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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公孙下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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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下针稳准,只听得展昭喉头一阵咕哝,大口鲜血喷吐出来,夹杂若干血块,已凝成乌紫之色。
白玉堂十指深深嵌入掌心,蓦地转身出门,未几,但听院中一阵叮哐炸响,素玉白着一张脸进屋来,端着热水的手还兀自瑟瑟发抖。待见了展大人模样,她脸白的愈发厉害,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强自忍耐。
时值景佑三年,七月盛夏,蝉鸣聒噪,院墙上爬山虎生的层层叠叠,一片绿意盎然。
日升日落,一室人满面忧色,进进出出,帘启帘合,扰的东跨院不复平日宁静。
院中石桌裂成两半,唯白玉堂独坐于此,拄着画影怔怔出神。
三日不眠,三日无言。
待公孙先生出了房门,已是四日夜里,他双眼通红,看上去形销骨立,似比平时还要瘦削许多。
白玉堂站起身子,回身与他对视。
“无碍了。”
公孙轻咳一声,但觉身边劲风一过,那人已匆匆入了里屋。
展昭喜洁,虽男子独居,且公务繁重,但他屋内向来素洁干净,平日里若得闲,便唤来素玉等人,助他打理屋中摆设,连带整个东跨院,都是难得利落。
此时白玉堂一进屋,却闻见一室浊气,夹杂浓重血腥与药味,呛得他呼吸一窒。
房内一片狼藉,桌上点着根蜡烛,旁地散着许多瓶瓶罐罐跟棉布条,素玉正理着被血污了不能用的,堪堪抱作一团,就要离去。
抬头迎见五爷,素玉顿了步子,低眉执礼。
“如何了?”白玉堂低声问着,一双眼瞄向床上那人,见他头朝内,看不清面目,只见得他身上压着被子,胸腔起伏间,呼吸仍有些急促。
“刚刚睡下,这几日着实折腾得狠了。”素玉小声说着,眼圈又是一红,“五爷陪着罢,素玉先下去了。”
她刚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先生吩咐莫要开窗,病中人受不得风。”
白玉堂点头,坐在展昭床畔,听得房门关启,终剩下一室中,两人呼吸。
屋内门窗紧闭,闷热难当,白玉堂褪了件外衣,将下摆撩开别在腰间,他顺手拿起床边手巾,帮展昭擦了擦汗,又擦了擦自己的,但看那手巾上顺着指痕湿了一块,白玉堂忽就一笑,探头笑问展昭,仿佛躺着的并不是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人。
“猫儿,你功夫退步了,若是爷爷去,只怕还能活捉几个回来领赏。”
“你当说……”白玉堂坐直身子,忽就板起面孔,学着展昭腔调说话,“白玉堂,休要逞这口舌之快!zan某功夫退步与否,一试便知!”
他学的倒有七八分像,连展昭说话时那点不易察觉的常州口音都带了出来,只是床上那人兀自昏沉沉睡着,眉间蹙成一个紧窄的川字,似在梦中仍是过的不易。
白玉堂脸上笑意缓缓褪去,最后仅剩零星一点嵌在嘴边笑纹里,他眼睛定定看着自己左手,五指不听使唤的微微抽动,慢慢紧握成拳。
“爷有些后悔,三月前你走那晚,没与你道一声珍重。”他声音似从喉咙深处滚动出来,沙哑低沉得几不可闻,“爷若是你,当场便会将那坛酴醣香挖出来饮个痛快,哪会管谁撂下什么混话。”
伸手入被,白玉堂一点点摸上展昭手背,攥住他四指握在掌心。
“其实你我喝酒,赶不赶得上花期,又有什么关系……”
白玉堂斜斜靠在床边,脊梁弯成一道弧,他梦呓般对着昏睡那人说着话,一句里总有半句被他吞在喉头,模糊难辨。
桌上残烛摇曳得有些勉强,烛泪层层叠叠,眼看便要熄了。
似明还暗间,便听得外头蝉鸣减弱,风声渐起,不多时,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夏夜骤雨,来去匆匆,却声势极大。
白玉堂朦胧中起身,走到窗户前头,只见整个东跨院都似笼在水幕之中,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夜雨茫茫,模糊间只见得被他撒气劈成两半的石桌,孤零零倒在院中,任雨水冲刷。
白玉堂发了会儿愣,便锁好窗户,回身去剪烛芯儿,忽听那头传来一声细微呻吟,惊得他连忙跑到床边,细看展昭情况。
也不知这猫是伤痛发作,还是做了噩梦,此时他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缓慢而吃力的摇头呻吟,竟似有些无助。
白玉堂紧张起来,两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口中唤道:“猫儿……展昭……展昭……”
“水……”展昭似听见他召唤,双眼艰难启开一丝缝隙。
白玉堂连忙倒了杯水,一手托住他后脑勺,喂他慢慢饮下。
那人咳嗽几声,似触动伤势,面上表情苦楚,但神识仍有几分清明,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有些无力的望向身边正焦急的白玉堂。
“猫儿……你好些了?”白玉堂凑到床边坐下,一双眼紧紧盯着这猫神色。
过了半晌,展昭唇瓣开合,呢喃了一句。
白玉堂离他极近,只听得他气息微弱,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白玉堂……你学我不像……”
说罢,这人丢下膛目结舌的五爷不管,复又坠入沉沉梦中。
七月末,山西案告结,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据公孙先生说,此次牵扯出大小官员若干,气得仁宗龙颜大怒,袍袖一挥便断了几家香火几家前程。
只是那些都是旁人的悲欢离合,案卷一封,落入开封府库里着灰,只待后人评说。开封府里的人,依旧是晨起夜眠,做着那些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
时间一下子跨到九月里去,又是一季秋,府里忙忙碌碌,大案没有,小案不绝。展昭跟白玉堂率着两队衙役,在开封的大街小巷执行公务,一来二往间,却少有碰头时候。
这几年公务繁多,若是赶上大案,离京几月皆是常事。
展昭跟白玉堂行事机警武功高深,常被委以重任,两人往往是前脚挨着后脚走,一别就是半年时日。
展昭时常觉得,他有些怀念白玉堂盗三宝的那些日子。
前前后后若干岁月,白衣人带着浓重的江湖气,坐在太白楼三楼临街的雅间里头,坏心眼的朝他头上扔着花生米。
那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刀来剑往,喝酒也好,打架也罢,白玉堂骨子里装着的桀骜不驯像三月里等不及怒放的花骨朵,不等春风,便开的满枝灿烂,一树招摇。
曾几何时,两人学会了见面点头一笑,而不是刀剑相向,喝酒时候并坐赏景,而不是针锋相对。
岁月可以磨砺一个人的棱角,但展昭从来不觉得白玉堂会被什么改变。
岁月不能,人也不能。
变的是展昭自己。
他这么想,因为从前的他,不会三不五时的去琢磨另一个人的成长与变化。
去年这个时候,白玉堂留给他一个问题,他把答案藏在心里反复琢磨,仍然似是而非。
好在他不提,白玉堂也不问。
兴许是因为他们还年轻,距离那个问题的时限还很遥远,他俩仍然能拿得动剑,仍然秉承得住世间正义。
若干年后的事,有若干年的时间来思考。
展昭这么想着,回身一望,残阳漫漫,余红染染。
白玉堂远远领着另一队人,打街那边过来。
他走路姿势仍然英气的有些张扬,不用细看面貌,亦不用琢磨衣着打扮,便在这落日如幕,所有人都变成一道边缘模糊的黑影的时候,展昭都能一眼看出那个走路不循规矩的人来。
白五爷即便到了垂暮之年,蹒跚起来恐怕都是众多老头中最跋扈的一个。
展昭想到那人鸡皮鹤发的模样,忍不住微笑。
“你这猫当街笑成这样,可是路上拾了宝贝,那要请客。”白玉堂走得近了,凉凉打趣。他方才隔着老远就看见府门口一袭红影,心想着今天赶得倒巧,两帮人混作一个时间段回来。
这些日子琐事甚多,几件案子皆需要现场查察,终日翻墙倒柜,刨地掀瓦,使得白五爷很是不耐烦。见那猫儿倒是习以为常,便暗道他是只家养的贼猫,专喜欢钻那些犄角旮旯寻摸事物。
“宝贝没寻着,倒是解了大人的疑难。”家猫依旧笑得无害,想必是这趟行走了了差事。
五爷腹诽一声“贼猫”,晃了晃手中袋子,见里面鼓鼓的,定也是有了收获。
“此事一了,短时间内无甚烦心事,爷再不去城里逛逛,只怕掌柜的们都要忘了五爷姓甚名谁。”
展昭浅浅一笑,并未搭腔。
二人入府复命,末了展昭告假数日,说是前几日收到家信,要回常州老家吃顿喜酒。
包大人欣然应允,着他次日启程,府内事务无需挂碍。
待次日展昭提马城外,却见白玉堂已早早等在那里,□□雪白大马,神骏非常。
那人眼儿弯弯,一脸肆无忌惮的笑,恍若晨光初临,灿烂的不可收拾。
见展昭发愣,五爷道,“怎的,不欲与爷同行?由不得你,大人已准了。”
良久,展昭肩膀略略下垂,他翻身上马,冲白玉堂一笑,“入席便得随份子钱,见过姑婆长辈也要懂得说些吉利话。”
二人都乐,当下轻扬马缰,两声“驾”,混作一道烟尘,不见于路尾。
一路沿着长江南下,听得周边人语音渐渐变得柔软,带着些江南人特有的温柔练达。
白玉堂老家金华,亦算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只是比起柔软的江南水色,他性子更似漠北冷冽的白,刺目的厉害。
此时他听着一句三绕的软糯口音,禁不住仔细揣摩起展昭口音里难以寻见的那一丁点影子。
白玉堂想象中的展昭应当融化在江南深秋的水里,或站在石桥边生着绿苔的岸上,又或者比邻一株淡竹,谦谦君子,相得益彰。
一扭头,那人风尘仆仆坐于马上,带着京中人独有的淡淡质朴,只在眼眸深处,隐着点对家乡的盼望。
很多时候,展昭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外乡客。
更多时候,白玉堂只记得展昭已是汴梁人。
一个人在一处地方停得久了,就会沾上那里的气息,直到落叶归根,洗尽铅华,他又变回初生时候的模样,带着骨子里的家乡味道,化作一坯黄土。
只有白玉堂身上没有这种印记。
他不是汴梁人,亦不是陷空岛的土著,金华于他不过是童年时候的零星记忆。
他一生走过太多地方,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五爷想,也许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落叶归根的地方,但他可以寻得一个带他落叶归根的人。
这一路胡思乱想,外加二人插科打诨,很快便入了常州境内。
此时入了深秋,桂花开得正盛,官道两旁都是盛放的桂树,鼻息间花香萦绕,惹的一身衣裳都沾了香气。
临道有些卖桂花糕桂花酒的小摊位,一旁还支起只大铁锅抄起栗子来。
展昭说常州这片栗子很是出名,最好的是锥栗,听说是远从福建运来的,价格虽不便宜,但入口软糯香甜,饱满的一嘴栗香,很是惹人垂涎。
二人见天色不早,来不及进城,好在前面不远有间客栈,索性下马牵住缰绳慢慢走。
白玉堂买了包栗子,随手塞给展昭一颗。
硕大饱满的栗子圆滚滚的放在展昭掌心,刚炒出来的还散发着烫人热气。赭红色的栗子皮上裂开两道狭长的缝隙,露出里头老黄色的仁,看起来油汪汪的,很是好看。
展昭儿时的记忆被这栗子勾了上来,他略一思索,将栗子塞回白玉堂手中,又在纸包里挑挑拣拣,选出几枚小的放在掌心拨拉着,一边弯着嘴角道,“大的肉厚,小的入味。”
白玉堂对甜食不太感兴趣,他手中掂量着沉甸甸的一颗大栗子,偏头琢磨道,“莫说此物做个暗器却也不错,虽不如飞蝗石坚硬,手感倒好。”
“比飞蝗石好。”展昭笑,一双猫眼眨了眨,“若执行公务时需蛰伏许久,饿了便可吃这栗子暗器饱腹,与之相比,飞蝗石略显硌牙。”
“猫儿胡说,栗子虽好,可剥下的栗子皮散落一地,岂不容易暴露行踪?”
二人一板一眼的商量起这事来,边说边走,待到了客栈,白玉堂手中栗子只剩下半包,除了几颗被他二人当暗器试了手,其余全入了肚中。
这样一来倒是都饱得厉害,先前想寻家食店的念头就此作罢,倒是白玉堂酒虫作祟,便在道旁沽了些桂花酒,又买了几块桂花糕,提回客栈与展昭坐饮。
此处未入常州城内,尚属城郊荒凉处,只是来往行人如织,并不僻静。
客栈很小,客人却多,两人这些年相处自然,体谅老板难处,也就将将挤在一间房中。
这是一间中规中矩的客房,里头无什么精致家具,仅有张雕花大床,看木色纹理,似乎还是上了年头的古物。此外还有桌椅衣架等,简简单单,倒还干净。
白玉堂推开窗子,一枝缀得满当当的桂花探入房来,立时落了一窗台细细碎碎的白色花瓣。
展昭跟着望出去,但见眼界所及,都是成片的桂树林,一树一树欺目的白花,层层叠叠似要排到天边去。
二人皆赞叹此间景致,没想到这城郊客栈竟地处如此妙境,此时此刻两人都觉得与这美景有缘,心里暗暗高兴。
白玉堂提着酒壶糕点,一猫腰就从窗子里钻了出去,白影儿似的落在地上,身法起落干净,豪不拖沓。就在他脚跟刚刚着地之际,便觉着身后似有阵清风,就知道是那猫儿也跟了出来,燕子飞轻若翩鸿,这一落,竟似比花瓣还要轻,飘飘洒洒的就下来了。
二人环顾一圈,只见此处当是客栈后园,往回望还能见着柴房的后门,再往前走些才是真的入了林子。
白玉堂兴致上来,当先一步跑出园去,展昭随后跟上,他虽然长在常州,也知时节桂花之美,却未曾见过这成片成片的白。
两人似被迷了眼,也不知走了多远,展昭寻着处树荫下头,上面铺着厚厚的花叶。二人盘腿落座,推杯换盏,好生得意。
此时夜色渐浓,青黑的天际愈发墨染的深沉,不多时月亮高高挂起,秋月清冷朦胧的月光在展白二人前头洒下一片圆白。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白玉堂斟酒,闲闲饮下,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根处慢慢发酵。
展昭止住他动作,笑问:“诗不应景,白兄,已是深秋了,何来春景?”
“何妨,附庸风雅罢了。”白玉堂不以为然,扬起下巴还有几分得意,“我与你约了春天饮酒,不也在这秋日才兑现么?”
只是海棠换了桂花,酴醣香依旧埋在土里,嘴里的桂花酒却已暗自香了几个来回。
展昭低头微哂。
人生几多变幻,又何止春风秋月,不如随遇而安。
此刻二人对坐,清风明月,暗夜飞花,便是快事。
展昭突然想,若是那坛酴醣香就此埋上一辈子,化成那坯土的一部分,跟海棠的根须纠缠至死,也未尝不好。
总教人想起它时,有个念想。
“那日你不在,先生与我对坐,说起他有位世兄,暮年之际回望此生,亡妻总在眼前,却模糊得不堪回忆。”展昭持杯,望向杯中明月,“先生说蹉跎岁月,苦难太多,有时候来不及思念,久而久之,就忘了。”
“先生既想劝你成家,又为何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白玉堂懒懒发问。
“他不说,展某未必不知。府中公务牵涉甚多,展某力有未逮,说不定哪日便会殁于某处,与其惹人眼泪,后流于数十年记忆中不见,不如独善其身。”
他说的淡然,却听得白玉堂眉头微紧,良久但听得他缓缓开口,云淡风轻似的,带着一如既往的七分醉意、三分认真,“有个早年想忘记,老了想记起的人在心里,也不错。”
展昭一口喝下杯中酒,目光从眼底流向对面人,正与他的视线撞个满怀。
两人相视,不约而同皆是一笑,笑意旋即扩大,最后竟有些恣意。
桂花林中夜色正好,只是过了不多时,深秋月光缓缓入了云幕,只一个打闪,雨雾便浓厚起来。
少顷,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