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倾城·旧时光》久夕

9、心事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物理老头试图再次强调本课重点，哪知学生仔早已热血，根本无心应对，窃窃私语不断，教室里温度升高，仿佛一只逐渐膨胀的气球。老师只得作罢，宣布下课就拿了讲义走人。班级里瞬间炸作一团，哦，终于又迎来一个了周末！解放啦！终于有两天可以不用理会万恶的学校讨厌的书本了！
　　柳雯雯不紧不慢收书包，她的同桌正面无表情地抄黑板上笔记，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在满教室情绪高涨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忍不住小声问：“明后天你做什么？”
　　少女笔下飞快，片刻才回一句：“不知道。”
　　柳雯雯再接再厉：“你不会是整整两天都闷在家里吧？”
　　少女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
　　她最近越来越喜欢呆在学校里的感觉，这个曾让她万分想逃脱的地方，已不复当初的可怖。大多数时候她仍是一个人呆着，沉默地看书做题睡觉；除了柳雯雯和苏致，她和别人交流不比以前多，也不愿参加所谓班级活动。虽然她起步太晚，常常被生疏的单词公式折磨的头昏眼花，但比起以往一个人到处晃荡毫无归属感可言的日子，这里轻松太多。尤其这里有苏致。每次只要看到他抛来的一个肯定眼神，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心安下来，神恨鬼憎的枯燥方程式也会顺眼很多。
　　柳雯雯拍拍胸口，俨然交心：“我的周末挺无聊的！只要做好作业，其他的时间一般无事可做。我爸妈一般都不太管我，我常常就看电视翻漫画吃零食过一个下午。你呢？”
　　黑板最后一道题终于收尾，少女满意地扫了一眼本子，合上，摇头：“我不爱那些。”
　　家里空间本来就不大，她能待的就是那个小的可怜的几平方。以往她自有消遣方式，在外可以一躲耗掉半天。而最近的几个周末，她开始学着逼迫自己呆在房间看书，累了就发呆睡觉。
　　柳雯雯突然眼睛一亮，提议：“要不，明天一起去新华书店吧。我可以推荐给你一些好看的漫画。”
　　少女不紧不慢收拾书包，想也未想就摇头：“你去吧。我不去了。”
　　柳雯雯失望，看到一旁的人分明心不在焉，也毫无改变主意的倾向，只得放弃。

　　周五是少女的一道坎。她和丰子明分居两侧，各自为营。正如他们的名字，光明和黑夜，水火不相容。有时候亲人这种词，根本是个笑话。她明白他憎恨的她缘由。她克死了母亲，作为拖油瓶直接拉低了家里的经济水平：两个孩子吃饭上学根本不易，而父亲因为她这个二胎，十年来升迁毫无希望，在单位里一直郁郁不得志，如今只得在镇环卫所里占着个半死不活的编外。记忆里丰子明曾经对她吼：为什么去死的不是你？哈哈！简直笑话！又几多可悲，有人天生就是公主，她出生就是错误。她也有太多厌恶，可谁理谁会听？
　　丰子明正在市区的一所大专念机械，平时住校，隔两星期会回来一次，原因无他，只为了回来拿生活费。她算过，这个周五他会回。所以，心情会格外不好。
　　晚上她照常做好饭，今天只要炒个把蔬菜就行，父亲已在外面买一些卤菜改善伙食。饭菜上桌，父亲招呼了一声，三个人便各自端碗夹菜吃饭，气氛沉默，只听到碗筷相碰窸窣的声音。
　　父亲随意问了大儿子在学校里的情况，无非功课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丰子明含含糊糊地答几句。一旁的少女已经快加了扒饭的速度，果然在他转过来问这个小女儿学校里情况时，她已经放下碗筷：“爸，我吃好了。先去写作业了。”
　　老丰不由唠叨：“吃那么快干什么？作业可以明天慢慢写。”
　　少女起身：“我吃饱了。您慢慢吃。”
　　房门刚拉开，丰子明的一声冷笑传来：“就那个成绩，写作业纯粹浪费纸笔！”
　　老丰叹气：“随她去啦。你这个哥哥要多关心妹妹……”
　　少女仿若未闻，未作停留，进去关门，把两人的对话隔绝在门外。
　　第二天早上，少女如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父亲已经出门，而屋内一角紧闭的一扇门昭示另外一个生物的蛰伏。她不由加快动作，希冀不要碰面。如愿回到房间里，她这才不紧不慢按照拟定的学习表，和一道道题目过招。快到晌午，她这才停了课本，从房间走出来准备做饭。视线瞥到一旁小小阳台上的身形，立刻顿住。
　　丰子明手上正拿着那件棕色的外套，看样子是在读品牌签。
　　少女冷着脸，面无表情出声：“还给我。”
　　阳台上的人看向屋内的人，从外套上挪开视线，语气挑衅：“哦？原来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家里居然出现了除了我和爸以外的男性物品。怎么，不想解释一下？”
　　少女盯着他，语气未变：“不是你的东西不要碰。我没必要和不相关的人解释。”
　　丰子明拎着外套走进来，霎时狭小的空间就更加逼仄了几分。
　　他冷笑：“哦。那就换个说法。你小小年纪，怎么？已经知道勾搭男人了？让我猜猜，男同学？男老师？还是和你一样的街头小混混？哦，不对！这个牌子的小镇上还买不到。”
　　少女瞳孔猛地收缩，片刻后伸手，冷冷吐出了两个字：“还我。”
　　丰子明看着少女满脸桀骜，眯了眯眼，突然一笑，松手，外套立刻掉在地上，他脚上的大拖鞋下一秒就踏了上去，碾踩，语气却更加轻慢：“你今年几岁？十三？还是十四？你做什么我根本没兴趣，但麻烦给老丰家留点脸还行。这样堂而皇之的，下次是不是准备直接把人带回来？”
　　拳头早就不知不觉中捏紧，少女死死盯着地上被踩的一团糟的东西，只觉得仿佛被人掐指了脖颈。旁边的人收回了脚，又随意用脚尖踢了踢，好心地建议：“或者，你直接滚出这个家，随你在外乱搞啊。”
　　哦。你看。这就是亲人的真面目！曾无数次赌咒发誓求神拜佛：为何世上没有一种可以斩断血缘羁绊的利剑！既然两相生厌，何必虚假共生？
　　她往前一步，弯腰捡起脏兮兮的一团，低垂了眼，仿佛抬头看对方一眼，就会觉得腌臢的会吐。她用手掸了掸尘土，语气平静：“何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不过拿一件外套说事，真挺符合你道貌岸然的作风。你向来喜欢站在道德的高处，只是我想问一下，若干年前，你哄骗我去了集市试图把我扔掉的时候，你的道德在哪里？”
　　丰子明呆住，她居然记得？她那时候明明没几岁，她怎么会记得？后来她被同乡的人送了回来，什么也没提，没想到这些她全部记在心里！瞬间，他的脸涨红了。
　　她的声音继续道：“我没有被拐走，你很应该失望？你这种极度自我的人，口口声声的道德是个什么东西？哦。真觉得自己不幸，和你同生一个家庭。”
　　丰子明只觉得血液突突的膨胀，几欲暴走，他死盯着对面个头矮他一截却眼神冷清的人，第一次觉得对方如此可怖，也头一次觉得自己无所遁寻。行动快于意识，下一秒他便出手，只听咚的一声，少女后仰撞上了桌腿的一角。

　　午后的阳光已被流风吹散了温度，偶尔群云倾轧，光线半掩，街角的青白砖瓦顿时少了一分鲜明。少女沿着大街走，已经半个多小时了。脚步不停，却也不知往哪走。丰子明对她动手，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心里没有半点难受，反而是撕裂麻木后带来的说不出的痛快。这样也好，恨不能再彻底一点，最好今生可以不必在做兄妹！
　　苏致正在对街上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一个抬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立刻三言两语结束了通话，跨出电话亭追了上去。和前面的少女距离越来越短，突然，她突然加快了脚步往前跑，他一愣，下意识地跟着跑。在古镇的小巷里七绕八绕，兜转了几近二十来分钟，终于他在一条窄道的尽头看到少女的背影。
　　她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前面是穿镇而过的河，苏致来这里后听人讲过，据说还是某条古运河的支流，他不由加快脚步，一个独身的小姑娘来这种地方，他想都不敢想。
　　快走近时，前面的人掉转身来，仿佛没想到是他，呆愣了一下，又转头过去看前面的河。
　　苏致在她旁边停下，急急出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少女半晌才道：“心情不是很好，不知觉就走到了这里。”
　　哦，幸好！苏致松了口气，他平了平呼吸，说：“这里太偏了。以后一个人最好不要来。”
　　少女还是看着前面的河，片刻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跟踪我。”
　　“看你一个人在路上乱晃，不放心。哪知你越走越远，我追了好久，你说跟踪我也认了。”
　　“哦。”
　　男生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在一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半开玩笑道：“说吧，今天怎么心情不好了？让我这个知心大哥哥开导开导你。”
　　少女维持姿势不动，半晌才回答：“也没什么，就是吃了点亏。”
　　男生声音有了点笑意：“你还会吃亏？不像啊！不是又和谁打架了吧！”
　　少女气愤：“才没有！”
　　“哎。没有就好。说实话我是挺操心你会吃亏的。”
　　又是沉默，苏致忍不住把手伸到她面前：“怎么不说话？你还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呢？”
　　少女终于转过头，神色平常：“已经没事啦。”
　　而苏致已经慢慢变了脸色，他径直伸手过去，撩起她的刘海，右边额头上好大一块青肿。果然，还是有事的！
　　他沉声问：“头上怎么回事？”
　　少女拨开他的手，顿了顿道：“不小心跌了一跤。撞的。有点疼。”
　　“我不相信你自己跌的。说吧，谁推的？”
　　她转开视线，慢慢道：“一个讨厌我的人。”
　　苏致忽而叹了一口气：“是家里人？”
　　隔了一会，少女抬头望天，语气淡淡：“真希望我和他不是。”
　　他？哪个？她的家人好像只有父亲和哥哥？是父亲，还是哥哥？
　　他不知如何开口，也转头看前面的河，水色浑浊，几乎看不到细流波动，因为污染，视线里倒看到不少漂浮的红绿塑料袋子，毫无美感可言。
　　少女神情落寞，盯着空中的虚无一点，声音冷清：“他一直不喜欢我。他不拿我当妹妹，我也从没有喊他一句哥。我其实不怎么伤心了。就是觉得有点累。”
　　苏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少女的头顶，无声安抚。
　　“有时候真希望，一觉醒来，能突然失忆，讨厌的事情就全部忘光光。又或者明天就能变大人，不必再委曲求全。”
　　掌下小小脑袋，昂扬的小脸，眼角有透明的水光，点点滴滴，往下蜿蜒，述说一个个的心酸和委屈。苏致小心翼翼拂去那些灼烫的液体，几近笨拙。突然间他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双手不够用。如果够聪明，又怎么也解决不了眼前女孩的悲伤心事？如果够用，为什么怎么也清除不完那些成串的眼泪？而事实上他能做的，就是沉默地看着这个小姑娘隐忍压抑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