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录取和告别 ...
-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正是盛夏的傍晚。明晃晃的烈日在做最后的挣扎，似不甘就此退幕。已经是下班的点，路上行人匆匆，根本意识不到今晚将是决定众多学子去留成败的重要时刻；自行车流一眼望不到尽头，两旁墨绿水杉在地上的斜影拉的老长，直直越过大街的斑马线，而一边的卖凉皮凉面煎饼小摊前拥挤忙乱。
胖子，柳雯雯还有丰子夜站在街头的一个公共电话亭旁。三人约好，要一起查分数。
大抵，有点同生共死的味道。
早已汗流浃背的胖子捏着一张电话卡还有三人的准号证号，抬手擦了下鬓角的汗滴，问旁边的两人：“我查了，谁先？”
丰子夜抬了抬眼皮子，声音轻淡：“我的吧。”
柳雯雯明显是三人里最紧张的那个，脚下的凉拖不安磨着地面，声音有点急：“老大。我好害怕，你不紧张吗？”
胖子瞥了她一眼，镇静道：“怕什么？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我查了，先老大，然后是我，在来你。老大你看行不？”
被称为的老大的点头，居然嘴角有了点笑意：“嗯。查吧。”
柳雯雯似乎被他们感染，信心强了不少，拉了拉老大的手：“嗯。我也不怕！反正总要知道的。”
胖子利落插卡，拨号，丰子夜默默看着远处的大街，都是陌生的面孔。
是啊，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明明此刻应该是占线最厉害的时候，却顺利的出奇。很快第一个数字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五行人经过，很吵的地方，三人直愣相视，一片寂静。
柳雯雯最先扑过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女生，先是小声抽泣，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演变成嚎啕大哭。
丰子夜轻轻地环住了考拉熊一样死拉着她哭的泣不成声的人，语气镇定安慰：“哭什么？不是挺好的，不要哭了……”
却不想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高大男生也红了眼，走近，一把搂住两人的肩膀，而后埋头在她的脖颈，不过三两秒，少女只觉得脖颈处一片滚烫。
少女叹气望天，任由两人抱着，忽略旁边行人的惊异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胖子率先松开。然后柳雯雯也松开，眼睛红红，看了一眼男生：“哎，我是女生，哭一下正常，你干嘛也……”
胖子居然脸红了，不自然地转视线到别处：“本少是侠骨柔肠懂不懂，要难过一起难过。”
丰子夜看他们两人，声音带了笑意：“喂，我才是被你们俩占便宜的好吧！”
两人双双转过脸来，柳雯雯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委屈道。
“我觉得又高兴，又难过……真的，第一桩，就是好高兴老大能够去溱城，是真的，真的好高兴……第二桩，过了这个暑假，我们就要分开了。”
话毕，三人都不说话。
丰子夜的分数高出一本线太多，溱城N大不是问题。胖子的分数尚可，但是从去年开始，他们家就打算迁去SH市，大学铁定是要去SH市的。而柳雯雯刚及一本线，之前她提过父母希望她能留在本市念师范。
总的来说，每个人都算愿望达成，但分离也在即，难免有些惆怅。
片刻，丰子夜看着两人，微笑：“伤心什么？就算离得再远，你们老大我也会罩着你们的！”她其实从没有以老大自居过，平时默许他们老大老大的叫，但真正说自己是老大，倒是第一次。
柳雯雯的眼眶里瞬间又沁了水光。
胖子噗嗤一笑，低头看柳雯雯：“老大说的对。不过出去上几年学！在不在一个学校有什么关系？不然我们一起报溱城的大学？再不然，你来SH市！我们以后一起去溱城看老大！”
柳雯雯揉了揉眼睛，朝胖子翻白眼：“谁要去！要去我也是追随老大好吧！不过，我应该是去不了了……”
胖子看着她，笑笑不说话。
丰子夜笑眯眯：“我觉得叶子好贴心啊！你老大我都想变成男生了。”
叶子是柳雯雯的小名。
胖子立刻打岔：“没事，老大，这里有一个现成的男的。”
柳雯雯气咻咻瞪他：“喂喂！不要吃我豆腐！”
刚刚的伤感气氛已不见踪影。
当晚，三人去长水街庆祝，胖子财大气粗，请客烧烤。
三人找个桌子坐下来，胖子点单，招呼店家上啤酒。
柳雯雯早已恢复原状，看着老大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大。你是不是很激动？你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了。”
丰子夜帮三人洗涮碗筷，语气淡淡：“激动吗？谈不上吧。”
胖子倒好三杯啤酒，送到各人面前，一时嘴快：“老大，你还要去找他吗？”
两个女生齐齐看他，尤其柳雯雯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里面还有掩不住的佩服。
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瞅了眼老大，尴尬地找话补救：“咳，那什么，我胡说的……”
倒是，丰子夜顿了顿，抿了一口啤酒，轻轻开口：“不会找。”
这下轮到另外两人瞪她了，表情是见鬼般的不可思议。
她看着两人的表情，扯了扯嘴角：“这么看我干嘛？我说了啊，不会找。以前是想过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先不说不知道人在哪里，人家或许很忙，记不记得我还不知道呢。”
是啊！这些年，那个人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书信，如潮中泡沫仿佛消失了一般。那一段相遇虽然一直牢占她的记忆，甚至是她力量的来源，可如此经年，她根本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再次遇见。去他的城市，是早就定下的目标，也是习惯，绝不会改变，但她却慢慢散了勇气去找他。
柳雯雯好半天才把O型嘴角调整过来，表情已经开始冒泡：“怎么会？老大，我肯定苏老师肯定记得你，他对你那么与众不同！”
丰子夜笑笑，没有说话。
与众不同？她不否认，至少看起来是那么回事。也就是这份“与众不同”改变了她，可是，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她已经长大了几年，仔细回想当初，那人只不过真的当她小女孩而已。
倒是胖子开口了：“老大，没事。找不到了，你还有我们呢。再说了，一直有人想做备胎呢！”话到此，语气明显淡了不少，而眼睛却是看着柳雯雯的。
丰子夜莫名其妙：“什么备胎？”
柳雯雯却立刻红了脸，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淡淡一笑：“凭我们老大的情商，不知道是正常的。算了，不讲了。只是某人要认清现实啊！世界上，好男人多呢。”
哪知丰子夜回答：“喂！胖子，你也太这么不干脆了吧！你喜欢人家叶子直说好了，干嘛拐弯抹角！”
哗！胖子顿时目瞪口呆，柳雯雯的脸通红。
胖子灌了一口啤酒，喃喃道：“我把刚才的话收回，你EQ和IQ根本是并驾齐驱的。”
柳雯雯眼神飘忽：“老大，没有的事。”
丰子夜瞥了两人一眼，不紧不慢道：“真当我是瞎的！胖子经常眼神不自觉往你那里飘，看别的男生给你情书脸黑的像锅底，我估计私下里肯定去给人家上过课了，是吧胖子？”
柳雯雯不可置信瞪着胖子，问：“你不会打了人家了吧？”
胖子神情尴尬：“哪有，我就和他们说不要写那些无聊的东西，不是怕会影响你学习么。”
柳雯雯立马哼了一声，而后偷瞄了一下自家老大：“老大，你要相信我，我和这家伙没有什么的！”
丰子夜笑看了她一眼：“我相信啊，但是胖子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学校里一直有谁暗恋谁啊，谁给谁情书啊，谁和谁成啦，悄悄牵手啦，还有谁和谁给年级主任逮到啦之类的传闻，不过丰子夜向来专心学业，对此类事情不太关注，也就没有发现身边两人的暗潮汹涌，直到某天自习下课，看到胖子在自行车棚那拉着柳雯雯的手不放而柳雯雯拼命挣脱的场景，她才恍然大悟的。
话说开了，胖子也就大大方方的，他说：“老大，我都喜欢柳雯雯好几年了，你给我做个见证啊！”
柳雯雯立马恼羞，瞪眼：“喂喂，你好意思啊！见证什么啊！我又没有答应你！”
胖子不慌不忙：“可是你也没有反对啊！我就当你默认了，现在高考结束了，你至少给我个机会啊。”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有……”
“谁胡说啦！你快点答应我！你试一下，我不比别的男人差的，再说都表白好几次了，就算你爸妈在，我也不怕。”
“你还敢提我爸妈！你这家伙！不准和他们胡说知道吗！”
“我是认真！我绝对是个好男人啊，你不然问老大！”
柳雯雯急了，可怜兮兮转头：“老大，救命！”
胖子不甘居然：“老大，帮我！”
丰子夜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互动，忍笑忍的辛苦。
私心里，她当然希望两人能成一对啦。学校里也不是没有小女生给胖子给情书，但是每次他收到就会不自觉看柳雯雯，然后神情懊恼看不也看就退回去，她百分之百确定胖子是真心喜欢柳雯雯的。但是柳雯雯她就不那么确定了。
念及此，她慢悠悠开口：“喂，你们俩，瞒我到现在。我谁也不帮谁也不救，不过，我想说一句。叶子是值得追求的好姑娘，而杜苗杜少爷绝对也是淮城数得上的好男生啦。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柳雯雯脸红，而胖子偷笑，一脸好兄弟就是讲义气的表情。
很快烧烤上来，就转了话题。三人热闹开吃，完了在路口分别。
相较于好友和老师们络绎不绝的热闹恭喜，丰家却一派冷寂。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三口人坐在饭桌上，昏黄的灯泡衬得三人的面孔僵硬无比。
老丰闷闷抽着五块一包的绿南京，一早的喜意早就无影无踪。
倒是丰子明开口了，语气冷硬：“哼，没想到瞎猫抓住死猫，居然考上了。”
无人应答。
“爸，你怎么说？这笔学费……”
“你少说两句，自家妹妹考上了是好事，怎么都要供！”
“供！怎么供？你那点工资？我们家在镇里连个房的首付都付不起！”
丰父重重打断他：“那就晚点买！小二子的学必须上，过几天我就把这里退租，回乡下住。学费，慢慢凑。”
丰子明冷笑：“要回，你们自己回。我住单位宿舍。爸，我也不指望你买房了，但是她的学费我绝不会承担。”
话闭，他直接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关门。
剩余的两人留在客厅，沉默。
良久父亲开了口：“丫头，你别担心。我肯定在开学前凑齐学费。”
少女没有说话，心中叹息。即使努力做得好一些，她的人生还是没有太多选择的。这些年过的丰顺了一点，她几乎快忘了学费这座大山。
两天后，三人再聚首，外加上了几个胖子的好兄弟和各自女友，一行人吃饭唱KTV。
三个人到底是要分开了，如之前设定的剧本，她将去溱城，胖子去SH的一所工科大学，而柳雯雯的分数差了一点，只能留在本市上幼师。
包间里，满满的人。刘雯雯在角落里拖着她讲悄悄话。无非是这几天多么无聊，胖子多么烦，又或者她父母逼她出去串亲戚什么的。
胖子挤在柳雯雯旁边，和一边的几个男生海聊胡吹，冷不丁中途递一杯啤酒过来，傻笑：“老大，咱们喝一个。”
柳雯雯被打断了，不耐烦：“喂喂，我们老大是滴酒不沾的好姑娘！”
旁边有个不熟的胖子的朋友起哄：“嫂子，怕什么！你们老大喝醉了，有我们送回去。”
一声嫂子让被叫老大的人顿时瞪眼，柳雯雯心虚脸红低头。
胖子倒干脆搂了搂旁边人的，一脸谄媚：“老大，你别生气，我们这不，还没有来得及通知组织么！我自罚三杯可以么？”
柳雯雯立马捅了说话人一肘子，恼怒：“烦死了，都怪你！”
丰子夜了然，看来是真的成了。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但面上还是绷得紧紧的，冷然道：“额。你们好大胆，居然这样瞒着我。”
胖子讨饶：“老大，我没想瞒啊，追她不敢慢，就怕一个不小心被别人拐了。”
柳雯雯横眉，语气蛮横：“哼！是你死皮赖脸好吧！”
丰子夜看着两人互动，渐渐藏不住了笑意。
回想当初，改变的人何止她一个。其实大家都变了，胖子成了沉稳贴心的大男孩，而胆小懦弱的叶子是长成现在爱说爱笑还会抱着她撒娇的可爱姑娘了。
“好吧。念你们初犯，我就不追究啦。罚这个假期胖子天天给柳雯雯小姐送早饭，罚柳雯雯丫头不准拒绝！”
哄！全场大笑。
胖子某兄弟竖起了大拇指，赞叹：“不愧是老大，就是段数高！果然是闷……”
一个骚字还没有出口，就被胖子护短似的凶神恶煞的眼神瞪住了。
一顿饭，真正的皆大欢喜。结束后，其他人陆续告别。三人默契留最后，有时相视嘻嘻哈哈乐呵一下，也不知道乐呵什么。
胖子喝的有点多，突然一笑：“老大，老婆，我好开心。”
叶子气咻咻：“谁是你老婆！”
胖子闷头奸笑：“我叫别人，你不吃醋死。”
“滚蛋！”
丰子夜笑着他俩打情骂俏，然后转头看依旧通火通明的大楼，以及天上的皎皎明月。
这些她都觉得其实很喜欢，很留恋。
片刻后，她回应他们：“嗯。我也很高兴。超级高兴。”
柳雯雯道：“老大，你明天出来和我们玩吧。我们去河堤那边怎么样？”
被叫老大的，还是微笑：“不了。我明天要走了。其实今天是来和你们告别的。”
旁边两人大惊：“什么告别？你要去哪？”
眉毛弯弯：“溱城。我决定明天就过去。”
“为什么？”
丰子夜抬眼看天，淡淡笑意：“不为什么？你们说，我会不会，某天，在某个地方，会遇见他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录取和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