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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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恶不过是源于某一刻的极端感觉。赵佳奇对于五月的忌惮，就从高二即将结束的那个五月开始。
星期五，温度飙升。中午没有休息好，恰恰下午前两节是他最不喜欢的物理课。高温并半生不熟的公式原理在脑袋中搅来搅去，伴着从窗口身寸进来的阳光，整个人充满行将融化的黏腻感。靠窗的一排位置，墨绿色窗帘均拉的严实，只他这儿，不知怎么无缘无故没了。
讲台上物理老师肥厚的嘴唇充满激情地翕动，更加叫人生气。他寻思着，是否要假装中暑来摆脱这种折磨。
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跟物理老师点了点头，说要找个学生，然后冲他的方向招了招手，“赵佳奇，你出来一下。”
赵佳奇谢天谢地，迅速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们走到教室办公室，董啸正坐在老班旁边的椅子上，流露出一种经过克制的焦虑，周身的状态也极为糟糕。见他们到了，站起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椅子在身后转着圈。
“那老师，我先带他回去了。”
班主任说好，然后露出一种平静的经过掩饰的同情，“一切都会没事的。”赵佳奇简直莫名其妙，同情，但愿是他看错——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出了门，赵佳奇便忍不住，“你来干什么？”
董啸嘴唇抿了抿，几乎能听见因太久没有说话后唾液在口腔中猛然被卷起的声音。接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好像什么东西死死地糊住了出口。
“喂！”O狠狠地拍上对方的脊背，察觉到手下的肌肉处于紧张状态。
董啸停下脚步，“你爸不见了。”
赵佳奇也随着站住，“什么？”
“你爸失踪了！”对方几乎是吼出这五个字，身子暴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双手插在发茬中，粗暴地从耳畔捋上去。
恶作剧？演技也太好了。并非没有可能，赵唯期察觉到他对他男朋友的抵触情绪，采用这种软性逼迫使他接受。况且这种猜测让他对董啸告诉他的这件匪夷所思的事稍稍有了些真实感。
董啸知道这简直难以置信，况且老实说，活到现在还从未遭遇到比这更叫他心情低沉的事。急躁也急躁过了，能想的办法也都想了，屡屡想要平静些却不能够。“手机打不通，没在家里。单位我也去过，别人说他已经两周没去上班了。”
这些话对方说的气急败坏，像极了哭腔。赵佳奇一时感到茫然。“也许我爸他就是为了躲你呢。”脱口之后，却有一点后悔。
董啸丝毫没在意他讽刺的语气，“要是这样就真他妈谢天谢地了！”
O讨来他的电话，整个界面的通讯记录全都显示唯期，往下拉，也是如此，时间持续数天。他几乎能透过屏幕感受到对方发疯一般的心情，这叫他不由慌了。
“我爸还有一个号码，只有我知道。”在盲音想起的时候，他热切祈祷着这全世界只对他唯一的号码能够证实赵唯期的联系不上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乌龙。
第一次持续了四十多秒没有人接听。赵佳奇硬着头皮想，这说明不了什么。第二次、第三也是如此，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表情，也渐渐是像发了疯。
董啸一直瞪着紧张万分的眼珠盯着他，神情渐渐由强打精神升起的希望破灭为伤痛的死寂，像奋力挣扎的鸟清楚终究逃不出牢笼一样。
赵佳奇一瞬间全身发软，手臂缓缓垂下，几乎拿不住手机。“你报案了吗？”
“还没有。我以为至少你会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一脚将路中央的石子踢的老远，紧绷的脸孔行将拦不住短时间内爆发的痛苦和不知所措，“我连他不见了都不知道！”
“我们赶紧去报案。对，去报案。这样很快就能找到他了。肯定的。”赵佳奇响亮而急促地说出这些话，仿佛嘴上说了心里就会这么相信一样。他转身朝校门走，几乎像跑。周身弥漫着比方才董啸身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焦躁。
坐到出租车内，沉默在他们之间横亘开来，一种庞大的张力，仿佛一开口，所有平静的一切都会崩塌。
“为什么会这样？”O的声音已经沙哑，嘶吼过似的。
董啸右臂靠在车窗上，以手扶额，显得十分无力。“不知道。我在你家的第二天早上，跟他谈了一些事情。”没等对方追问，接着说道，“提了结婚的事，说我想要标记他。”他说的很艰难。
车子缓缓停下，前头的红灯活活有九十秒。车内尚未开空调，往来车辆的喧嚣和汽油味道不住从大开的窗户中飘进来。还有外头让人窒息的炎热，所有这一切都让赵佳奇的头脑处于一种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之中。对方的描述中带着懊恼和愧疚，仿佛提到结婚是一切的源头。可是他知道，绝对不是这个缘故。赵唯期只会明确拒绝不留一丝余地——只要是他不想做的事，而万万不会躲避。
“他当时把这事略过去了，没说同意也没说不行。我想该给他时间考虑，三天后就再联系不上了。我没当回事，又过了三四天，才打算去见面。结果就成这样。”他一拳砸在车窗上，“妈的，我早该，早该……”
早该什么呢。早了也是没有用的。
“会不会是绑架？”
赵佳奇摇了摇头，这种猜测毫无缘由。他们家一没钱，二没仇人。只他和赵唯期两人，所有的社会关系十根指头都数的清。
“或者有什么亲戚？”董啸心里也清楚，只是好像能安慰人似的找些话说。
他又摇了摇头。然后心中一惊。自打生活在一起，就有一种感觉，他和爸爸两人仿佛是从石头中凭空蹦出来，然后相遇，过生活一样。他是个孤儿无疑，赵唯期养他后也从没带他去见过任何所谓亲戚。赵佳奇默认他也是个孤独无依的人，现下才记起来他从来没有说过没有。
可是不曾接触，就相当于没有。他不知道，就更是没有。
他现在已经相信，赵唯期是真的失踪了。一旦承认这一点，整个世界同他的关联也便被切断。一阵凄凉袭来，叫他心口泛着冷。
“会不会和上次参加的那个静*坐有关？”赵佳奇小声问道，话刚脱口，越发感到一股阴谋的味道。愈想愈可怖，简直就不能动这样的念头。
“可能性不大。上次静坐被抓进去的组织者，关了十来天就悉数放出来了。近来关于就业薪酬福利种种，O的意见越来越大，政府不是不知道，现在为了安抚，不会搞出来什么后续的小动作。说句不好听的，即使有，也实在轮不上赵唯期他们。”董啸掏出一根烟，被司机瞥了一眼，又‘啪’盖上烟盒收回去。
“那就好。”
“先去报了案再说吧。”董啸叹了口气，内心深处着实没报多大期望。
出租车启动，驶往不知怎样的境地。
他们在家附近的警察局下了车，接待的是个瘦高个戴眼镜的警察。由于整个房间内的警察都是A，加上周围肃穆的气氛，赵佳奇禁不住往董啸身边凑了凑。他嗓眼发堵，加上爸爸失踪的冲击，发觉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啸紧紧环住他的肩，往怀里带了带。“我们有亲人失踪了。”
“谁报案，你还是他？”
“他。”
瘦警察看了一眼赵佳奇，推了推眼镜架，“那你是谁？”
“他是失踪人的儿子，我是失踪人男朋友。”
“那就是成人失踪了。失踪多久，有没有证据显示是遭绑架或侵害？”
“前后得有两星期没见着人，以为是出差。后来就是找不到，暂时没发现什么被绑架的征象。”
“是这样的，如果失踪是由犯罪行为引起，比如绑架、非法拘禁引起，我们会立案按照刑事案件处理。但是如果不是这些原因引起，人口失踪没有立案这种说法。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寻找。”
赵佳奇猛然站起来，无助的愤怒感席卷了他，“你们怎么能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瘦子抬起头瞥了一眼，毫不在意。董啸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因为太明白发泄愤怒毫无意义。
“准备好二张失踪人近照和户口本，填写申请书，写明下落不明的事实、时间和请求。等到有结果，该公民将会被宣告失踪或死亡。”
赵佳奇死死盯着警察的脸，木然地想他怎么可以那么冷静，语调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就像医生总是对你说‘忍着’，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痛。也没必要知道，这才是最可恶的地方。
走出警察局，O觉得浑身灌满了铅。他17岁，知道了自己到底有多不堪一击。爸爸没有了，他简直不知道怎么活下去。面前的车道堵满了车，天空永远是阴沉沉的，没有了归属，所有意义都丧失。
董啸用力搂着他，拖着他身子的重量——后者像丧失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他带着默默瑟缩的孩子回了家。他的负疚感很强烈，“抱歉。或许我不该去学校找你。”
赵佳奇缩在驾驶座的后面，一声不吭。
“他会回来的。”这样的话他自己信么，他问自己。“能有什么事呢。”大喇喇说着轻巧的话，心也一时放宽了。
“我看他就是不想跟我，等回来我也不烦他。谈恋爱多高兴啊，干嘛非得结婚。”董啸伸出手，捏了捏赵佳奇的耳朵，被躲开。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O屏住呼吸，确信董啸在他身后也不是不紧张的。他冷静地，尽量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房间察看一遍，没有奇迹。
他蹲在原地，想嚎啕大哭。董啸一把将他拽起来，回到赵唯期的卧室。“找找，你爸的卡还在不在？”
赵佳奇照他的吩咐，在立式衣柜挂满大衣的深处掏出一个盒子，找出了他爸爸的信用卡和一沓现金。
“密码知道吗？”
他沮丧地点点头，抽了抽鼻子。
“找个时间，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然后拿着户口本，用你自己的那一页办存折。我担心晚些时候，里面的钱你都没法动。”
董啸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也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巨大的忧虑之下升起小小的庆幸，不是自己在面对这惨事。A揽过他，将他泫然欲泣的脸窝在自己胸前。“你今晚留在这行吗？”请求的声音瓮瓮的。
“当然，我不走。”董啸承诺，悲凉地想着我若是回去，一个人也必定可怜的很。是你留我，何尝不是在帮我。他盯着客厅中的空间，愈发觉得房间中充满了半月无人的灰尘气味。周围一片死寂，祈祷着赵唯期早日回来，他们都在等他——用两颗发痛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