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倾城·旧时光》久夕

11、再好一点

　　各科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哀鸿遍野。
　　当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只不过考得不理想的学生向来嗓音比较大，而考得好的往往都不动声色罢了。
　　柳雯雯看着手里的卷子，松了口气。她的成绩向来在中等徘徊，虽然平时比较用功，但和班级里的尖子生比还是差了一截。不过父母对她向来要求不高，所以卷子上的数字足够她交差了。
　　抬头，前面的一桌正热火朝天的对分数，在看旁边的一桌正在对错题。她不由心里一叹，她们这一桌真是静的可怜啊！
　　从卷子发下来，她的同桌就没有刻意遮掩过分数，她也很快瞄到了每张卷子的分数，数学物理英文几乎都刚只过了及格线，就语文稍微好一点过了七十。自己的分数比她的好看太多，当然她不敢主动提议交换卷子看，以免显得自己看起来有炫耀的嫌疑。
　　不过她的同桌倒和往常一样神色平静，大多数时间一声不吭研究自己的卷子，中途偶尔主动开口借自己的卷子比对一些错题，遇到不懂的也主动问一问，其他时间大多安静地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柳雯雯看不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班主任王丽可高兴坏了！这个问题学生一直是她和苏辅导员的重点关注对象。她当然知道这个学生最近几周的表现，日常几乎和其他学生无异：不迟到早退，认真上课，按时交作业，最重要的是没有再发生什么打架斗殴的事情。
　　而她任教的语文，丰子夜这次的分数简直让她大跌眼镜。从其他各科老师那得来的反馈也同样让她长舒一口气，虽然只是刚过及格，仍拖班级后腿，但比起之前经常交白卷，现在简直是历史性的进步！班会课上，她忍不住重重表扬了丰子夜，说了一堆鼓励的话，甚至还发动其他同学们鼓掌加油。
　　柳雯雯当然满心为自己的同桌感到高兴，只是当事人根本无动于衷，对鼓掌啊激励啊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同桌完全想的是别的事情。收到卷子的那些个瞬间，她的同桌心里漂过一大堆某个人的影子。
　　数字当然让人失望，勾勾叉叉一大堆，甚至不如以前的白卷顺眼。可，那人可会失望？那人可会觉得她笨？那人可会觉得她无药可救？
　　是啊！比起考了多少分，得到多少赞美激励，她更在意另一个人的心情。在意到，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放学后，她让柳雯雯先离开，带着说不清的心情，径自去了后山。其实最近她已经很少来了，功课太忙，苏致又经常不在学校。用他自己的话，他喜欢东奔西走,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所以，除了一周三两天他有课，她可以看见他，其他的时候，他应该在周边的某个乡村或小镇吧。
　　少女熟练地找到自己的老位置，搁书包在一旁，然后径直坐下来，石头冰凉。天色暗沉大片，积云已吞噬了落日，远处的操场看起来模糊，好似蒙着一层黑纱；冷风吹过，斜坡上的树木一片肃杀孤寂，仿佛蛰伏按耐的士兵。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熟悉又开始变得陌生的四周，忍不住发呆。
　　如果那人在就好了。
　　那人好似天生的发光体，在哪里都可以发光。
　　如果他在，她一定会觉得这里温暖又拥挤。
　　……
　　若干年后，当她回想这一刻的自己，方才如梦初醒。原来这就是一种叫做思念的东西。原来在很早前，她不自知的时候，已经开始对一个人牵肠挂肚。而往后若干年，无论身边的宴会多么精彩气氛多么和谐人群多么热闹，她总有一个填不满的空洞，那种空洞，是对一个人的思念，偏执，又或者叫疯狂。

　　两天后，有苏致的辅导课。少女表现和平时无异，只是上课铃响，她不自觉往门口瞄的视线，泄露了一些她不愿袒露的心情。看到熟悉的身影进来，她才强迫自己的视线看前面的课本。
　　苏致如往常一样，笑意盈盈地和众学生打招呼，言明如果有什么学习的问题可以问他，就宣布自习课开始。
　　少女终于忍不住投了视线过去，他仿佛有感应，逮她正着，对她不吝啬的咧齿一笑。少女心中翻白眼：不会是故意的吧。随即收回视线，嘴角却不自觉上扬。下一秒，苏致就被学生叫了过去，完了又转到另一个学生那里。正值考后，即便各科老师已经分析了试卷，仍有学生有问题要问。
　　课到一半，班主任走来，她先向苏辅导员表示歉意，然后三言两语宣布一则消息。其实是市教育局组织了一个文化节，号召全市大大小小十几所中小学参加，每个学校都得准备几个节目。十三中分配下来，每个年级至少出三个节目，班主任抽签，王丽抽到了一张，意味着五班近期得准备一个文艺节目。
　　王丽扫了眼班级，问：“姚倩倩，你是文艺委员，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姚倩倩站了起来，有板有眼：“老师，我觉得我们可以准备一个舞蹈。最好是十来个人的，这样表演的时候比较有气势！还能显的班级团结。”
　　王丽满意地点头，这也是她的想法，作为一个班主任，班集体的团结是很重要的。
　　“那你挑选一些有舞蹈方面基础的同学。”
　　姚倩倩一个个地念名字，以前参加过拉拉队的都榜上有名。男生们则窃窃私语看热闹，很快十来个名字念完，被点到名的女生脸露喜色，没被选上的神情失望，那时候的女孩大多喜爱这些，能被选上多少也有点小虚荣。
　　底下有女生举手：“老师，周虹不能参加，她才做过阑尾炎手术不久。”
　　班主任沉吟，看向姚倩倩：“那你再推荐个人。”
　　姚倩倩扫了一眼全场，抬了抬下巴，声音清脆：“老师，我选丰子夜。”
　　哗！全班的视线立刻转到最后一排角落里，而被点到的那个女生仍不自知，正埋头写着什么，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班主任轻声咳嗽了一下，柳雯雯立刻用手点了点同桌。少女抬头，苏致正嘴角含笑看着她，又看到四周的视线，她不明所以。
　　王丽又咳嗽了一下：“丰子夜。姚倩倩推荐你一起参加这次的舞蹈表演，你可以吗？”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她看了眼姚倩倩，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女同学一向是不喜欢她的，怎么会选她？她又扫了眼一旁的同桌，片刻她摇头：“我不会跳舞。老师，你找别人吧。”
　　哗！班级里窃窃私语大了起来，王丽意外，而姚倩倩的脸都红了。那些没有选上的女生小声咬耳朵，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要！
　　这时苏致开口了，嗓音温润谦和：“丰同学不想参加，肯定有什么理由吧？”他正看着她，眼里满是信赖和鼓励。
　　王丽也问：“是啊，丰子夜。上次你在运动会就表现很好。这次为什么不想参加？”
　　丰子夜想了想，站了起来，慢慢道：“老师，人有所长。我的体育确实还行，但是舞蹈是真的不行，我不想拖大家的后腿，我推荐柳雯雯，因为她在这方面绝对会做的比我好。”
　　柳雯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而其他人的视线转移到这个印象里安静的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同学上。
　　王丽点头，问：“柳雯雯，你可以吗？”
　　柳雯雯又看了一眼站着的同桌，轻轻点头。
　　王丽满意笑了，挥手让姚倩倩和丰子夜坐下，又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排练时间和场地由姚倩倩定，大家等通知。同学们继续自习。”
　　班主任走了。班级很快恢复了平静。
　　傍晚放学，苏致在班级外等。少女照旧打发了同桌先走，拖到只剩她一个人才出来。
　　苏致看着她，浅笑：“好像有点长高了啊。”
　　这才几天没见到啊？少女翻白眼：“你是游标卡尺吗？”
　　苏致大笑：“嗯。游标卡尺？看来最近的物理课有认真听啊！”
　　少女看到他的纯澈笑脸，心里动了动，咽下了几乎到嘴边的反击的话。
　　如默契老友，两人并肩往车棚慢慢走。秋风穿过，少女垂眼看地上影子，那人翘起又落下的碎发，仿佛羽毛。
　　苏致清冽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不愿意参加那个舞蹈？”
　　少女漫不经心回答：“我不喜欢。而且柳雯雯想去。”
　　“你怎么知道？”
　　“班上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我猜她会想去。”
　　“咦？那你不想要朋友吗？这么好的机会，或许可以和某个同学熟悉起来哦。”
　　少女顿了顿，语气仍是风淡云轻：“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一个人自在惯了。”
　　况且，我有你。
　　苏致点头：“果然，还是关心同学的，你是好孩子啊。”
　　少女翻白眼，心想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说着朋友，讲什么孩子啊？谁是孩子啊？
　　推出单车，两人又走了一段，少女忍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期中考试啊？”
　　苏致摇头，微笑：“我已经知道了啊。”
　　少女低头，语气微微失落：“哦。应该很失望吧。”
　　苏致却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语气骄傲：“恰恰相反！小姑娘简直比我小时候还聪明！进步这么快，我真的感受到了为人师的自豪了啊！”
　　啊？少女看着他洋洋得意的脸，呆了。
　　苏致收回了手，笑意不变，强调：“真的哦。我小时候的分数简直气死老师。嗯，你好好加油啊。我特别看好你哦。”
　　少女：“哦。”
　　继续推车往前。过了一会，一句小声的话传来。
　　“我下次可以考的再好一点。”
　　苏致的声音笑意满满：“嗯。”
　　“真的，我觉得可以再考好一点的。”
　　苏致：“嗯，我知道。”
　　“不会给你丢脸的。”
　　苏致：“丢了也没关系。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念书厉害一点。”
　　“再看吧，我尽力啊。”
　　“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