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尽长安花》纸包

4、明月白雪

　　花满楼独自坐在亭中，亭盖上积了厚实的白雪，松枝上长了白茸。

　　尚是清晨，老太太房中的丫鬟们还在酣睡，花老太太刚刚起床，第一场大雪还未歇，亭子那里像是有个人影，仔细一瞧，花老太太吃了一惊。

　　“满楼，你怎么在这里。”

　　花满楼小人一个悄悄地坐在白雪里，倒像谁刚刚用初雪捏造的。

　　“奶奶，我来找您。”

　　“你怎么来的。”花老太太拂去花满楼貂毛领子上的雪星，老太太本想说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花满楼自己穿戴的整齐，只是一头乌发没有像平常一样梳理好，鼻子冻的有点红。

　　“霁月姐姐带我来过一次。我知道奶奶还没醒，所以在外面等着。”

　　霁月是照顾花满楼的丫鬟，不知多少次，她看见这个孩子身前有侍女牵着身后有仆人护着规规矩矩的样子感觉到心痛。七岁本该上蹿下跳，像他的哥哥们一样造出一大堆事端。而她的小孙子只是乖乖地待着，从不磕着碰着。

　　她处处需要人照顾眼盲的小孙子，今日却突然有一天自己穿戴好，走到她门前，坐在大雪里等她。

　　“有一个朋友问我，如果看不见的话，是不是能听到更多的东西。”花满楼说。

　　花老太太听着自己的孙子细声细气慢慢地说着，突然眼睛湿了。

　　“我就一个人试了一试。”
　　小瞎子脚步轻轻的走过空无一人寂静的长廊，无声无息地回转上阶，落雪嗤嗤。

　　花满楼仰起脸来“奶奶，我能听到雪落的声响。”

　　“是吗，雪落是什么样的声音。”花老太太屏住声音里的哽咽，埋怨自己人老了就是容易多愁善感。

　　小花七想了又想，想了一拈花十多年，大雪初霁，那个少年公子还是坐在那儿等着，仿佛时间只是一点水，变的只是高冠大氅，衣冠严谨。

　　“雪落像是风拂过水面。”

　　“小楼你欺负奶奶老了，耳朵也聋了。”

　　花满楼忍俊不禁“奶奶，我要搬出去住了。”

　　“哦，是吗，为什么？”花老太太即使活得再顺心，脸也有一点像核桃了。

　　花满楼站起身，已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牵着祖母一只手扶着她。花老太太靠着她的小孙子，慢慢地走下积雪的台阶，依偎着比她高出很多的年轻人。

　　“我长大了，不用人照顾了。”

　　“小楼，你很久之前就不再用人照顾了。”花老太太人虽然人老的像核桃仁了一生却从未糊涂过，只是在嫁给花老头子时“哼，上了他的当！”

　　那年初雪之后，元宵佳节，花家真个是纸灯装点的没有一处不金碧辉煌。圆月独自遮着一抹薄云倒显得九天寂寞，人间团圆快乐。

　　廊下摆了赏月酒，琼浆玉液，金杯玉箸。

　　花老太太再看到族人中间，牵着霁月的手亦步亦趋的小花满楼时，小花满楼悄悄给他祖母眨单边眼，花老太太坐在席首在肚子里咕咕地笑，她和她最心疼的小孙子有一个只有他们祖孙俩才知道的小秘密。

　　仿佛老太太一醉，醉了不少时间，辜负了圆月。

　　“是。”花满楼答道“祖母，我有一个朋友，我一直在等他，我总怕我离开家了，他会找不到我。”

　　花老太太知道她的小孙子在给她说掏心话了。

　　“不过想来，他也长大了，如果他想来见我的话，我走到哪他都能找到的。”花满楼抬头，他知道松枝上积着厚厚的白雪。

　　唯明月白雪不朽。

　　花老太太不知道他的小孙子明白的太早还是太晚，好在他明白了。我用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花满楼叹口气变成了轻轻的白雾。

　　她也不忍心问出，如果他永远不来找你呢，这样的话。她还不知道她的小孙子有没有准备好回答。
　　如果没有，那可真够让她心碎的。

　　如果他永远不来找我，我就坦然接受失去，像我七岁从容走向黑暗一样。若是运命如此，我坦然。
　　花老太太又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对一个老祖母来说太残忍了。

　　“小楼啊。”少年时的朋友往往不能相伴一生，花老太太本想这么说，最终却只是用模糊的老眼看着这千年不变的积雪。

　　花满楼心如明镜。
　　只是，就是这一个朋友说，你是不是能听到更多东西。怎么能放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