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重遇 ...
-
当丰子夜拎着一个行李包到达溱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天气酷热难耐，车站里拥挤的人潮让她无所适从。跟随大流出了站，四周明晃晃的高楼大厦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反射的强光让草木行人无所遁形，让她觉得更加口干舌燥。
经过卖冰饮的小摊，她和老板的视线对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走开，去了转角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再接了自来水润润喉，不顾四周异样的目光。
她看着卫生间里简陋的镜子里那张晒得通红木然的脸，心里盘算着怎样找到第一份工作。
昨晚她和两位好友道别，她以苏致之名。
好像每次有了什么难题，“苏致”两个字总能救她一命。
胖子和雯雯两个人虽然惊讶她的决定，但并没有多想，不舍，却还是表示支持。
而真实的情况，她却根本说不出口，贫困的家庭，不菲的学费，以及让她感受不到太多温暖的家。
那个恨她入骨的人是要结婚的，乡镇上买不起婚房哪能娶得到老婆？
所以她不能让父亲为难。她想自己已然成年，不如出来打工赚学费，再加上申请助学贷款，应该问题不大。于是按照原定计划，今早她在父亲走后，便留了一封信，简单写明去哪里做什么让他别担心，然后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带上身份证入取通知书还有为数不多的存款就出发了。
和所有的外来打工妹一样，她的第一份工作并没有什么新意，在餐馆替人洗碗端盘，几百块一个月，但提供住宿和三餐。安顿好了才给父亲打电话报平安，就这样她在溱城留了下来，直到开学。
助学贷款办的磕磕盼盼，需要很多证明文件。她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几次要寄钱过来，她都拒绝。父亲无法，只得跑了几趟找全了证明。助学贷款申请下来，她开始了四年的大学生活。
她的大学开始的很慌乱。除了上课就是没完没了的打工。零四年的时候，手机已经不稀奇，她是班级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于是有班级活动或者改课通知，她都后知后觉，班级里有什么事情不知道也太正常不过。好几次班级辅导员到各个宿舍找新生谈话，都扑了个空，问同寝室的其他三个姑娘，每人都摊手说不知道。
她恍然不知在他人眼里，已经成为异类。
第一个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是同宿舍的张媛。某一天的听力课，她主动告诉她晚上有自习班会，时间和地点。她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感激之余也请张媛吃饭，这样几次下来，两人最先熟悉了起来。她虽然沉默寡言，但从不惹事也不议人是非，更不会拉帮结派，日子久了也慢慢的被宿舍里的其他俩人接受。
而和苏致的相逢，根本毫无预兆。
彼时，已经是大一下学期的尾声。她的日子仍然繁忙，在学业和兼职里穿梭。忙到天昏地暗的时光里，她几乎忘了曾经有个人叫做苏致。所以突然在那个场合看到他，她几乎是惊吓多于惊喜。
那一天是周五，五月里寻常的一天。下午没课，她仍得去附近的商业街发传单，但张媛中午吃饭时通知她，下午有她的表彰大会，有奖要领。
起初一愣，什么表彰大会？张媛三言两语提醒，她投稿了本校中文系发起的风采奖征文活动，她得奖了。
她哦了一声，记起她确实投稿了，倒不是因为什么奖品，而是文学院其他系也被强制参加，各个班级的名额要求，每个宿舍至少派一个代表，闹不过其他三人，她便揽了这活。
本来不想去，但张媛和其他两人搬出了班主任，她权衡了一下，妥协。毕竟她也指着学期末的奖学金事，得罪了班主任有什么好处！
传单发到一半，她匆匆赶到指定的阶梯教室。在教室外面看到班长大人一脸气急败坏，看到她过来，来不及责怪什么就直说快进去快快。
果然，刚踏进教室，就听到有人念她的名字，接着是哗啦啦的鼓掌声，她便什么也顾不上直接跑到讲台上，大声说到到。
一回神，闹哄哄的台下一片安静，好多人的嘴张成O型，她看到系主任瞪着小眼睛看着她。她霎时不好意思起来。好在旁边的主持人救了她，说欢迎我们的丰子夜同学，然后又哗啦啦说了一堆话，从中她挑出了重点，她居然得的还是二等奖，奖金是五百块外加一本中文字典。
可主持人的下一句，她就愣住了。
“欢迎我们九九届优秀校友苏致学长，给丰子夜同学颁奖。”
掌声四起，她不自觉顺着他人的视线掉头，看到了那张她脑海中温习过千万遍的脸，和她记忆里的白衣黑裤重叠，仿佛还是站在后山言笑宴宴喊她小妹妹。
他变了不少，个子高了也壮实了，西服衬衫领带彰显他早已不是学生身份，带着无框眼镜，镇定从容，嘴角的笑意仍然温和，正一点点走近她。
她忽而垂头看地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已经五年了，说不长也不短，而她其实根本早就不再奢望能见到他。来道别的那天，他说或许会在溱城见，她曾经当真了，拼了命的过来，可是真的来了，却根本没有主动打听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因为根据概率计算，她毫无希望。
一双皮鞋印入眼底，她听到主持人的声音又响起。
“苏致学长，请问您对此刻颁奖有什么要说的吗？要不要给我们的学妹鼓励几句。”
然后就是那个人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我想说，能来颁奖，觉得很荣幸很高兴。希望丰子夜同学再接再厉。”
掌声又起。
皮鞋又靠近了一步，一句丰同学果然让她抬起了头，接而一张奖状递过来。
还是那双干净整洁的手，修长白皙，骨肉均匀，腕处的金属手表露出一角，处处彰显此人的与众不同。
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涌起满心满意的自卑和绝望。手也突然缩回来，仿佛被烫到了一样。
因为无休止的打工洗盘子刷碗，她的手指早就粗糙不堪，除了厚薄不一的茧子，还有许多不大不小的伤痕，根本不像一双女孩子的手。
和他的相比，根本云泥之别。
仿佛意识到她的反常，对面的人轻声提醒，快接着。
她这才条件反射一把接过来。
他还是维持着笑意，波光涟涟的看着她，仿佛没有发现她的尴尬一样。
下一秒他居然又伸出右手，想和她握手。
这下她不仅没伸出手，反而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教室底下发出一些怪笑和窃窃私语，她慌乱之中居然歪歪斜斜朝他鞠了个躬，不伦不类的。底下的笑声更加明显了，她恨不得即刻钻到地缝里，谁都不敢看，匆忙下了台离开教室。
再看到苏致，是在学校南大门，她正在给进出的学生发转单。这件活做的熟了，她有时候根本不抬头，直接伸手递出去传单，别人接不接都没有关系。
苏致接过伸过来的传单，上面是某某商场电器促销活动，而低眉的女生毫无知觉，直到发现前面的人一直站着不动，她这才抬头，一句同学也及时咽了回去。
两人视线相对，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倒是苏致主动开了口：“小丫头。”
温和笃定的一句小丫头，仿佛他从没有离开一样，仿佛老友一样的熟稔。
丰子夜再次垂了眼，语气淡淡：“什么事？”
苏致看着她周身散发的抗拒，心里淡淡地叹口气。然后往她旁边站了站，给经过的学生让道，而丰子夜习惯性地递出一张传单，
他想说的话还是没有开口。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苏致看她仍是和传单较劲，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拿过她手里剩余的，不吭声帮忙发起来，也不理丰子夜略带气恼的喂喂。
大概两个人太惹眼，这次的传单发的出奇的快。大概十来分钟，两人手里就空了。
苏致抬头，语气温润。
“和我聊一聊好不好，就十分钟。”
她抬脚就往一边走，干脆利落：“走吧。”
跟在后面的苏致不由扬起嘴角，这孩子还是一样的别扭啊！
两人走到学校东边一点的湖畔，此时是吃饭时间，四周没什么人。两人走到一边小径，停下，初夏的紫藤花依然荫绿，缠绕的藤直直垂落，没有风，丰子夜往里头阴影处站了站，语气冷淡：“有什么话，请直说。”
苏致看了看她的神情，没有即时开口，脸上浮着笑意，淡淡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会。确实长高了，较之记忆里的少女，眉眼也长开许多，眉宇间仍有倔强。
那天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他惊诧不已，几乎是立刻视线投到前面的名册上，心里却想是不是那个女孩。
等她跌跌撞撞上了台，他忍不住上扬嘴角，果然还是这个丫头。
居然，真的就这么遇上了。
丰子夜等了一会，看他还是不说话，不由把视线从湖边收回来看对面的人，看到他正一眼不眨看她，不由恼怒，连带着还有自己都不承认的心跳。
她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
苏致噗嗤一声笑起来：“当然看你。小丫头长大了，嗯，有点美女的味道。”
刷！她的脸红了。她别了脸再次看湖，心中气恼被他三言两语破了功。
“那天看到你，几乎不敢相信。哎，我们真的缘分不浅呐！”
就是这句话，把她的心情重新拖向心酸。
她真的没办法讲，他走后，她曾去过多少次后山，期盼他会冷不丁再站在她身后。失望的次数多了，后来连后山都不敢去了。
估计他也不会明白，她怎么样才能站在他的城市，他曾经的母校。
其实心底里，她不是不怪他的。
转念间，她就淡了心意，语气没什么起伏道：“你想说的就这个吗？没事我就走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他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生气了对不对？你上台的那一刻，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
她止住了脚步，几乎难过的想哭，记得的人何止他一个！
过了好久，她冷清道：“哦，不胜荣幸。”
温和雅致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小丫头。”
女孩子声音，硬邦邦的：“真那么高兴，那么久你去了哪里？”
身后的人，没有被她的冷硬打到，居然走上来，伸手摸她的头顶，语气歉疚。
“原谅我好不好？嗯，不要哭了好不好？你怎么罚我都行，我以后肯定不会食言了，好不好？”
一连串的好不好，让女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她知道她不会说不；她也知道见到的那一刻，她其实多么想念他；她也知道，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多么多么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重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