔壁的动静。对方是好好地睡着了，还是也如他一般，在长夜中大睁着悲伤的眼睛？如果赵唯期一直不回来，董啸的等待又能持续多久？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关系。如果时间太久，爸爸也早就会忘记董啸了，而自己是一直在这里的。
　　赵佳奇努力挥开这些绝望的找不人证实的念头，逼迫自己沉入睡眠。然而心头长久地横亘着一块巨石，连在梦中，都若有所失。

　　次日清晨，董啸早早醒了。正在往锅中倒油准备煎鸡蛋的时候，看见赵佳奇急匆匆跑到赵唯期的卧室，片刻后传来乱翻东西的声音。油‘噼啪’炸开，溅到小臂，手中握着的鸡蛋砸到地上，碎成一滩。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往房间走去。
　　起床后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被甩在地上，床身下面的抽屉均被抽开，书桌、衣柜、床头柜以及所有装东西的盒子都被打开，七零八落。赵佳奇像疯了一样，又兴奋又失望。

　　“你在找什么？”

　　赵佳奇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是总该有一些东西，能告诉他们赵唯期失踪的原因。所有的书被摊开，相片被抽出来，墙上的贴纸被揭下，这屋子能够容纳超出想象多很多的东西，却没有一点提示的线索。
　　董啸看着O颓丧地瘫坐在床沿，粗重的喘息声跟狗一样，额头的汗像是被巨大的惊悸逼出来。他拈起脚边的一张照片，和眼前人比了两眼，才确认和青涩的赵唯期站在一起的小孩就是赵佳奇。二人身后是一扇铁大门，相片右边的方柱上钉着一块白板，‘同心孤儿院’五个黑字浮在上面，就着脱落的白漆，似病入膏肓一般。陈旧的气息散发出来，比发霉好不了多少。他将地上的照片收拾起来，担心对方会被大部分的二人合影刺激到。

　　赵佳奇坐在哪里，恨起爸爸的滴水不漏来了。他小时候喜欢记日记，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找到。赵唯期会戏谑地说起他暗恋过的A，喜欢的动漫，同人相处的不开心，往往令人大为光火。他试着翻看赵唯期的手机、卧室，想反嘲而不得。他当时只顾懊恼，根本没有留心爸爸说的话。而现在却无比清晰起来。

　　赵唯期说，“真正安全的秘密，只在你的心里。”
　　董啸听了，并没说什么，且从心底里认为赵佳奇将这些日常说话在这个特殊关头的作用夸大了。他扶上对方肩头，将人拉到客厅中。

　　吃了早饭，收拾好房间，他们去小区前的打印店暂时先打印了五百份寻人启事。本想分头行事快些，最后因为董啸实在担心赵佳奇的状态，便一起张贴。
　　沿着小区东边的马路延伸开去，凡是有柱子、墙面的地方，都不漏过。董啸动作麻利，浆糊往纸背均匀一抹，拍在墙上，从上到下铺平，印着赵唯期那张脸的启事就留下来了。他们继续往前推进，赵佳奇原本觉得比昨晚刚知道消息时能经受得住了些，现下那双不知名的手又开始片刻不停地绞毛巾般拧着他的心脏，而疼痛却并不像水一样流出去。

　　他们小区和相邻的小区之间有个小巷，布满了卖水果、早餐之类的小门面房，前不久拆了，新建了两面墙。董啸停下来打算在这里多贴几张，喊赵佳奇把启事拿来，却发现他疯一般将旁边先贴上的寻人启事都撕掉。

　　那些启事上的人，年纪老迈，精神痴呆。而赵唯期正值英年，失踪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他身上。怎么能够发生在他身上呢！自己手中撕下的纸页有些已经发黄、被雨淋得皱巴巴，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赵佳奇惊觉赵唯期以后的存在只能依靠他和董啸的记忆来维持，他知道自己会痛苦，痛苦，痛苦，然后在某一刻突然习惯。这太可怕了，但他知道最后一定会是这样。

　　董啸没有阻止，将这片地方都占据之后，才拽着他离开。五百张纸，叫他们忙活了个把小时，却连这个首都城市十万分之一的地方都覆盖不了。赵佳奇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过像他们投来好奇地一瞥，便自顾走自己的路去了。他甚至怀疑，即使这些人和赵唯期面对面，也不会意识到什么——哪怕启事后面写着知情者重金酬谢。越想下去，越觉得爸爸失踪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每一迷惑的闪念都是坚韧的蛛丝，将他的脑袋缠的无法动弹。

　　将这些启事贴完几乎耗尽人的精力。董啸拍拍他的肩，并排往回走，“佳奇，我先回家一趟。明天周末，你去你爸平常爱去的地方晃晃，像咖啡厅、体育场之类。”
　　赵佳奇乖乖点头表示听到。对方叮嘱他在家注意安全后，便分手了。

　　又是一夜无眠。那种不同于缺少食物、缺少衣服的深刻的紧缺感，叫他觉得连柔软的床铺上都布满了钉子。踏着柔和的晨曦，在小区周围所有能够容人的地方寻找。脚不停地行走，心却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不过三个小时，便累得无以复加。
　　所有赵唯期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在赵佳奇到达的时刻，他都没有出现。甚至那些爸爸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他门儿清的各式酒吧也找过，同样没有。愤怒和焦灼在心中交织，脸上控制不住一副欲哭神情，无论在路上还是公车上，周围人都纷纷避开。生活仿佛一下子又跳回到十年前，总像是在午夜两点的状态。

　　他停在小区附近的公园中休息，座椅正对着广阔的人工湖面。右手边三十米处，就是一段伸入湖水的游廊。浩渺的水面，在太阳照耀下，反身寸出金黄色的光。强韧而起伏不断的波涛，诱着他往前面走去。

　　站在低矮的游廊边，水面堪堪在脚底之下。深邃的绿色，比郊游那天的河水浓重数倍。此刻有一种很自然的欲望，想要跳下去。他原地站了不知有多久，汹涌的心悸袭来，被逼的后退数步。恐惧随之而来，他拖着软了的双腿跌跌撞撞向前跑，碰到护栏时呼吸都霎时停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啊。这样也难受，那样也不行，他简直不知道怎样将自己的双脚踏在这大地上了。

　　周一，没有去学校。这是他鲜有的几次缺席之一，可实在是没有心情。家中的固定电话响了两次，赵佳奇一气之下，将电话线拔了。没过过久，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不动，那声音便一直僵持着。

　　打开门，是董啸。进门就追着他问，“怎么不去上学？”看到他脸上空洞的表情，克制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老师说，马上要月考了。成绩要计入期末。我知道你伤心，可是手头边的事却并不应该停止。”A顿了顿，接着说，“何况，万一，我说万一，你爸爸是真的回不来，你不能这样颓丧一辈子。生活中的挫折，也只能作为一时的借口，早晚都必须振作起来。”

　　“这就是成年人的代价吗？”

　　董啸微微扯了扯嘴角，笑的极勉强，“去做些事吧。这样的时候，没谁会在乎到底做的怎么样。只是它们能叫你暂时忘记痛苦。”他拉着赵佳奇的手臂，将他没有骨头一般的身体从沙发上拉起来。O跟着他下楼上车，朝学校驶去。赵佳奇坐在副驾驶处，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神情怔怔，董啸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班主任在走廊处等待着。看到他们，赶忙迎了上来。那朝着赵佳奇直直凝视的严肃面孔，使他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对方已经清楚他爸爸失踪的事情而力图表现出同情的神色。
　　董啸和班主任寒暄过后，就走了。后者的手扶着O的手臂，领他转过走廊拐角，向教室走去。赵佳奇说，“老师，不要告诉别人。”

　　“嗯。”

　　他看着班主任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泪花，是真真切切地觉得他招人怜了。教室的门打开，全班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朝门口看来。

　　赵佳奇迎上去，很容易找到海林的目光。没有好奇和打量，全然的平静。他在对方的注视下走过去，晕晕乎乎的心突然间清醒了，跳动的声音清晰有力，连手掌心也冒出了汗。
　　海林，海林。他这么紧张，简直克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