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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天风雨波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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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咳一声,讪讪笑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便让他跟随我四处行医,也希望能以此来减少这孩子的苦难。之前,我一直试图用雪香骨以毒攻毒,到底有些成效,能暂时克制他的阴阳眼。但今次我们出来得匆忙,加之最近扬州妖孽渐少……”
“原来你是用雪香骨去克制他的阴阳眼?你就不怕妖魅的阴邪之气养了他的眼让他更甚么?”
我倚在门口,看着肖南把家书轻轻放在小床上,竟还颇有慈父风范地替他盖上了被子,他伸手又给家书号了会儿脉象,倏尔神色稍轻,这才起身,来到桌边坐下。
船舱阴暗,只掌着一盏昏黄油灯。
他坐在桌边身姿端正,翻了两个茶杯,满了茶水示意我坐,复有压低声音道:“妖魅属阴,但其骨终究是真真存在之物,因而是属中偏阳的。我不敢用阳气太过浓烈之物予之治疗,因为毕竟家书年纪还小,身体也偏阴,怕是也承受不住。”
我像男子一样大大咧咧坐了下,和对面肖南的端正相比,俨然随便得像个市井混混。
肖南抬眼看了看我,嘴角不着声色地扯出一抹轻笑。
“笑甚……”我嘟囔一声,并不以为意。拿起茶杯啜饮了口茶水,那茶水清淡且粗糙,甚至还有些微咸发苦,我皱皱眉,嫌恶地放下杯子。
这么难喝!难道是柳树叶子冒充的不成?!
“那现在没有雪香骨了,怎么办?”我抬眼,却见肖南摇了摇头。
“总会有办法的。”
肖南声音低沉而悠远,昏黄的灯光下,愈发显得英俊逼人。颀长秀丽的身姿,面目也出众惹眼。深眉星目,笔挺唇薄,连下颚的弧线都闪动着一圈盈亮的光泽。
他轻举朴素茶杯,十指纤细而修长,骨节丝丝分明,甲润饱满。一身天青色的长衫束着腰身,微微敞开着胸口,衬着垂下的头发,竟如此赏心悦目。
肖南见我瞧得有些痴迷,牵起嘴角,伸手像我方才捏家书脸颊一样在我脸上捏了一下。
我唔地一声吃痛:“大胆刁民!还没人敢捏本娘娘的脸!”
肖南噗地一笑,弯曲起眉眼,笑得十分好看。
我脸色一红,不禁撇过脸去。
“怎么换了身衣裳,性子也变了呢!”
我一怔,这才想起之前我对他都是十分有礼教的模样。
“那是自然,我若穿这身衣裳还轻声细语地说话,那别人还不都会骂我是个娘们儿?!”
“呵!”肖南听我说完,伸过手来还想捏我的脸。我看得分明,轻巧地往下一趴,肖南的手落了空,却反手揉了揉我头顶的头发。
“千秋娘娘自然有千秋娘娘的骄傲,但这一路,你只做你的千秋便好。”
“千秋?”我神色一怔。抬眼去看肖南。
却只见肖南噙下一口茶水,微微笑道:
“以后,我只叫你千秋罢!”
肖南对我淡淡微笑着,模样纯良且平静。昏暗的豆灯光色温黄,我却不知怎么去应他。私下竟觉脸上隐约有些灼烧起来。
“呃……为什么不叫我莫公子?”
“难道你还真打算一直着男装?”
“……也不是……”我晃晃脑袋,从腰间摘下折扇,抬眼瞅见肖南正目光灼灼噙着笑看着我,我不禁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摇摇扇子,空气有了微小的流动。我清咳一声抬眼看了看他,虽然有些许不习惯,但还是说了句:“你随便唤吧!”
说罢我扯了扯领口,心里说不清的烦热。
“这里面好闷啊!我上去了。”说罢我便站起身来。
肖南见我站起身,回头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小家书。
“你的幻术能持续多久?”他皱着眉抬眼看了我一眼,询问道。
“我只是让他安眠而已。他什么时候醒,他自己说了算。”
肖南站起身:“那先让他睡会儿吧!我也上去想想克制阴阳眼的办法。”
我俩一前一后地出了家书的船舱门。还未走出几步,我只觉忽然天旋地转一般,船体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
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肖南见状忙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近了一些稳住了身形!
我抓紧在肖南的手臂,心里不明所以,却也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但是船体摇晃太过厉害,我和肖南顿时寸步难行!
我见他一手扶着舱壁边的缝隙,一手圈住我的腰身。我抬眼见他也是一脸凝重。心里更是沉了三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风和日丽的天儿怎地能起这样大的风浪!”
“不知道。怕不是风浪,而是遇上什么大东西了。”
肖南说罢,我才试着稳住呼吸,这才觉出脚底下的船板传来了不同于颠簸的轻微震动。似有巨大鱼类的身体蹭过,鱼鳞擦碰船身,窸窸窣窣。
我从肖南身边挣开,试探着往前迈了几步,但船体颠簸犹如簸箕,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学着肖南紧紧扣住船板的缝隙:“水里有东西!”
肖南点点头,又回头看看不远处小家书的房间,咬了咬牙,勉强前进几步,拽过我的手就往前走。
“喂喂!你去哪!”我和肖南犹如走在棉花之上。船体颠簸得厉害,每一脚都找不到着力点,走的极是困难。
我心里没由来地涌上许多惊惧。毕竟我是旱地之物,在这苍茫水面之上,我是真真的打从心里没底。
“走!去甲板上看看!”
“你疯了!现在上甲板去?!”
“现在不去,这一船人都得给咱们陪葬!”
“……”
肖南见我不说话,紧紧拽住的手,他的手心微热,反倒我的手,连指尖都是凉的了。
肖南停住身形,回头对我说道:“千秋娘娘害怕了?”
“……谁……谁说的!我堂堂不周山的狐仙大家掌,我有什么可害……”
不等我说完,肖南猛地一用力,我重重跌进他怀里,我的鼻尖又咯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之上,酸的我直想掉眼泪!
我气愤着抬起头刚想发火,却被肖南一只大手把头又摁了回去。我抗拒地挣扎几下,但是一瞬间我却又安静下来,因为我听见了从肖南心口传出的不下于我的激烈心跳声!
他也在害怕么?
我不再挣扎,努力呼吸着试图平稳下来,耳边有咒语轻吟,一道天罡结界笼罩下,我的周身弥漫着肖南身上特有的气息,闻着闻着,心里也似乎有了着落般不再那么躁动。
我抬起眼,肖南亦低着头看着我。光线灰暗但他目光闪亮,他抓起我冰冷的指尖,面色极是淡定地予我说道:“有些事情即使再害怕也要去面对。因为倘若你不去做,就没人替你去做了。”
说罢他目光一闪,拉着我猛地往舱外冲去!
船舱摇晃得厉害。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道法,他只手牵我,只手掐诀念咒,所踏之处脚下竟生出朵朵红莲来。我起初心惊,生怕这红莲踏上去就会燃烧起来,但是不由我犹豫,肖南已经扯着我踏着莲花着力,往舱外奔去。
一路上我能听见许多女人和孩子的哭喊,混着许多男人们高亢的咒骂声,嘈杂且慌乱。
我和肖南跌跌撞撞地在甬道里向上奔跑,红莲在脚下踏破,妖娆一地旖旎。
小家书的房间本就离甲板不远。但我还是觉得那段路真是无比漫长。
等我们到了甲板上,我回望着那一段黑暗的甬道,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此时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尽管我们所搭乘的这艘是商船而不是正规的客船,但船上所载的客人还是不少。
我和肖南找了根桅杆周围稳定住身形,我抬头向上看去,此时宽阔的大河面上空,天色漆黑如墨!我虽不知现在行至何处了,但是掐指算算,现在也只不过是日落时分。
船体还在脚下不停地摇晃,摇得人觉得内脏都被搅在了一起。
我环顾四处,看见一身华服的船老大正带着许多水手聚在船头跪拜焚香,刚点起火折子,就被溅起的大浪扑灭。
耳边尖叫声哭泣声水浪声风啸声响成一片,我望着苍茫滔天的漆黑水浪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打起了鼓。但肖南始终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透过我的手心,让我觉得能稍稍安心一些。
我心里烦闷,头发在风里纠结成一团,我侧脸避着风对肖南喊道:“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肖南摇摇头,亦是对我喊着:“你也不知道?”
“离得太远了!我看不见水里!”
正说着,我只听不远处一声细微的清脆呼唤破着风声微弱传来,我抬起头张望去,正巧看见小七和金果儿手拉手,从船舷侧往我这边小心移动。
“公子!”说话间,她们已经快到了近前。
“你们怎地在这里?”我喊。
“说来话长!公子!水里的是条不知怎么发了狂的青蛟!”
“发了狂?”
“是啊!如果不赶紧治住它,咱这一船人都得被他折腾到水里去了!”
我皱着眉看着肖南,心想若要在苍茫的水面上打斗,我却是十分没有把握的。此处不比陆地,我终究不善水性。而换做陆地上的他处,莫说青蛟,就是真龙我也有办法与他痴斗一番!
但这苍茫水面,我等只着这一叶扁舟。莫说痴斗,我连松手都是万万不敢的……
“你可有什么办法?”江面平起的大风凛冽,我向肖南靠近了些,几乎是附在了他的耳边说道。
“有是有……”肖南望着一片苍茫水域,定定说道:“只是这一船的人,实在让咱们难出手!”
肖南说完,我也皱下了眉,咱们?我几时说要帮他?!
我环顾四周,甲板上的确攀附着许多惊恐的男女,甚至还有几个孩子!若在不经事的凡人面前斗法,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结界?”我问道。
“不可,现在我们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布阵了!”
“公子!!我和小七有办法!你们不用操心这些凡人,只管去治住那只青蛟就好!”
说话间,我只见金果儿从腰间掏出一条金灿灿的黄金绸子,扽紧几下,一甩手,便用那绸子死死缠在了大船的桅干之上。
她用那绸子系住小七腰身,稳住了他二人的身形。小七双手得空,忙闭上眼单手护掌。顿时,小七指尖黑雾如丝,尽管那江风相当强劲,却不曾吹散那雾气半分!
随着小七吟唱,那黑雾越来越浓,弥散的范围也愈来愈大。舒尔,小七骤然瞪起双眼,一双漆黑的瞳仁赤红一片,嘴唇快速翕动着,偶尔泄露几声不成调的咏唱消散在大风里,而那雾气便随即迅速朝人声处弥散而去!
而此时,不等小七合掌,我只见甲板上平地兀自生出许多树木般的枝桠!那枝桠相生相缠迅速结成一张严密大网,船舱内亦伸出许多藤条,挽住甲板上将倒下之人的腿往船舱里拖去!
我见肖南面露惊讶之色,心内顿觉舒畅了许多。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肖南回神,见甲板上终于被清空,稍稍站稳了身姿,拽着我沿着船舷往船头走去。
我俩迎风立在船头,这才看见如沸水般鼓动的河水里,一条劲青似黑一般的巨大蛇形身影在水里翻滚搅动。
肖南松开我的手,大风鼓满我俩的衣衫,如两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千秋!伥卿剑借我一用!”
我听完心血一滞:“你疯了?你镇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