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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人生若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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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么故事就该停在七八年前,安平镇的苗家集上。
那是天圣末年,仁宗还未亲政,刘太后垂帘听政时日已久,朝堂上好的坏的皆已初露端倪,包拯也只有三十出头年纪,还任着大理寺丞的官职,比起清廉公正,似乎脸黑更为闻名。
谁也不认识谁,擦肩而过,意气风发的望了眼没精打采的,谁也料不到日后命运纠缠,苦乐甜淡,都由此一望开始。
曾有碎嘴的把那段过往讲给太白楼上的说书人听,后又经过许多编纂想象,演绎成现在汴梁百姓耳熟能详的初遇故事。
其实事情哪有说书人讲的那般一波三折,无非是二人客坐酒楼,又一同惩治了把坏人。
展昭甚至都想不起来那对被盗了银子的父子姓甚名谁。
白玉堂也由始至终没注意那惨被他割了双耳的妇人是什么模样。
他俩倒是都记得项福。
天下有许多不知廉耻、只知富贵的人,项福算一个,季高也算一个,但是他俩有着本质的区别。
季高贪慕权势钱财,但自知所行不义,因此还懂得用些障眼法,时而装装好人。项福却可对着白五爷坦诚自己追随了安乐侯,可见心中并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
也许在白玉堂拂袖而去的瞬间,项福还发着蒙,不晓得恩公的亲弟为何发如此大脾气。又或许从白玉堂慷慨解囊帮那老儿赎帐解围开始,他就深深不以为然了。
说到这里,如果项福能细细回想一下白锦堂对他的恩德,只怕就会陷入三观的迷思中,不可自拔。
“此种人你与他掰扯不清。”五爷一挥手,眉目间仍是嫌恶非常,想是他一世侠名,竟与那种人同坐一桌,深感不耻。
大哥的银子喂了狗,少年白玉堂想着自己那凭白送人的三十五两银子,身影一闪就讨债去了。
他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五爷洋洋得意,任何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会是个贬义词,只教那笑眼一眯,唇角上勾,恣意的性子使出来,没道理的也变作有道理,有道理的便立马天经地义起来。
晚间初鼓,夜灯漫起,屋内父子蹙首细语,屋外二人盘柱倾听。
此时夏末偏秋,夜间已有淡淡凉风转冷,树间秋蝉鸣动,一轮明月高悬,却照不及檐下躲在阴影处的人。
悠悠岁月中,有无数个这样平淡无奇的夜晚,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攀在别人家梁柱上的两个人,彼此在对方眼里留下个影子,只道是谁家少年,风华正茂。匆匆一个念头,以为只是路过一个无所谓姓名的人,殊不知人生的后半段,都要与他牵牵绊绊,难分难解。
故事的开头大多充满着新奇的力量。宿命感通常只留给知晓结局的看客,故事里的人正踌躇满志,一腔赤子心怀,热血豪情,把快意恩仇四个字写得淋漓畅快。
是以白玉堂割了那妇人双耳,展昭盗了三包银子,还不忘给五爷留下一半当做利息。
此时再提起来,两人落汤鸡似的坐在一处低矮的草房里头,都是感叹。
雨下的太急太猛,天色又黑,乌乌蒙蒙的不见光亮。
两人冒雨跑了会儿,皆是不辨方向,幸好展昭眼尖,寻着这么个简陋的草房,似是给看林人住的,只是荒废了有些时日,连只火烛都寻不到。
展昭拧着下摆,哗啦啦落了一地雨水,他找了处干燥地界盘腿坐下,一手掩住膝盖不轻不重的揉捏着,面色神情自然,只有眉头似有若无的抽动几下。
“疼了?”白玉堂问,黑暗中他坐在展昭对过,只有极淡的光透过窗子落在他身子左侧,勾出一半若隐若现的轮廓。
“你这耗子开了天眼,这么黑都能瞅见?”展昭叹了口气,也不瞒他,“阴雨天受凉难免不适。”
白玉堂扬起头看着窗外雨景,乌漆墨黑的天色,雨幕像一层细密的银网,铺天盖地。
“若是再让你攀一次盘柱,只怕就没当年那般利落了。”
“哪至于?”展昭摇头。
“岁月不饶人。”
展昭笑,“这话不似你白五爷会说。”
白玉堂斜挑一眼,目光落入对方淡淡侧影,只是漆黑中冷冷一抹灰,一身红衣不见了颜色,只依稀看见那人五指在膝盖上骨节绷出的高亮。
“你在山西那次遇险,可也是赶上雨天?”
黑暗中不听回音,却也感觉得到对方突然紧绷的气息。
良久,对方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即便天晴,对方高手众多,展某亦是不敌。”
“为何不逃?”
“事关天下苍生,换做是白兄你呢?”
白玉堂别开脸,答案不言而喻。
五爷的字典里,“义”字当头,翻到尾,也不会有一个“逃”字。
他一生狂放不羁,自认风流天下,侠义无双,却在某年夏日,痴痴坐于石凳之上,反复思考着许多从不曾想过的问题。
在展昭徘徊生死的那三天,连风声都听不见。
他想着当年猫鼠相斗的日子,又往前追溯到苗家集初遇,日子一天一天倒着数回去,该敛的锋芒没敛,该收的狂妄难收,二人针尖麦芒似的乍放光彩。
如果人生也有一把尺,正好卡在两人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候,而不是在某个错过花期的深夜,亦或者某个强敌环伺不得不战的雨天,那又当是另一个故事,另一世人间。
白玉堂忽就笑了,似在答展昭的问题,又似在说给自己听。
“人间正道,便是此种走法。”
话音落,外头雨势似又急了几分。
“方才你我飞奔躲雨,好生狼狈,现在想来,第一步就已湿个透顶,又何必以手遮雨,情急惶惶。”五爷说道,一手将湿透的外衫褪了置在一旁。
展昭摇头笑道,“细雨漫步倒是惬意,只是暴雨中徐行,岂不蠢得厉害?”
“有何分别,反正都是浇个透心凉,还不如来个痛快。”白玉堂站起身子,手搭窗台向外看去,语气忽然轻了些许,“实则你也是只蠢猫,再蠢些又何妨。”
“此时你我皆困在此处,你倒是想想法子,做个聪明耗子。”展昭揶揄道。
白玉堂回头,半侧的脸被雨幕勾出一道银线,一双眸子隐在暗处,却在展昭的脑海里自然而然的闪亮,“聪明落在家里,就带了只蠢猫出来。”
不用看,就知道黑暗中那只薄皮猫是何脸色。
白玉堂找准位置,几步坐在展昭身边,手搭在他肩膀道:“当初你盗了苗家父子的银子,也算是爷爷的功劳,若非我引开他们,你这蠢猫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展昭抖开那人手,循声侧头,却感觉他离得极近,呼吸都要喷到自己脸上来,连忙又把头转回去,正色道:“展某去时已想好对策,计划中却也没算上你这白老鼠。”
“若算上我,你又当如何?”
“自然是将银子全都拿走,半分不留。”展昭答的一本正经,他把笑意藏在黑暗里,只等着那人反唇相讥,半晌,却不见回应。
耳边呼吸仍浅浅,展昭刚想出声询问,但觉身子一沉,那人重重倚在自己身上,一只胳膊绕着他脖子搭在外侧肩膀上,两人浸雨的衣服贴在一起,湿漉漉的泛着凉。
“冷。”五爷说的理所当然,随即又笑道:“你当如说书的所讲,南侠内劲一震,浑身白雾蒸腾,衣裳立时干得彻底。猫儿且发功,顺便将爷的衣裳也烘干便是。”
感觉怀中展昭身子绷的厉害,但听他说笑一阵,才渐渐卸了力气,扶在膝盖上的手继续使力揉捏着。
“你我功夫就在伯仲间,不如你发功,教展某讨个便宜。”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草屋里连个火头都没有,二人皆是湿衣潮靴,虽都是习武之人,也难免容易染上风寒。展昭想通此节,不再拘谨,只道这黑暗中谁也瞧不见谁,也不必掩却面上尴尬。
两人说了会儿笑话,只觉天色越来越暗,久坐的脊梁都开始发酸,索性齐齐坐靠墙上,搂着取暖。
嗅着淡淡霉味儿跟水汽,二人渐渐沉默,把视线都探到那扇不大的小窗上,盯着外头暴躁的大雨发愣。
想来际遇真是奇妙,前一刻仍是气死猫的白老鼠,后一刻却在这草庐中相拥看雨。
展昭忽然想起那句诗来,口中便喃喃念了出来。
“一蓑烟雨任平生……”
白玉堂听了也是一愣,顿了顿才笑他,“你这诗也不应景。既非烟雨,也无蓑衣。”
展昭漆黑中无声的勾了下嘴角,眼神兀自深深陷入这场愈演愈烈的秋雨。
“应了一半,附庸风雅而已。”
何止烟雨,又何止蓑衣。此一生风雨,便随它去罢。
白玉堂想着那句“应了一半”,久也琢磨出些滋味儿来,刚想说与那猫听,却觉着肩膀一沉,耳边呼吸变得悠长均匀,带着轻微的鼻息,想是那猫累了,竟不声不响睡了过去。
此时夜也过半,雨声渐弱,窗口连绵雨幕,终究化作点点微茫,润如薄丝。
景佑三年,深秋九月,常州城郊的破旧草庐里,白五爷痴痴坐着,望了一夜秋雨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