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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白玉堂 ...

  •   白玉堂站在城郊驿道旁,多等了一盏茶时分。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只觉得日头温暖,天高气爽,时而秋风一溜,吹得零星落叶舒卷,自马蹄青石起,或翻滚到一旁土里被踩个瓷实,或运气好些一股脑儿的被吹到十里亭的瓦顶上去。

      终究命数不同,下场天差地别。

      五爷凝神琢磨了半晌叶子,连马儿都不耐烦的停摆着碎步,他不经意瞥了眼来路,便淡淡移开眼神,策马南下。

      阔敞大路,渺渺无人。

      世间很多事,从偶然开始,到必然结束,都隐含着许许多多的不经意,像老天在冥冥之中给予的提示,好教人在接下来的日子少些嗟叹。

      可惜,凡人皆不能未卜先知。

      常州喜事那晚,展昭跟他开了个玩笑。

      “白兄姿容,可以为妻。”他伸手过来,停在五爷脸畔,指尖留在近前,又微微瑟缩,似摇摆不定,终在那人凝定眼神中半握成拳。

      适时满堂结彩,华光流转,酒过三巡,人群喧嚷笑闹,恭祝新婚。

      蓦地,烟火怒放,映得夜空半方亮红,染尽一室笑靥。

      他想,这猫醉了,便饶他一回罢。

      南侠隐匿在若干张笑脸背后,不苟言笑。自持的眉眼间漾着薄薄一层迷乱,隔窗焰火映照下,一半明艳,一半深沉。

      这一夜,情浓似火。

      人们或喜或憎的各类笑容在眼前重叠、穿梭,每个人都把情绪催化到极致,似要醉溺在这场别人的喜事里。

      白玉堂抬手压下展昭停在半空的手,捏在掌心,五指微微用力,止了他的慌乱。

      “他醉了,我代劳罢。”白玉堂扭头微笑,冲着来敬酒的展福讨来酒碗,一饮而尽。

      展福初时的诧异随着白玉堂一亮碗底,彻底化成满满堆在脸上的笑。他身后站着个高个儿年轻人,身穿大红喜服,生的眉清目秀的,此时被几大碗酒灌得面色通红,强自撑着理智向展白二人作揖。

      白玉堂知道这就是新郎,听说是个落第秀才,与展福女儿青梅竹马,怀着一颗报国心,怎奈次次不得高中,难施抱负,今时今日终究肯弃了高愿,成就展家女儿一番情意。

      因此事,从小照顾展昭衣食起居的展福特地给远在京中的少爷写了喜帖,这是他人生一等一的大事,有展昭在,才算得上是真正圆满。

      主仆二人,情分极深。展昭给备了份厚礼,白玉堂帮着掌过眼,精精巧巧的一对儿玉如意,手工细致,用料讲究,堪称上品。而白玉堂来得急,只得封了份大红包,对着展福又说了些吉祥话,讨得老头子抚掌直笑,说是少爷跟白五爷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幸甚之至。

      新郎官偷瞧着展白二人,他听得丈人说过此二位都是京中红人,身居四品,供职开封,艳羡的不得了,又见二人相貌堂堂,谈吐间举止风流,只道冥冥中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心中不免黯然。

      展昭定定看着白玉堂替他挡了酒,却忽生出些意气来,他提起酒坛斟了一碗,对着展福敬道:“展某何须他人代敬,他喝算他的,福伯今日如此喜事,展某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豪饮,酒液顺着唇边淌下,湿了下颌领脚,展昭不顾,草草以袖拭去,将酒碗撂下,掷地有声。

      展福连忙叫新郎官跟着对上一碗,但瞥见一旁白五爷似面色不豫,心想这二位难道真如传说中般不合,连敬酒这事也要争上一争。可若不合,又怎么会同来此道贺,莫不是里头另有乾坤?

      他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得寒暄几句便领着女婿别桌应酬去,心中念着可莫要生出什么枝节来。

      待走得远了,展福偷偷回身一望,却见那二人不知何时已离了席,环视一圈,也并未见两人踪影,只道他们酒喝得疲了,先行离去。

      却说这二人跌跌撞撞出了酒席,被晚风一吹登时酒醒了几分。展昭方才那一碗喝得太急,此时被酒气冲的头疼,堪堪扶在一株小树旁,垂头干呕。

      两人不知不觉溜到太湖边上,白玉堂临湖而立,眼望水际默然不语。

      比起波光粼粼的湖面,温柔倾洒的月色,还有那只不解风情的醉猫,白五爷意外的把注意力倾注在脚下柔软的湖滩上。

      被湖水淘洗了不知多少年的湖滩,温和顺遂的漫成一湾浅滩,细细白白的,柔腻得像女人的手,泛着月夜下独有的青,在此之上,盛着无际的水,生着蓬勃的木。

      若不是有那只醉猫扰了此间风情,五爷甚至想吟一首酸诗,顺便舞个一招半式,以抒胸臆。

      这猫似是真醉得狠了,身子半伏在树上,久久直不起腰来。

      “你这猫量浅,还这样逞能。”白玉堂歪头看他,逗趣问道,“莫不是看人家新娘子凤冠霞帔,羡慕不成?”

      他身子一拧躲开展昭挥来一掌,一手绕过那株小树细幼的枝干,半吊着身子偏头看那人,但见平日里素来正经惯了的南侠,此时面上浮着层红晕,略带薄怒,他眼皮轻挑,眸子猫一样睨着自己。

      这模样,莫非真是只猫儿。

      白五爷看愣了神,只顿了会儿,便没防备住那人动作,叫他整个拽进身前,两人隔着那株小树,四目相对,彼此间呼吸吞吐,酒气弥漫,距离近的像要被对方吞进腹里。

      平白相近,展昭眸子墨染似的,幽深的望不见底。

      “展昭……”白玉堂敛了神情,再没嬉笑意味,“你可知你醉了?”

      “嘘……”展昭一手捂住他嘴,低眉闭紧双眼,额头擦过五爷脸颊,靠在他颈侧。

      “玉堂,别说话。”

      但享一会儿此刻寂静,醒的醒,醉的醉,叫它分不出现实梦幻才好。

      夜风流动,吹皱一湖秋水。湖上船舶三三两两,不知哪间里传来幽幽弦调儿,混在这夜无声的太湖里,随波逐流。

      一生就这般随波逐流,做一个快活得没心没肺的人,是白玉堂从没想过的事。

      展昭说福伯那位女婿放弃朝堂之梦时,他比他的女儿还要欣喜。

      “若他有一日登了庙堂之高,只怕便不再是展家女儿的归宿。人只求平凡一世,无功无过,安稳度日罢了。”展昭摩挲着那对儿玉如意,眼神温柔。

      “展大人如此说,何不学那小相公,急流勇退也好。”白玉堂不以为然,以杯掩笑。

      “世间有人秉承公义,百姓得一片青天,方愿平安喜乐。”

      展昭答的认真,惹的白玉堂忍不住仰头望天,看看这片青天是不是真如他所说那般神圣而不可侵犯,这片青天之下的百姓,是不是也如他所说那般知足常乐。

      他向来不喜展昭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也并非十分赞同。

      他的义,自由得无边无际,随心而动,不循教条。

      他的侠,根植在骨子里头,恣意而为,惊世骇俗。

      白玉堂想,他更喜欢夜里那个喝醉的展昭,伏在他肩膀上,掩住他的口,只求半刻宁静,或在城郊的草庐里,念一句酸诗,却只应半句的景。

      只是那样的猫儿,又不是完全的他了……

      这样想着,五爷躺在密密麻麻的铜网下头,满腹的思念与话头,都换作太湖湖畔夜风轻肆的晚上,猫儿那一句低哑微弱的轻唤。

      “玉堂,别说话……”

      白玉堂眯了眼睛,不说便不说罢。怄气的话说了一辈子,争强好胜了一辈子,他折在一个“义”字里,倒也不亏。

      只是常州的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不知城郊那片桂花林子,来年会不会还开的那样盛。

      只是东跨院里的海棠开了一季又一季,不知明年春天,那猫又会与谁,来饮那坛等了数个春秋的酴醣香。

      只是待他老了,待他老了……

      五爷忽就明白过来,那日他在驿道上莫名的等待,许是在等与展昭的最后一面,等他那句未说出口的答复。

      本以为还年轻,还有许多年……

      本以为又是一季再寻常不过的离别……

      只是彼时,阔敞大路,渺渺无人。

      景祐四年春,冲霄,白玉堂殁。

      人死如灯灭,襄阳破,百姓只知安乐。开封府依然是开封府,汴梁也依然还是汴梁。

      四月的风,五月的酒,还有吟不完的诗,还有赏不完的月。

      唯有展昭挖了那坛酴醣香,人问起,总说这酒拘了五爷的魂,他那样恣意的性子,哪能安稳呆在一处,总是秋天就走了,要到春天才回来。

      次年四月,汴梁似比往年更要冷上一些,此时空气中泛着薄雾,视界不甚明朗。

      展昭身上披着厚厚一层衣裳,他关节仍时有痛感,赶上雾天,颇为不适。

      公孙先生细细洗着瓷杯,一遍遍涤尽茶中粗渍,他烹茶手法精妙,动作老道的像在演练一门功夫。

      “不知先生那位世兄如何了?”

      展昭忽然开口询问,公孙手上一顿,淡淡笑道:“安好,亏得展护卫那副药方,加之药酒外用,骨痛缓了许多,前阵子与我玩笑,还想纳房小妾作伴,当真胡闹。”

      “苦尽甘来,好事。”展昭点头,接过热茶,入口温润,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实则是个浑人,虽说一生坎坷,苦大于乐,但年轻时得一挚爱,年老又有儿女绕膝,倒也活得爽快。”公孙摇头笑道,“他总说,人一辈子还图些什么呐?”

      展昭默然,良久方展开笑容,颔首道:“不错,令世兄亦是有福之人。”

      “福深缘浅,苦乐自知,各人有各人的道,往前走便是了。”公孙拈须,笑的意味深长。

      “多谢先生开解。”展昭淡淡作揖。

      “何来开解,品茶而已。”公孙续了茶,绝口不再提此间事。

      夜幕深沉,待送走先生,展昭回房歇息,路过那几簇海棠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今年天冷,花期延后,此时海棠开的正盛,根须处一抔新土,还泛着层鲜色,突兀的现在几树红白间。

      展昭立了会儿,膝盖受冷有些为难,便阖门入屋,临了下意识顿住动作,留着条门缝望一眼雾蒙蒙的月色。

      却蓦然想起,他早已失了那个要等的人。

      数年回忆,潮涌般纷至沓来。

      倘若时光可以倒转,书翻从头,大概还是那个张扬跋扈的锦毛鼠,还有那个横眉冷对的展护卫,他道一声“展小猫”,他回一句“白老鼠”,他处处作对,他水来土掩,故事便可嬉嬉闹闹开场。锣鼓锃亮的黄铜面儿,唢呐崭新的红布栓儿,一唱一打,说书的站在当间儿,书分几回,起承转合,抑扬顿挫,若是说错了,仍叫五爷一番戏弄,惹的看客拍手叫好,皆识得白五爷的风采,并不比那御猫的差。

      且把风月撇了去,也一并抛去恼人的春花秋雨,少却那许多嗟叹跟暗生的烦恼,只叫他是他,他们是他们,仅生在年少轻狂的那几年,初识得君模样,还不晓情滋味。

      春去秋来,寒暑罔替,任平生,都融在这几年无忧岁月里,莫要求个究竟。

      桂花香飘万里,湖上余音渺渺,待听有人轻声道了句什么,话音揉在风里,生生留住一世宁静,如此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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