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古》倾慕倾城

6、与君作别湖舟前

　　春江潮水连海平。

　　放眼望去，大河上下滔滔风光不尽辽阔。高桅大船风帆鼓满，船舷似利剑一把劈浪前进，我立在船头，大风高高扬起我鬓角散落的头发，天朗气清，漫天无云，让人饶是这样看着，心里就会涌出说不出的舒畅。

　　“娘娘娘娘！您看那是海鸥吧！”

　　我手执折扇砰地敲在小七额头。小七自觉失言，揉着脑袋上的浅红印子改口道：“公子，好疼啊！”

　　“那是江鸥啦！笨死了你！幸亏这边人少，你这样一口一句娘娘若让旁人听见，看你怎么收场！”金果儿幸灾乐祸地哼地一声，她比小七要高一些，样貌也较她成熟些许，所以亦随我换了一身男子装束。纶巾束着青丝，一身利落的青白轻纱遮住她姣好的身段。

　　金果儿如男子般叉着腰，嘲笑着依旧扎着两个团子发髻的小七哈哈笑道：“公子，赶明儿你还是赶紧把这丫头嫁人了吧！笨手笨脚，连江鸥和海鸥都分不清，简直丢尽咱们脸面。”

　　“你还不是！要嫁也是你先嫁！”小七忙置气回嘴说道，但她说完忽然双眼提溜一转，脸色顿时浮上一丝坏笑：“也是……我迟早是要比你嫁得早的，你是根本就没人娶啦~哈哈哈哈~~”

　　“小七你！”金果儿哼地一声气得脸色一阵青红，别过脸气呼呼说道：“不嫁就不嫁！正好伺候公子一辈子！到时候公子去了青丘，我就随他去青丘……”

　　不等她说完，我伸手又在金果儿额头敲了一扇子，佯装怒道：“胡说什么！我去了青丘，那不周怎么办！”
　　金果儿语滞，对我眨了眨眼，小七也对我眨着眼睛。我噗嗤一笑：“到时候还是让殷美人嫁到不周来吧！”

　　金果儿和小七听完噗地哈哈大笑起来，小七乐的直拍手，忙笑道：“妙极妙极！反正殷少主现在也常年守在咱不周，早就是咱不周的半个主子了，到时候让红美人也做咱们金公子的压寨夫人！”

　　“红生？”我也噗地乐出了声：“这怎地还有红生的事？”
　　“是呀是呀！上次红美人来扬州给咱们送东西，咱们金美人因为没换衣裳死都不去见。还是我去接的物什呢！”
　　“诶？还有这事？”
　　“有的有的！这样的事儿多了去了，公子想听，小七啊都跟你一一说来！”
　　金果儿听我和小七一唱一和，早羞得脸色通红了，嗔了句：“公子你尽听她胡说！”终于不顾掩面，起身就去追打小七，俩丫头一时叽叽喳喳，又闹在了一处。

　　我倚在船头的桅杆看着她二人嬉笑打闹，笑得不亦乐乎，但心里又粗粗掐算，料想我已有许多年没有出过扬州城了。

　　因着许多年前我与殷墨虞有约定在先，无论我在哪里，必须事先通告于他，让他知晓。
　　但是头先前几年，我出去云游的时候因的嫌麻烦就没告诉他我将去何处，殷墨虞为此曾不止一次兴师动众地来寻我，最厉害一次，他竟将出青丘近一半多的妖魅来人界寻找。为此，还曾闹得人界满城风雨。

　　之后我气恼至极，便就不想和他理论了。一气之下，索性不回不周也不四处云游了，只在扬州城外僻静处添了个宅子，抵死不见殷墨虞。
　　后来，殷墨虞也知了没趣，不再来扬州叨扰。那次大祸，他便被禁足大荒近百年，但是还是时常地会遣红生来给这边送许多新奇玩意儿。
　　头着那么几回，我都让人送回去了。但是日子久了，我见小七他们喜欢，索性也不再拒绝，留下给了她们玩儿去。殷墨虞见我不再拒绝，便愈加殷勤起来，这些日子红生来得愈加频繁。每次若是瞧不见我便不肯走。着实让我头疼。

　　这次我和肖南把我那宅子折腾得残破不堪却也因祸得了福，我料定殷墨虞虽然不会就此作罢的，但我又是吃准了他因为先前几次大费周章地寻我，惹我生了气，绝对会没了底气，亦不敢再胡来，我寻想，这回应该不会有太多阻拦了吧。

　　我心道这样最好，索性不如让我尽情玩上两个月。两个月后，到时候我回不周哄哄那个孩子性儿的美人儿，一定不会有大事。

　　我心底算盘打得如意，心里高兴得很，我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身边金果儿和小七叽叽喳喳地又跑又闹，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

　　呦！是昨晚肖南那个小伙计！他竟也跟着上了船。

　　我直起身，微笑着冲他招招手，但那孩子扑闪着一双大眼并没有看着我，相反那孩子目光有异，正一脸惊恐地看着正在嬉闹的小七和金果儿！

　　那孩子生得可爱，但是那表情却让我心里一沉，小七和金果儿见我不作了声，也停下动作向那孩子张望去，那孩子见她俩停住的动作看向他，表情愈加惊惧和害怕起来。

　　“喂！”我起身向那孩子走过去，但是没走几步，那孩子猛地看向我！那眼里写满了害怕，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一闪而逝。
　　我努力做出了个尽量随和的笑脸，微微弯下腰，对他伸出右手。

　　那孩子看着我对他伸出了手，神色一愣，但是还不等我反应，他突然跑过来拽住我的手就往船舱里拽！

　　“公子！”我只听身后小七一声惊呼，但那孩子的脚步却跑得飞快！
　　“喂喂！”我被那孩子拽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我却不曾想那孩子看似单薄，手劲却不小！他死死拽住我的手，怎么都挣脱不开。

　　我任那孩子拽着跑进船舱。从甲板到船舱，光线骤然暗了下，眼睛调整不及，我只觉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忽然，我觉出那孩子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我估计不及，结果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揉着被撞得发酸的鼻子慌忙抬起头来，但是用力过猛，我只听砰地一声，头顶顶在一个硬物上，那人一声闷哼，我不由往后倒退一步。

　　舱里并不是十分暗淡，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我看见肖南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别着脸，正兀自揉着下颚……

　　我讪笑一声，也摸了摸自己被撞得发酸的鼻头，正想说点儿什么，只听舱外两声清脆的呼唤：“公子！”

　　我回过身去，金果儿和小七站在船舱外费力地向里张望，我笑着摇摇头，刚想说没事，我只听肖南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滚开！！该死的妖精快滚开！！”

　　船舱外，阳光甫盛。

　　从舱外涌进来的风把垂散的束在脑后的发丝弥在我眼前，再回身，我看见那孩子躲在肖南身后，死死地拽住肖南的衣襟，一脸惊恐地对着船舱外的小七和金果儿大叫：“滚开！！该死的妖精快滚开！！”

　　我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了眼肖南，此时他的脸色也十分阴晴不定。

　　“他……有阴阳眼？”我皱着眼，轻轻问道。
　　肖南看了眼我，转过身抱住那孩子的肩膀，伸出左手轻轻捂在那孩子眼睛上。
　　“莫怕，家书莫怕，她们都是好人。”

　　原来那孩子叫家书……

　　肖南把那孩子揽在怀里，那孩子缩在他怀里抖得跟糠筛一样。

　　我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回眼看看小七和金果儿，她俩也怔在甲板上，听见那孩子的喊声，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我使了个眼色，得了示意她们两个离开。我正抬脚也要走，却听身后家书又是一声大喊：“小姐要去哪里？你的那两个随从都是妖精！你切莫过去了！”

　　我心内顿时惊讶万分，回过身诧异地看着一脸焦急的家书，又看了眼神色有些晦暗的肖南，喃喃问道：“你……看得见她们的真身？”

　　家书瑟缩在肖南怀里，侧着小半张清秀的脸来看我，眼里的惊惧之色像他挥之不去的梦魇，连嘴唇都微微泛了白。
　　“她……她们……一个是只树妖，一个……一个没有脸……”家书声音颤抖得时断时续，我看着他害怕也不敢上前，伸了伸手……却又放了下去。

　　“那你见我……是个什么？”我声音极轻，苦笑一声柔柔问道，心想遇见个有阴阳眼的果真是麻烦得紧！纵使幻化得外表再光鲜美丽，在他们眼里看去，却还不如看一个死物来的安心。不伦不类，丑陋不堪。不仅对他们，对诡族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试问一个人穿了一身光鲜衣裳，偏偏有人捂着眼睛说：你身子上的伤疤好难看！换做谁都不会愉快。

　　家书听见我问，神色却浮上一丝不解。

　　我心里猜想到什么，惊讶地抬起眼去看肖南，此时他的脸上也有了些许诧异。

　　“你能看得见眼前这位小姐？”
　　家书听肖南问道，不解地转头看了看我，我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却听家书对肖南说：“小姐昨晚跟公子一起回来，今儿怎么就换上男装了？”

　　我心头一热，忙走到家书跟前：“你当真看得清我？”我将脸凑到他眼前。家书脸颊一红。目光闪闪躲躲，我却忽地笑了起来。

　　“我啊，是怕大家看见我长得太漂亮了，出了门惹了麻烦怎么办？家书年岁几何？看你也是个小男子汉了，以后要不要也这样保护我呢？”我弯着腰伸手揉了揉家书头顶有些泛黄的柔软发丝。
　　那孩子脸色更红，把脸埋在肖南心口，怯懦道：“我……我今年十五了……”

　　“十五啦？”我让自己尽量笑得温柔没有不适。放轻了声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那家书愿不愿意以后还这样保护我呢？”
　　家书侧着脸怯怯地看着我，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对他微笑着，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家书红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消一会儿就闭了眼睡去了。

　　我顿时落下笑脸，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

　　肖南将家书横抱起来往房间走，我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

　　“我说，你也有阴阳眼吧？”
　　“肖家人都有，但是我们从小就懂得怎么控制。”
　　“这么说，家书不是从肖家出来的？”
　　“不是，他是我从旱魃手里救出来的。”
　　“旱魃？？”

　　我心内一惊，旱魃不同于其他鬼魅，属极道厉鬼，因鬼厉之气不知强于其他鬼魅几许，所以现则其邑大旱，烈火焚原，连土地山神等都要避舍三分。没有深厚道行是万万斗不过的！

　　“他父母家人都死于前年汉中的那场大旱，他因为阴气重，被旱魃看中险些丧命。”
　　“呀~想不到你能斗得过旱魃？很厉害嘛！”
　　肖南回眼，不知是对我忽略了家书身世之事有些不满还是因我揶揄他而听得不甚顺耳，总之神色却是不悦。

　　我清咳一声，讪讪笑道：“那……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