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美好和毁灭 ...
-
相遇后和苏致相处的那段时光,成了丰子夜一生中的之最。
最美好的,最温柔,最渴求的,还有最残酷的。
他如一束光,照进她灰暗而单调的大学生活,一如多年前在淮城十三中一样,宛若救赎。以至于他不在了后,每每午夜梦回,濡湿的枕头和暗夜中溱城的轮廓,只会让她加倍的清醒和寂寞,还有抵死也不甘承认的事实。
两人在湖畔冰释前嫌后,她的生活其实并没有起太多的变化。
她买了人生中第一只手机,国产的,几百块一只,只为了存这个人的号码。其实平时两个人电话短信并不多,他已是成熟男人的做派,没有太多煲电话粥的经验,往往简单利落,而她则向来言简意赅。偶尔通个电话,除却简单的问候或者问忙不忙之类的话,通常就直接约定见面,正正经经的让任何人都感受不到异常。
可是因为心境的不同,这段时光,她更多的感觉是,甜蜜。
对的,各种甜蜜,各种微笑,期待以及莫名的快乐。
隔了两周,最先发觉她不同的是同室宿友。
相熟的张媛好奇:“得奖这样让人开心吗?你最近一直脸上挂着笑哎。”
一个室友猜测:“不会是你兼职店的老板给你加工资了吧。”
还有另一个室友异想天开:“额,难道是你知道了期末考卷题目?”
当事人只会抿嘴一笑,放下课本,然后风风火火的出门。留身后几人在宿舍里,相互肯定,这姑娘的好心情绝对是因为兼职的关系。
是,人人都知丰子夜只爱学习和打工,除了和室友关系近一些,校园里几无其他同性异性朋友,怎会想到这样一个惯常独来独往心无旁骛的女生,会因为一个男人而随时随地有了一些莫名的愉悦。
校门口,苏致的车泊在街对面,大概是看到她走近,本来关着的车窗缓缓摇下,一张温和的脸探出来,朝她微笑。
她加快了步子跑过去,车里的人已经下来,跑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语气却小小责备:“又不急。走慢点啊。刚才车来车往,多不安全。”
这样,每当两人面对面独处,他就重新变成老学究,语气也一如当年,还当她是小小女孩。
她钻进车里,弯了嘴角,说着别的:“其实真不用来接。我可以坐公交。”
开车子的人软软一笑:“没关系。反正我有时间。”
丰子夜也笑,没说话。
苏致到底没有从事文学方面的工作,此时任职一家本市很知名IT公司的销售主管。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这样一个温温和和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销售的人。
所以,哪来那些他所说的时间啊。可是她不想戳穿,毕竟她很喜欢这样时不时见到他。
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苏致化身旧派老先生,仿佛管女儿一样。
“和室友相处好不好?”
“食堂里的饭是不是很难吃?”
“有无特别爱吃的零食?”
“课业重不重?”
“哪门功课最烦人?”
“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
“有没有参加社团?”
甚至还有:“有没有男孩子追求你?”
如此种种,一点一滴的温柔,如若被小王子呵护的玫瑰,成为她此生的致命伤。
丰子夜选择性的回答,遇到不想回答的就含糊过关,或者反问他。
车子平稳在她打工的地方停下。
她下车,朝他挥手:“我走啦,你快点回去吧。”
苏致眉眼弯弯:“知道。记得好好吃饭。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
她的啦还没有出口,他却扬着笑脸,下一秒车子滑了出去。
还未打烊,就中途忍不住出去看了几次,他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点,匆忙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她就跑过去,刚走近,车门就开了。苏老师精神奕奕接过她的包,根本看不出已等候多时。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女生摇头:“刚才在店里吃过了。”
他微笑看她,抽空伸手摸摸她的头顶,仿佛她是小动物一样。
“那就陪我吃一点。晚上见了客户,没吃两口。”
他带她去城中知名的餐馆,不会很昂贵,但是环境舒适。明明说是陪他吃,到最后反倒是她吃的最多。真的如之前提的那样,当她小小女儿似的,不停给她夹菜,就怕她会吃不好吃不饱。
途中,她不自觉停了筷子,问:“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手上不停,耐心剥完一只大虾递到她碗里,眼睛里缀满温柔星星:“几年前就想请了,你一直不给机会,你说现好不容易逮着了,能浪费吗?”
她低头继续开吃,尽量忽略脸上的热度。
酒足饭饱,他送她回学校,还不忘叮嘱。
“快点回宿舍,早点睡觉。好好考试。”
丰子夜小声道知道了,语气乖乖的,一路小跑进了学校大门,猛然回头,人和车子居然还在老位置。她突然觉得心里热热的,朝他的方向挥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就这样,两个人维持类似的相处频率,直到暑假来临。
如第一个寒假一样,她当然留在溱城继续打工。利用之前打工的人脉,她早早在市郊租了房子,也找好了两份工作:白天在一家运动服装店做导购,不倒班的时候,晚上到培训班给中学生补课。
两人的会面并不固定,更无勉强。有时候一周能见三四次,多数是她晚班,他过来接她,随意吃点美食,完了再送她回家。
有时候她也会跑过去他公司附近,在一家书店里随意挑一本口水书消磨时间等他下班。
偶尔恰逢周末两人都有时间,他带她去郊外农家乐钓鱼看风景吃烧烤,又或者去看展览影院甚至还有小型音乐会。
他出差在外地了,搭公交或地铁回住处的路上,她也会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那头仍然是好好先生,提醒她注意安全注意避暑。
这样的相处,有时候会让她不自然。别的先不讲,首先费用的问题就是她的心结。
可苏致其人,手段奇高,他总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也总能不动声色的化解。他从不送昂贵的礼物,难得出差回来会带一些手信,几乎是吃的为主。每每她有犹豫,他会主动在一些小东西上让她付钱,比如一个冰淇淋又或者一个小挂饰。
暑期的最后一天,她结束了兼职,他一大早过来接她,送她学校。这次他直接送到楼底,本来他想送到宿舍,但是她坚决不肯,直说不过一个箱子,她能搞定。
回程的路上,他带她去吃饭。
开车的人,笑眯眯的问:“嗯?不肯我上去,是不是怕被人看到?”
姑娘死鸭子嘴硬:“才不是。”
“我还以为你有心仪的男孩子咯,怕别人误解。”
这回姑娘翻白眼:“你想多了!”
苏致一阵轻笑,有多久没有看到她翻白眼的样子了?
可其实呢?
她真不想被人看到,怕两人的时光被惊扰,更怕他被人看中拐跑。
可如此小心维护心里的小小眷念,怎能让他知道?
新学期的生活顺利的不得了。她时不时生出学业,工作,感情三丰收的错觉。
有天晚上,突然收到苏致的电话,说他人在校门口。
急忙从自习教室跑出来。来人正笑眯眯的等她,昏黄的路灯里身形修长,看起来分外养眼,手里居然还拎了一大袋子零食。
“你,怎么有空过来?”
“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她指了指零食:“那个,怎么回事啊?”
她记得张媛说过,送零食可是男朋友的专利。
可对面的人却理所当然。
“当然给你吃啊。这么瘦,多吃点长肉。”
“哦。”
无事可做,两人只好学别人压操场,混迹在零散的一对对情侣里。
天色墨蓝似水,有星星和云朵,还能时不时听到荷尔蒙过剩的男生对经过宿舍楼前的美女们吹口哨。
走了半天,也东拉西扯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
“哎,你,不用陪女朋友啊?”
“嗯?怎么听起来,你这孩子有点嫌弃我?”
“哪有……就想问问呗。你不说就算了……”
谁能知道她哪一刻的忐忑心情?
旁边的人又伸手摸她脑袋,笑意蔓延。
“过几天就要国庆了,有计划吗?”
她其实已经有兼职要做,可还是下意识说没有。
“嗯。那国庆,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嗯?她立刻转头看他,他也弯着眉眼看她,补充:“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见见我的朋友怎么样?”
她的脸又不争气的红了,心跳一分钟超千,那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她的脑袋里闪过。
她低头看地,呐呐应答:“好啊。”
苏致满意点头:“嗯,好啦。不早了,送你回宿舍。”
到楼底下,他把手上的袋子递给她:“早点休息,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犹豫:“苏……致,那个,我到时候有话和你说。”
他的嘴角上扬几分:“嗯。知道了。我一号早上来接你。再见。”
“再见。”
可是,谁也料不到那个夜晚居然成为他们的最后一面。那句再见真的让两人永生再也不见。而日后她一遍一遍回想起,只余痛彻心扉的悔恨,以及来不及说出的告白。
三十号这天,宿舍的女生都不在,回家的回家,陪家属的陪家属,而她正趴在桌子上盘算明天带的物品,一条条列明细。
中午苏致的电话来过,如往常任何一个寻常日子,只是这次语气万分抱歉说他临时有事要去欧洲一趟,几天后才能回来找她。
她说好,一路顺风,等你。
可是隔日早晨无意中看到消息,让她整个人如置冰窖,直至地狱。
彼时她一身清爽正往图书馆的路上,手机短信提示响起,是张媛建议她包月的城市报,她随意点开,开篇的标题让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脑子里瞬间空白。
她匆忙赶到机场,候车大厅一片混乱,里面挤满了人,一张张陌生脸上的眼泪绝望痛苦焦虑嘶吼,几乎让她奔溃。
她不知道他是哪班航班,是不是在出事的航班,只得不厌其烦的找工作人员查询;同时也带着一丝侥幸,一遍遍打苏致的电话,回应她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
事故名单没有出来,救援名单也没有,她蜷缩在人群里两天,连哭都不会。机场工作人员看不下去,登记了她的号码,说有消息会通知她。她这才失魂落魄回学校。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死寂的空间让她直觉的心慌和疼痛。浑浑噩噩的昏睡了两天,饿了就啃饼干,醒来就看手机,或者重复拨苏致电话,可什么都没有。
终于有电话进来,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通,听清对方的声音,心又一点点的沉下去,几乎连说话都不会。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好像哭了,而听筒那边的人声音焦急而模糊,可她已经耗尽了力气,根本疲于应付。
次日下午,她在一连串的铃声中醒来,等待她的还有若干的未接电话和短信。
一一接通和回拨,听电话那头人讲了陌生冰冷的话,终于只剩下麻木。
至此,一切戛然而止,所谓幸福,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