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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对不起,请原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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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SH市的夏天与往年不同,阳光已然奢侈品。
接二连三的台风让这个夏天除了雨水只有雨水,从七月到九月,阴阴绵绵的让人心烦,甚至大有把十月也报销的势头,比如昨天,也就是国庆小长假的第一天,居然还是阴沉沉,压顶的乌云挑衅十足,折磨着所有渴望阳光的物种。
杜苗电话进来的时候,她仍然赖在床上,窗帘紧闭,满室昏暗,空调开着,她裹在被子里,仿佛正在冬眠。
“喂,老大。你差不多要准备准备了,我半个小时后到。”
昨天祖国母亲的生日,她一个人看碟庆贺到凌晨两点。此刻正睡得迷糊。电话那头杜苗听不到回复,又耐心重复了一遍,她这才清醒了一点,嗓音模糊。
“哦。今天还下雨吗?”
“现在太阳出来了,不过下午就难说了。”
“嗯。晚点见。”
收线,翻身起床,拉窗帘。
果然有太阳。
逆光眯了眯眼,说不定今天是她的幸运日。
她的三本小说出版了,题材关于都市生活轻喜剧,销量还过得去。出版社居然给安排一天的签售会造势,说是应广大网友书迷的要求,地点在SH市某大学的阶梯教室,时间正是今天。
半小时后,敲门声准点响起。
拉开门,杜苗就一脚踏进来,进出时她闻到干净的阳光味道,心情又愉悦了几分。
只不过当她看清他的条纹衬衣西裤黑皮鞋,还有手上提着万年不变的保温瓶,不由挎了脸:“喂喂,我不过签售,说白了就是写写画画,你搞这么正式干嘛?还有,不用带保温瓶去了吧,多奇怪啊!”
可惜身量高大眉眼却有些严肃的男人根本不为所动,他绕过她,自顾自的进去厨房,把带来的早饭用微波炉打了一下,然后倒一杯温水走出来,齐齐放到一边的餐桌上。
“先过来吃早饭。”
语气还挺威严!她不由嘀咕,快而立之年的胖子一点都不可爱。
但还算贴心,居然带了她喜爱的虾饺。
看她刷刷的一口一个,坐在一边的男人不由蹙眉,出声提醒:“哎,你慢点。这么急做什么,小心噎到!我可不想看到明天报纸上头条:一个虾饺噎死一个作家!”
吃着东西的人眼皮抬都不抬,含糊不清的应答:“这不……能节约……时间么。哎,你吃过了吗?”
男人好笑出声:“你都吃差不多了,才想起我,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额。晚就晚了,你到底要不要?”
“我已经吃过了,你慢慢享受吧。哎,哪有一点大作家的样子!”
“哪里大作家!我的书很小众的。嗯,都怀疑今天会不会有人来。”
今天是假日的第二天,天又放晴了,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出游吧?谁会关注这个签售会啊!真不知道出版社怎么想的。
她视线紧盯着美食不放,神色十分坦然,他便知道她其实根本不担心,估计就算真没人来,她也不会放心上。想了想,忍不住像少年时候,表忠心:“我不是人啊,我这就是给你撑场子的。”
女人把最后一块利落塞进嘴里,翻白眼:“得了吧。天知道你是不是想去勾搭小美眉的?”
杜苗终于大笑,表情万分愉悦:“行了,那个保温瓶必须带着。我妈的一片心意。”
“好吧。你回去帮我说谢谢啊,阿姨是世间第一好人。”
“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嗓子还不舒服吗?”
“没,你忘记了,我健壮的几乎可以上山打老虎。”
……
两个人赶到指定地点,出版社派过来的小助理已经等在门口,正指挥着进进出出搬书布台的人。看到走过来的两人,她眼睛一亮:“丰姐。”又瞅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不知如何称呼。杜苗朝她点头一笑:“你好,我姓杜。”小助理脸红点头。
横幅已经挂好,门口一旁也架好了宣传广告,上面印刷着三本书的封面,还有简单的相关简介,随意一看,乍有些不是写的自己的感觉。
她转身问小助理:“还顺利吗?”
“嗯,还行。准备的差不多了。”
“好的,辛苦了。”
“不客气。”
签售准点开始。差不多过了大半小时,才陆续来了一些人,面孔大多年轻,学生的样子,三两结伴而来,脸上多数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她本有一点忐忑紧张倒消散了不少。
大概假期学生不在校的缘故,教室附近很安静。会场内的气氛十分轻松。她坐在桌旁,对拿着她的书的读者微笑,致谢,还有签名。
很快一个上午倒也轻松过去了。
唯一苦了的是杜苗,他一直坐在身后充当工作人员,除了百无聊赖看手机,唯一做的就是隔一段时间倒保温瓶里的冰糖雪梨递给她,几乎是监督着她喝完。几次这样,其他的工作人员包括小助理几乎瞪直了眼睛。一个大男人,也太损面子了。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她乘着吃饭的空档,小声和杜苗商量,总算劝服了这尊大神下午自己出去逛逛或者干点别的,只要她结束前准点来接就好了。她实在不想接受众人有意无意间飘来的“敬仰”的目光啊!
下午继续签售,队伍居然增长不少,其中还有一些年轻白领,倒让她有点吃惊。本以为就这样三三两两来一些人,轻松过完这一天。
一个个读者从她面前,鱼贯而过。有的只要签名,有的要求合照一张,还有的会请她写几句有纪念意义的句子,她都笑脸应答。气氛十分和谐,签售也进行的十分顺利。
下一个人站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扬起微笑的脸,而这次一句你好未及出口,唇角的笑也静止在脸上。
那个,早上,她想什么来着的?
今天也许是她的幸运日!
哦,看来人不能随便和“运气”攀关系来着。
来人仍是一张隽秀白皙的脸,身形修长,穿黑色的衬衣修身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寸余长的样子竖立在头顶。乍一看是倒像是模特,军人又或者律师的样子。
他就这样拿着她的书,站在她面前,脸上毫无笑意,如墨的眼睛像个黑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准确的说,算的上是盯着她。
有多久没见了,九个月还是十个月?
真是!明明描摹过几万遍,熟悉到不能熟悉的眉眼,此刻却变得生疏起来,就像看了太多次的风景画,总是想不起来是哪里。
不知对视了多久,她收回了视线,语气淡然的仿佛彼此不认识,问:“要签名吗?”
他即时把一本书摊在她的面前,声音低低的。
“想写几句话。”
“请说。”
“这本请写:对不起。请原谅我。”
她低头看着空白扉页,手中的笔没动,半晌抬头,轻声道:“不好意思先生,请换一句。”
看来他误会不浅,其实她和他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看着他,嘴角慢慢卷起了一丝笑意,和方才紧盯着她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她知道,那是他说不的方式。就像以前,她在做一些他不爱吃的东西,他就会像这样笑,说出来的话却能噎死人。
果然,下一秒他道:“我就要这句话。”
她抬头,他视线毫不退让。良久她心里轻叹,低声妥协:“好吧。无非一句话。如你所愿。”
他没有说话,收好她写完的第一本书,而后摊开第二本放在她面前,说:“请写:我一直在找你。回来好不好?”
她依言照做,心底模糊,找到谁?找到了又怎么样?回来?回去哪里?
第三本他用了英文。
“Miss You More Than Ever. Please Look back and Never Leave Away.”
没有主语,一句两句的,都不是这个人的风格!
她想,这些话她其实一句都不信!
周边的工作人员明显发现两人的暗涌,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小助理快速走到她旁边,随时待命的样子。
显然耽误了一些时间,后面队伍里有人开始抱怨。
“怎么这么慢啊?这人谁啊?”
“哎,麻烦快点啊。”
“就是!太慢了?”
她示意一旁的小助理过去安抚一下。还没等小助理过去,前面站着的人倒率先掉头,向后边的队伍致歉,语气诚恳:“真抱歉,请等一等,马上就好。”
她想几个月没见,这人到底变了多少……
排在后面的是几个女学生,猛不丁一个帅哥和她们说话,脸立刻红了,不耐烦的声音也即时消失了。
她不由加快笔下速度,合上,递过去,他的手就伸出来,好像什么奇怪的交接仪式一样。
她没有再抬头看他,眼角余光里他的身影往大门方向走过去,变小,直至消失。
下一个瞬间,她打起精神,微笑应对下一个读者。
签售接近尾声的时候,队伍里还有几个人,她加快了速度。
最后一本搞定,刚舒了一口气,旁边一只杯子递过来。抬头,是杜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接过杯子抿一口,居然还是温的。
“你什么到的?”
“刚刚。”
一口气喝光,看小助理离得远,用只有两人听到的语气小抱怨:“没想到这么累。”
他接过去她的水杯,含笑:“晚上带你去做个SPA放松一下?”
她摇头:“算了吧。你个资产阶级不要老来腐化我啊,你老大我是穷苦百姓阶级的。”
杜苗的笑意变大:“我请啊。你是我老大,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她翻个白眼,不理他,过去和小助理说话。
那边小助理笑嘻嘻道:“丰姐,今天很不错额。我已经安排大家收工了。”
她愣了一下,明白她指的是“业绩”,也不由笑了笑。
“额。谢谢。好的,辛苦大家了。”
和众人告别,两人往门口走。
看了眼外面,她愣住:“嗳?外面又下雨了?”
“你才知道?我先把车开过来,等会先去吃饭?”
杜苗匆匆穿过雨幕,她便在长廊上等。
天色其实还早,雨帘其实不是很猛,但细细密密的,让一切都不真实,包括台阶下几米外,穿黑色衬衫撑着伞的人。
从她出来,他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她站在长廊里没有动,他站在雨幕里也不走上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雨滴顺着他的伞沿流下,没入衬衣和裤脚,已然半边打湿,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了。
这样,又何苦?好好的美国不待,真不知跑回来做什么?
很快杜苗的车子开过来了。他跳下车快步走过来。手里伞搁在墙角,径自把一件针织开襟衫披到她身上。
她瞄了眼不远处巍然不动的黑影,不自觉地避开了杜苗的手,自己套上。
可下一秒杜苗的手又伸过来,一颗颗替她扣好,声音沉沉的:“躲什么?”
这个时候的杜苗最可怕了,千万不能惹。
她尴尬岔开话题:“额,你什么时候拿的?”她不记得出门有带外套。
杜苗淡淡瞥她一眼:“你说什么时候?最怕这种阴天雨天,你又粗心大意,我索性一直留一件在车里。这不就用到了。”
声音不大不小,不知旁人有无听到。
她扯起一个讨好的笑,轻声道:“杜小胖,你真是贴心小棉袄。”
“再这样喊,罚你天天喝冰糖雪梨。”
“还是不要了。再喝,把我当雪梨炖了吧了。”
杜苗看着她的脸,轻哼一声,问:“回家?”
“嗯。”
杜苗伸臂把旁边的人揉进怀里,撑伞遮牢,保护姿态十足,把人带进车里副驾,转到另一边,开门,发动车子走人,眼风扫都不扫不远处一直盯着他们的黑色雕塑,似根本没看到。
车子驶上大街,丰子夜窝在副驾上不说话,专心致志看玻璃窗上一股股拧下来的水串。
杜苗瞥了她一眼:“想吃什么?”
她不在意道:“随便。”
“随便?好啊,那就姜汤吧,正好去湿气。”
一直心不在焉的人这才掉过头来,抗议:“打死我都不喝。我要吃王记的莲蓉酥。”
以前在溱城经常和娆娆去吃百家楼的黄金椰丝酥,SH市一直找不到接近的口感,幸好有胖子推荐的王记莲蓉酥代替。
“甜品少吃点。都是没营养的。”
话是这么说,到了王记吃饭,不忘给她点了一份现吃,还另外打包一份带走。
杜苗宠她,没话说。
回程的路上,霓虹灯一个接一个,她突然掉头看帅气的司机,呐呐说胡话:“胖子,我想叶子了。”
“嗯。”
“你说,她要是在,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用?”
开车的人神色不动:“得了吧,她只会比你更没用。”
她又扭头看窗外,语气似疲倦:“早知道,就不弄什么签售,一点意思也没有。”
杜苗语气不自觉哄着她:“不喜欢,下次就不弄。你要高兴,我养你。”
她淡淡一笑:“笨蛋!你们老大我,哪能吃软饭!”
杜苗也跟着一笑,心思却飘得老远。
那个人居然还敢找过来?
哼,简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