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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女何处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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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发髻上的垂穗古簪,脊背汗毛竖立,我不由绷紧身体。但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长躯微倾,竟冲我躬身一拜。
“在下姓肖,名南,字晏卿,行医途经扬州,初来乍到。今日与小姐一见,心中顿有所感,似是曾有渊源,却又不甚笃定,在下唐突多有冒犯。敢问小姐家住何处,小生改日,当登府拜访。”
这话说出口,在外人听来的确好不兀地。但落在我耳里却是字字珠玑!
姓肖?我顿时心里便如翻开了锅的水一般咕噜咕噜呜闹起来!
我心道,这可不是什么风流才子遇见倾城佳人,一见钟情二见相惜三见定终身的戏本子式的浪漫相识,这分明是在与我下战书啊!
有酥醉的微风起,轻轻撩拨我面上轻纱。
时间一瞬间仿佛静止,周围来往的许多人都停下了脚步围在四周,我快速环视一圈,顿感周身弥上一股冷气,如坠冰潭一般!
人太多了!
但是转瞬一想,不禁又有些失笑,所谓狭路相逢,大抵说得就是这样吧?我不敢动手,他亦是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心里虽犯怵地嘀咕,怎么就冤家路窄,遇见了肖家的人!但不消片刻,我也缓下了神色。
我一直不说话,他亦未直起身。
我心内思忖良久,才终于放下抬起欲拔簪的手臂,轻移莲步轻倾腰身,伸手去扶那人;
“混蛋!你想怎样!”我弯曲着眉眼看似轻笑,嘴却咬含着牙,悄声与他愤恨咒道。
那人不理我,一双清眸扫向我的眼,我突然感觉心口一滞。
这一眼,把我看得之前所有主张都打乱了。
我正盘算着怎么办,那人突然抓过我的手,我下意识里一惊,刚要挣脱,却见他在我手心放了两个精致小巧的瓷器瓶子!
瓷白的瓶身均是滚圆的肚儿,一个上面雕画烟青色的远山,一个描摹鎏金,是朵繁复精致的花儿。
我登时感觉全身的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我瞪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气血翻涌,怎奈周围人这样喧嚣鼎沸,我怎能发作……
那人别有深意看我一眼,倏尔对我露出一丝轻笑,倘若换做其他女子,他这一笑兴许足以让她晕厥罢。
但是我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欲走。我心里一急,忙又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微微一怔,回过头来,露出一抹询问的表情,斜斜地扬着嘴角,落在我眼里却让我头痛欲裂!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啊!我只是春日游个湖也能游出事端,这扬州城我还能不能再居了?
我恨恨地瞪着他的眼,什么好看不好看的郎君,此刻在我眼里他都是狰狞狡黠的坏人,我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抖,心里早将他咒骂得体无完肤。
我咬着牙紧紧拽着他的袖襟不肯撒手。直到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姐重重哼地一声,拨开人群愤然而去。
我默默地攥紧手里的两个小瓶子,才松了手劲儿;
“城外三里柳林莫家,今晚戌时,恭候肖先生。”
是夜,戌时降至。
月缀星间,月淡。
我命小厮们早早掌好灯,便遣散了一屋子下人,独自坐在前厅的正堂上品一杯上好的茉莉清。
桌上摆着几样茶点,我却没有胃口。
厅里极静。
时不及盛夏,连虫鸣都不曾。
再好的茶,茶水凉了,香气就淡了。
我放下茶杯,把白天那人给我的那两个小巧的瓷瓶子摆在桌子上,果然离戌时还有一刻钟,我便听见由远而来的脚步声。
我站起身,抖了抖衣襟上的褶皱,之后再抬头的时候,果然对上一人清冷的一双眸。
那人迈步进来,见我立在堂上,便不再向前走动。
我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欠身:“肖先生真是守时呢!”
男人微微颔首,低着一双纤长眉睫覆着的眼,牵扯起嘴角噙上一丝浅笑:“美人相约,岂有不守时的理?”
“肖先生谬言,小女子自小面生顽疾极是丑陋,才着纱遮面少鲜人前,今儿听小厮们说扬州城来了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才想去请教请教先生,看看先生能否治得了小女子脸色的顽疾?”说着我做了个无限惆怅状,抬手轻轻抚摸着面上的轻纱。
那人听闻我话轻轻一笑,霎时宛如昙花绽放,倾城一般绝色。
“所谓顽疾,多半并非他力,而是生于人心……”那人声音一顿,垂着眉眼终于抬了起来:“小姐连人心都没有,这病,我可有些难治了。”
我轻轻一笑,不理他的挑衅。嗓音轻柔,发出的声音也同他一样不着任何情绪:“先生还没见过病症就说治不了,可真真伤了小女子的心……虽说顽症多出于人心,但世间最险恶之物,可也莫过人心么。小女子的确没长一副人类的心肝,但肖先生怎地就断定小女子就一定不是善类?偏生有那么一些人,生了一副人的心肝却做尽非人之事。不分青红皂白善恶是非。呵,所以……这话,不知我是应当问您,还是应该问,御雪天官,肖大人?”
我与来人分庭而立。看见他一改白日清淡宽袍布裳,身着一身重纱罩的绣白鹤暗纹的云锦袍子,身形亦是不卑不亢。
我见他身外罩着着的轻纱质地极好,如青山晨雾,又如暮烟藏雪一般清丽。
脚上汲一双素白雪底绣银色龙纹长靴,银白描金,総冠高束,如云般的发丝一半垂在肩上,一半垂下腰际。配着他的样貌,说不出的华贵高傲。
他手握一把长剑,眉目如星,清俊无双,我暗叹一口气,可惜了。
可惜了他是京都驱魔世家的公子,可惜了这堂堂相貌。
“你怎知我就是御雪天官?”那人噙笑问道,他声音极好,虽清浅如寒天冰鉴,却颇有底气,十分耐受。那话从他嘴里说来,全然不像要来擒我性命,反倒像是来叙旧的故人。
“我哪里知道。”我又是“呵”地声,清颦一笑,
“传说,御雪天官相貌十分出众,身姿秀挺,眉目清俊。可是但凡见过御雪天官还能活着回来的,整个诡族却不超过五个。小女子见先生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约莫就是了。只是可恨啊,小女子不才,耳目不全,只得知,自肖大人上月初八来扬州至今一月有余,这扬州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妖精就跑得没了踪影。哎……说来也怪人家粗心懒惰,不小心,也没注意,惹上了您,但现在想想,您店里所售的雪香骨,就是采自那些小妖的吧?”我声音照例地柔和婉转,甚至偶尔还有几许轻佻,但这话,我却在最后落了重重的音!
没错!今天在扬州大街上我所闻见的,他临着朱衣巷边的这家药店周围所弥漫的不同于其他药店的香气,就是妖骨所发散出来的气味!
自古诡族精魅众多,能修炼成人身必有一定道行。而道行越深,其骨质便会因变异而开始散发异味。埋在血肉之下并不能闻见,但倘若取出,并将之经过特殊加工而磨成谶粉,那香气便能显现出来。
而相传妖骨避邪。但那终究是很早之前的传闻。
许多年前诡族因此惨遭屠戮,后来人们发现妖骨辟邪作用着实不大,便早被方士们摒弃了。
我虽不知此人为何会将妖骨当做药材堂而皇之摆上厅堂出售,但我想,即使是他的恶趣味使然,我也不会觉出惊讶。
那人听我说完,依旧一脸温良笑靥,他点点头,并没有说话,却做了个让我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我见他不说话,突然自觉有些心闷。
但好歹我也是见过世面之人,岂能变了脸色?我亦微笑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而且,从您一眼就能看出小女子不是凡类这点,我也能断定,您身份不简单。而近多年来,肖家势力多在以皇都为中心的北方,扬州等扰杂之地,也只有御雪天官会插手。所以小女子料想,您大抵,就是御雪天官了罢。”
“是啊?”肖南轻扬眉角,淡淡道:“看来谬言的人,小姐也算一个呐。我其实只不过是肖家一个小小徒孙,可真承不起御雪天官这个名号。”说着那人走到我身边,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在眼里,嘴角牵起一抹轻笑。
我顿觉失了面子,不觉连表情都冷了几分。
他却不以为意,走到我旁边端起我方才饮过的茶水,没有把玩,居然仰着头一饮而尽了!
“抱歉,方才来得急,口渴得紧。”
我看着他放下的茶杯,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你就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
“你喝过的,自然是没毒的。”
“那好歹也是别人喝过的啊。”
“何妨,虽冷茶却也美人饮。”
我额头青筋又跳了一下……这……这算是被非礼了么?
但我实在不想与他争执,无奈地叹出口气,又恍惚般淡淡问道:“你可知我是谁了?”
“当然。”
“哦?”
“唯一精怪耳。”肖南说着,抬眼看了看我。
“唯一精怪?”我挑眉反问,不禁迎向他的目光,良久,我倏忽一笑:“那你就是不知。”
我转身坐下,摆手指身旁手边摆放的那两只小巧瓷瓶子,讨巧般说道:“也罢,如肖大人所说,我就不过是个游戏人间的小小精怪,可从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肖大人可否帮小女子解了我这俩不开眼的小厮封印?这俩小丫头随我时间久,失了还真有些不顺手。”
肖南听完,不怒返笑,站着身低着眼对我回道:“既然知我是肖家人,你为何还开口讨这个没趣。”
我也清浅笑道:“因你没有立刻杀了她们。那便是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白日里人多。”
“您既能在众人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二人封印,杀了她们岂不也是易如反掌?”我说着,伸手拿了瓶子放在他手边,不想他竟突然双目一瞪,似嫌恶般甩手一掌便冲我的手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