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九月,秋 ...
-
九月,秋风送爽,天高云阔。
每到这个月份,西北跟江南的行商走贩纷纷入京,聚于西市兜售各类秋货,汴梁人潮涌动,皆为一堵西市繁荣,另淘些稀罕物事回去开开眼界。
王朝拎了一斤蟹子跟一斤黄酒,琢磨着待会儿回府跟大伙儿煮酒烹鲜,以飨多日劳顿。
淮南一案牵扯众多,包大人殚精竭虑,展白二位护卫屡入险境,就连府中衙役亦是忙的不可开交。此一案了了,实是每人心里都落下块石头,安稳许多。
王朝想着,就把脚步停了停,他想起再往前有家肉铺,不如买些猪头肉回去下酒也好。自人群中挤了两三步,忽听得前头一声暴喝。
人潮随着喝声一住,不复平时秩序,攒动叫嚷之声不绝于耳。王朝仔细辨识,但觉前方不远处似有骚动,听得有女子尖叫一声,便知那处必是起了乱子。
王朝将蟹子黄酒栓在腰上,待想提气去看个究竟,只见得人潮尽处忽就暴起一个白影,孤鸿般起落,身法大开大阖,极近霸道之能事。那人一晃眼的功夫就落到人群骚动处,提手揪住一个黄衫大汉,原地兜了一圈,浑身劲力暴涨,愣是让他在人群里炸开一处空地来。
待王朝垫脚望去,就见那黄衫大汉已是鼻青脸肿,捉他那人单手背于身后,一手拎住大汉领襟,正眯眼瞧他。
“抢东西?”
大汉猛摇头,“不敢!”
“那你抢什么?”白玉堂皱眉。
“良家妇女!”大汉答的痛快,一双眼还去瞟人群边上一个绿裙女子。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又怒又笑,这汉子不是傻瓜也定是个莽夫,哪有强抢良家妇女还答得这般直爽的。
白玉堂听了也被他气得一乐,“何时强抢良家妇女也可这般理直气壮了?”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那蠢汉嚷着,一手还不忘指向那女子,“她好看!”
众人听了这汉子说话,纷纷去瞧那女子模样,只见她面上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白玉堂淡淡扫了那女子一眼,确是有几分姿色。
那汉子嚷道,“你这小白脸莫去瞧她!”
话音未落围观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这汉子莫非不知道眼前人是谁,还敢这般肆意胡为,王朝这时已挤到近处,正好听见那汉子喊白玉堂是小白脸,当下也吓个够呛,这白护卫可不像展昭那般好相与,一言不合真会下狠手治人。
五爷却也不恼,手执扇柄狠敲那汉子额头一下,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的只许你看,就不许爷瞧瞧?”
“我看了便抢她回去做老婆,你瞧了却是白瞧,自然是大大的不妥!”
“若看了就要娶回家里,岂不是被你见过的女子都要入你家门?”
“胡闹!爷爷娶了她,自然便不再看其他女子!”那汉子仿佛听见什么天理不容的荒唐话,一双牛眼瞪着白玉堂,像看一个傻子。
“如何不看?”白玉堂笑。
大汉梗着脖子,一字一顿,“目不斜视!”
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哄笑。
白玉堂眉梢一挑,忍不住细细打量起这蠢汉,见他阔鼻深目,一张糙脸上拧着两指粗的眉毛,面相却不似汉人。
那大汉被白玉堂盯得有些发毛,不由得往后一仰,看向他眼神有些奇怪,“你莫要这般盯着我瞧!虽然你生的好看,但我只钟情女子!”
白玉堂被他一句话呛的差点岔气,忍不住又照着他额头拍了一扇,随即袖子一甩,将那大汉腾空摔了个瓷实。
此时那大汉家人似也赶来,见打扮应是西北来的走商,领头一个中年男人扶起那汉子,看向白玉堂眼神惊惧交加。王朝见状连忙跑过去,跟那汉子家人交涉起来。
白玉堂见那汉子被众人围在中间,表情懵懵懂懂,忽也失了兴致,再抬眼看向那绿裙女子,不知何时已没了身影。
不消一会儿,人潮渐散,王朝走过来,跟白玉堂简简单单一礼,“是个蠢汉,家里人没看住才出来惹祸,我让他们领人回去了。”
五爷也没搭腔,垂眼看见王朝手中酒食,不由一笑,“秋蟹肥美,黄酒暖人,你这小子倒懂得时令。”
“这不买了些备作大伙儿夜谈之用么。”王朝看见白玉堂手里拎着一包药材,惊讶道,“白兄弟这是病了?”
“哦,我大嫂托人带的方子,说对骨伤有奇效。”
二人边说边走,一路经过汴河水岸,赶上金乌西沉,水面点点金黄,岸畔游人如织,走卒商贩吆喝不绝于耳,正是秋日傍晚,渔火汴梁。
白玉堂手里攥着栓药包的棉线,一匝一匝缠着指头,听王朝絮絮叨叨念着开封这些年月的琐事。
他眼里望着地上剪影,忽觉王朝的影子陡然拔高,线条柔和成一个连走路都很规矩的人来。
五爷嘴角带笑,仅听得见王朝只字片语。他想着那个不多言的人,不知为何竟记起方才那蠢汉的话来,琢磨着却也有些道理。
“此次淮南案,那贼人委实狡猾,展大人遭他暗算,虽无性命之虞,却落下膝间骨伤,令人忧心。”王朝感叹一声,“前日公孙先生说与兄弟们听,似此病极难好全,若是白兄这方子管用,可要谢天谢地了。”
白玉堂闻言不语,良久似不以为意道:“那猫性子犟,好逞能,让他吃些苦头也好。”
王朝摇头道,“先生说若将养不好,只怕老年时连行走都成问题。”
“何妨,爷陷空岛有的是好医好药,就算治不好,成了瘸腿猫,不过是一间院子一双碗筷的事情。”白玉堂说的轻松,此时二人已到了府前,张龙马汉早在门口等着,见二人一起回来似有惊讶。
白玉堂素喜独来独往,即便供职开封,公务之外也难见他身影。众人之中唯有展昭与他走的近些,这二人却终究说不清是敌是友,只知自盗三宝开始,猫鼠之间便纠缠不断,是非恩怨,也许只有他二人自知。
王朝此时立在府门外头,脑子里兀自过着白玉堂的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也琢磨不明白,此时让张龙马汉一打岔,索性不再去想,跟他二人献起手中酒食来,不胜得意。
白玉堂懒得多话,只点头示意便往东跨院去。
不知是谁往府里进了许多菊花,一盆盆顺着庭廊摆放,黄澄澄惹人注目。
白玉堂一路走来,碰见好几拨抬花的下人,却都面生的很,待近了东跨院,才遇着位认识的丫鬟,她常在东跨院往来,名唤素玉。
“五爷。”素玉执礼。
白玉堂点头,“哪来这些菊花?”
“太后赐给包大人的,说秋天赏菊最好,顺便派些帮工来,省得府里没人差使。”
五爷颔首,将手中药包递给素玉,“老样子,你拿去煎好。”
素玉领命而去,白玉堂看了眼一地金黄,忽想起展昭那座素素白白的院落,他几不可闻的蹙了下眉头,几步跨入院中。
东跨院的门槛便似一道屏障,将满开封府的菊花隔于门外,庭院里依旧素素净净,只在两间房当中,种了一溜海棠树。
展昭膝上盖着件袍子,正躺在院中榻椅上看书,旁边石桌上摆着一盆海棠果,已被洗的干干净净,果皮红黄相间,仍挂着几溜水印儿。
“几时结的果?”白玉堂问,走到展昭边上,顺手拿起一个果子端详。
展昭抬眼看了看他,复又将目光放回书上,“不知,素玉端上来我才知道结了果。”
白玉堂咬了一口,五官立马皱在一起,“酸。”
“别吃了,就样子还能看。”展昭笑,直起身子将书放到一旁。
白玉堂砸吧砸吧滋味儿,又咬了一口在嘴里回味,“不仅酸,而且涩。”
“摘的早了。”展昭摇头笑他,回首看向那几丛海棠,“或许品种就不宜食用。”
“你懂草木之事?”白玉堂挑眉问道。
“不懂。”展昭老实答道。
“那怎知品种不对,兴许是养的不好。”白玉堂不以为然,将剩下果子一遭吃进肚里,“这府里闹了菊灾,好在咱这院里仍可自保。”
“本来是要搬几盆过来,让我拦了,省得到时白兄还要一盆盆搬出去。”
白玉堂瞧了他一眼,莞尔道:“你不懂海棠,却很懂我。”
展昭抬眼,与他对视,“你我二人相识数载,也该如此。”
“若是无心,朝夕相对亦是无用。”白玉堂见展昭低吟不语,便转身去看绿油油的海棠叶子,“年初爷在这株树下埋了坛酴醣香,想着花开时候便挖出来与你同饮。淮南一案几番遇险,爷想着这坛酒,总怕留下遗憾。”
“白兄几番险中求胜,原来是这酒立的功劳。”展昭开起他玩笑,“此事已了,你可安心了。”
手指触及树下泛湿土壤,白玉堂忽的回头,冲展昭展颜一笑,“那爷便与你约了,明年三月海棠花开,同饮此酒如何?”
“好。”展昭欣然应允。
二人正说着,素玉掀了院门进来,她捧着个漆木托盘,上头放着碗药跟一碟蜜饯。
“大嫂知道你受伤,托爷带这药方于你。”白玉堂随口一说,目光淡淡扫过展昭膝盖。
“卢夫人一番好意,展某铭感五内。”
“我大嫂又不在,你在这儿客套什么?”白玉堂看展昭将药几口喝了,忍不住细细打量他神情,“可有效力?”
“哪能这么快。”展昭揉揉膝盖,神情自若,“这伤不碍事,几日将养,早已不疼了。”
“伤筋动骨,哪是几日便能好的。”素玉将装着蜜饯的盘子递给展昭,“展大人还是莫要大意的好。”
展昭心想自己又不是怕苦的孩童,怎的还需蜜饯来送药,但也不好拂了别人好意,便拿了颗放入口中含着。
蜜饯入口生津,一咬之下酸酸甜甜,很是利口,也不似平常蜜饯那般腻人,里头隐隐藏着股药味,倒契合的天衣无缝。
素玉看展昭神色畅然,便笑道,“这可不是寻常蜜饯,五爷心细,特地从陷空岛寻来秘方,叫府中厨娘做的,就知道展大人会喜欢。”
“多嘴。”白玉堂瞥她,也没真恼,只一手接过盘子,冷不丁撂在石桌上。
素玉吐了吐舌头,连忙告退,三步两步出了院子,还不忘帮他二人把院门掩上。
此时朱曦半退,仅余小半轮日头,映的漫天霞光,红芒尽染。
展白二人一站一坐,一前一后,纷纷望向天边气象。
“今日爷管了趟闲事,遇见个蠢汉,他在路边看一女子美貌,便要抢她为妻。”白玉堂说及此事,却并无戏谑之意,“那蠢汉愚钝,脑筋简单,既然看了,就想看一辈子,从此目不斜视,再无他人。”
“这蠢汉倒是认真,只是还要问问那位姑娘是否愿意,凡事强求不得。”展昭将眼神移至白玉堂身上,见他慢慢回转身子,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神情,只瞥得见身周一层向内侵染的红线,勾出这人挺拔身姿。
“公孙先生说,你身上骨伤难愈,老时难免行动不便。”
展昭低头,“人生在世,自有得失,际遇如此,展某坦然接受。”
“待你老时,无力仗剑天下,可愿随我隐居陷空,了此一生?”
展昭猛地抬头,看向白玉堂眼神似有疑问,但见他眉眼间神色坦然,全无平日嬉闹之意,当下便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白玉堂见他久久不答,亦不勉强,只淡淡道:“大人着我外出办差,明日即走,归期难定。你若有心,自可多加思量,等爷回来再答复不迟。只是今日所言,你应承也好,不欲也罢,爷绝不收回。”
话音落,白玉堂不再多说,挪步欲离开,但听得院外熙熙攘攘一片人声,却是王朝马汉等人来叫他们去饮酒尝鲜。
白玉堂推说次日有公务在身,不宜饮酒,便推搪过去,但见展昭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东跨院,面上神情兀自缠解不开。
半宿辗转反侧,未及天明,白玉堂索性整理行装,准备连夜出发。
待他一只脚跨出房门,便见得展昭披衣站在门外,似等了有些时候。
两人四目相对,皆有些尴尬。
“海棠花期甚短,还望白兄早去早回。”良久,展昭低声说道,抬眼看向白玉堂,却见他忽就轻轻一笑,桃花儿似的眼蕴着一抹神采,晶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那蠢汉虽蠢得厉害,但有一句却说的不错。”白玉堂看着展昭,眸色深沉,笑意浅浅,竟添了十分认真,“若是你这猫,爷此生,亦可目不斜视。”
这一夜月光倾洒,二人久久相对,却无一字可说。
朝霞初生,一院空寂,又是一日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