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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杜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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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八点半,少女已经写完课堂作业。家里还是静悄悄的,不知父亲会几点回来。之前听他说过,这几天工地上比较忙。她再次看了眼外面黢黑的夜,起身去厨房,把晚饭留出的饭菜重新热了一下,装进保温瓶里,拿了件外套就出门。
家里的两个孩子吃饭念书,随便一本辅导书二三十块,父亲的微博工资根本无法维持;他人耿直又没有其他赚钱的营生技能,只得在晚上和周末到工地上帮人搬砖挑瓦挣点外快。辛苦是当然的,尤其秋冬的晚上,日短夜长,为了争一小时早点回家,父亲会胡乱在外买一盒饭直接去工地搬砖。尚未入夜的淮城,寒气已然凶悍的入侵者,没有足够的热量,根本难以负荷繁重的体力活。自去年某个冬夜,几近半夜才被人送回来,才得知他因为血糖低差点倒在工地上,她便自动在晚上送宵夜去工地。父亲几次说过不用,女孩子家夜出不安全,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坚持。日子久了,一来二去也无事,父亲倒不说什么了。
夜幕粘稠,无星。她骑着自行车匆匆穿过冷凝夜气。寂静的街道人影稀少,上了年纪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孤独地矗立,她骑得飞快,偶尔看到几只乱串的不知是狗还是猫的身影。
到了工地,认识她的大叔工友眼尖,提着嗓门打趣:“老丰!你家的贴心小棉袄又来了。”
她抿嘴弯了弯嘴角,架好自行车,提着保温盒就径自往里面走。父亲也迎出来,脸上挂着点笑意,眼角的皱纹显露他心情尚好。他走近了伸手接过饭盒,看到小女儿冻的有些微红的手,皱眉:“以后出门要带手套。”
她乖巧点头:“嗯。没事。”
旮旯里搭着一个简易帐篷,白炽灯泡悬吊在头顶上方,昏黄的光线撑起不大的空间,到处是碎砖灰层混凝土,里面搁一张破旧的学生课桌,上面放着几个水杯两个水瓶,父亲坐在旁边,闷头吃饭,她就在一旁看着。其实这就是父女俩的相处模式,如大多数的中国式家庭,父母辛苦赚钱,子女认真读书,感情交流极少,若开口无非学习或课业,算不上不亲近却有割不断的依赖。然而,于丰子夜,这已经足够,比起他人,她随和父亲交谈也极少,但父亲已算太好。
很快父亲吃完,她接过饭盒,上盖,放进袋子里。
这时,父亲开口:“丫头。你和你哥,是不是又吵架了?”
她默了默,低声道:“没事了。”
父亲叹气:“亲兄妹哪有隔夜仇?你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啊?你也知道,他快毕业了,找工作压力大。”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父亲,对于兄妹间的暗流涌动根本束手无策。
沉默片刻,她淡淡开口:“已经过去了。我先走了。”
父亲点头:“路上小心。慢点骑车。”
她点头,快步穿过工地,开锁,上车离开。
就这样吧。她和丰子明就这样吧。
路经镇东头的游戏机室,她猛然刹车。门口不远处有人打架,混合器械和咒骂,她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我真的没有了!全给你们了!”
咒骂声顿时飙起来:“他妈的!给老子耍花枪!他妈的谁不知道你零花钱多啊!”
有人起哄:“啧啧!这一身肥肉,不就是喂出来的!妈的,就这么几十块打发老子啊!”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不给钱?今儿老子要拿你去填河!”
闷哼声传来,在寂静的大道上分外清晰,嗓音哆嗦:“有肯定给你们…..你们就是打死我……也一个子掏出来。”
“靠!看老子不揍死你!”
少女收回视线,吐了口气,蹬脚往前骑。被打的那个是和她有恩怨的胖子,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大晚上不回家,还被小混混堵在这里,敲诈。只是,不关她的事。
胖子正被人敲的死去活来,身后的游戏机室里传来激愤的同类们重重敲击游戏机按键的声音。他是这里的常客,甚至还是老板的大客户,今天师出不利,被一帮混蛋盯上了,没想到居然一个出来帮他的人都没有。他护住脑袋,恨恨地想:老子今儿只要没挂掉,以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正当混混们在兴头上的时候,旁边有淡淡的女声传来:“喂。差不多了吧。”
说话的,正是去而折返的丰子夜。
混混们停下来,领头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一丫头片子:“哟!我当谁呢?是你这死丫头!居然还敢来?”
少女扶着单车,看着说话的人,语气鄙夷:“我说,你也越混越回去了。居然玩起了敲诈!”
旁边小罗罗不耐烦:“大哥,和她费什么话!这死丫头是活不耐烦了,欠揍!”
少女恍若未闻,神色未变:“先声明一下,我和这胖子也不对付!他的死活和我没关系。不过,你有没有打听过他,就敢动手!我劝你自求多福,哪一天被人修理了可能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领头神情凶横走近她,冷哼:“恐吓谁呢你这是!上次的一笔账还没有和你算呢?”
少女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好心提醒你!等你躲过了这一茬,你手脚没断的话,你再来找我,随时!”又指了指后面的游戏机们,神情漫不经心:“不过,赵二,我要是你的话,就先去找人问一下。”
叫赵二的直接一脚踹上了她的单车,哐啷一声惊的远处的野狗一阵狂吠。
少女也不动怒,盯着赵二,冷笑:“怎么,想打架?”
赵二直接一脚踹在少女的肚子上,她疼得直弯腰。赵二转头看了眼地上摊着的胖子,估计今天是榨不出什么油水了,朝旁边的一众小弟吐气:“妈的,真晦气!我们走!下次见到你们一次打一次。妈的,居然敢恐吓老子!”小罗罗骂骂咧咧地走了。
少女揉了揉隐隐绞痛腹部,费力地扶起单车,跨上去走人,看都不看一眼地上的胖子。
第二天,满脸青肿的胖子居然等在学校大门口,吓的同校乖乖女学生们直避三尺。看到等的人来,他直接上前拦住,一开口就龇牙咧嘴。
“昨天,昨晚上,你,干嘛帮我啊?”
少女盯着对方的脸,真可怜,看来昨晚被修理的不轻啊!
她皱眉:“谁帮你了?我跟赵二有恩怨!”
胖子继续吸气:“不对。你们有恩怨是不错,但你昨天那时候出现就是帮我了,就是救了我了。”还挨了一脚……
少女直接错身,走远:“毛病!谁救你!”
胖子留在原地,呆愣,没有追上来。
放学,远远地看到有人霸在班级自行车棚。少女心里翻白眼,这人怎么回事啊?
同行的柳雯雯也老远看到,顿时如临大敌,紧张道:“是不是来找你的?怎么办?要不要我找去找老师?”
旁边的人镇静,扔出一句:“不用。”
胖子看到来人,立刻起身,声音有点木讷,喊她名字:“丰,丰子夜。”
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开锁,倒车,才冷冷道:“有事?”
身形高大的胖子居然抓了抓脑袋,配着他花花绿绿的脸,看的柳雯雯目瞪口呆。那什么?她居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种叫做金刚的生物!
胖子犹豫了一会,说:“我,我是来和你讲和的。过去的事,咱们一笔勾销怎么样?”
少女直接推车往前:“不怎么样!我跟你不熟,勾不勾销无所谓。”
柳雯雯推车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被打击的说不出话来的胖子,居然生出一丝同情。但转眼她便立刻追上了前面走得老远的酷毙了的同桌。
半路上,柳雯雯看了眼身后,语气犹疑:“他,在我们后面……怎么办?”
旁边的人不紧不慢地骑车,语气无一丝波澜:“不用理。”
柳雯雯收回了今天的不知第几眼:“哦。”
连续三天,胖子都跟着她们,隔着不近不远的二十来米的距离,既不上前也没放弃,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第四天,柳雯雯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惧怕后面的男生,她看了眼身后,道:“他又跟着我们了。”
旁边的人专心骑车,没有回答。在路口和柳雯雯分道,她继续往前骑,拐上一条小道,停下,没两分钟就看到那个狗皮膏药连人带车的跟过来。他看到等在前方的少女,眼睛一亮,隔了几米下车,语气有点笨拙:“嗨,你等我啊!”
少女沉着脸,一点不饶弯子:“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胖子一噎,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讨厌我,但我感激你。”
少女面无表情:“无需感激。就当我那天发善心好了。就像你说的,从此我们恩怨两消。你别再跟着我了。”
胖子讷讷点头又摇头。
隔天,继续有尾巴在后面。半路上,不顾柳雯雯在场,少女终于不耐烦停下,发飙:“胖子,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她是真有点后悔为什么出手了!这叫什么事啊!这人准备上演二十四孝好校友啊!
胖子绞着手,满脸绯红:“我,我不叫胖子,我有名字,我叫杜苗。”
柳雯雯目瞪口呆,自动隐形做路人。
少女冷着脸:“谁管你叫什么!总之,你再跟着我就死定了。”
可是,人孩子不死心。巷子拐角处,少女瞪着眼睛,语气凶恶:“怎么?是不是打一架你就舒服了!”
谁知男孩却往后退了两步,摇头:“我不要和你打架。我以后都不和你打架了。”
“那就趁我后悔前,滚远点。”
“丰,丰子夜,我觉得你很义气。以后你有难,我一定赴汤蹈火。还有,我,我想和你结拜!”
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这胖子刚被打傻了!
少女蹙起眉尖,黑着脸:“我没空也没兴趣。”
人在身后喋喋不休:“不结拜也可以。要不,我喊你老大吧。嗯......就这么定了。我觉得你当之无愧。”
少女上车加大脚力,把没反应过来的胖子一下子甩的老远。
烦死了!去他的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