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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上君颜自华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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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里桃花醉,江南又是一季春。
我斜倚在画舫的雕梁边慵懒地品着一杯御前龙井,茶香袅娜,随微风一起撩拨起我面上的轻纱,无限缱绻地缓缓轻抚着如云般的鬓下。
说来,近来天气倒是极好。
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但年前冷冬,直到四月了,这堤岸上的繁花才开满。
极目远望,水面上是满眼的波光。潋滟璀璨,似舞动着无数的龙鳞锦鲤般光华四溅。
水上行着无数或大或小的雕梁画栋,都是极尽精致与奢丽。琅琊飞角,描摹重彩,行走的风里,缠着彩色攒金丝绦的船桅便在风里飘飘摇摇,如瑶池琼台上飞舞的仙女飘带,旖旎且灵动。
而那些大船的船头上,总或立或坐着许多年轻的公子小姐。或清丽,或儒雅,或香艳,或阑珊。他们大多会在船头设下诗案,案头摆着四宝和一坛熏香,他们在混着那香炉里袅娜而出的许多浓丽或歆雅的熏香里,或执扇轻衫和着节拍,或随手写几笔潇洒字迹聊做炫耀,或随几个声似夜莺的歌姬,伴着乐器踏浪而歌,让这本就是年轻人才热衷的游湖活动显得愈加热闹喧嚣起来。
再往远处,是运河的香艳之乡。遥遥便能听见传来的不知是谁家琵琶的将军令。还有说书人和着琴音说着抑扬顿挫,唱得明明灭灭。纵使听不真切,我也会从其间发觉出几声偶尔参杂的花哨口技,惹得叫好声一片。
在这春日的河上,数不清的光之粒子在波光间随乐声跳跃。像经冬而苏醒的蝴蝶的羽翼撒下的鳞光,混着这满城春色,灼灼地,消融入了天地。再也不见了一点关于先前冬季的厌仄之色。
一早起了,我便瞧见这春色喜人,想来这些时日我又极闲无事。索性儿便也学着去租雇了艘画舫去游河。
而适时,日已高起。自始时自然都是兴致勃勃的,但是时间久了,也不甚无聊起来。起初,我有意远远避开过那些沿河的娼馆香艳,但还是会有年轻不懂事的毛头公子哥儿撑着或大或小的船过来搭讪。
先前我还能轻笑着捡几个相貌不讨厌的说几句。但搭讪总不过那么几句,一来二去,我便厌倦极了,便下了停令,让船在离岸较远的一片开阔水域停下,乐的清净。
“娘娘,前儿阵子殷少主送了许多新奇玩意儿过来呢,你看……”
“你们照例分了便是了。”
暖风熏得游人醉,诶,这话是谁说的呢。这暖风吹拂,果然能让人顿时失去所有力气。
我自觉难得好雅兴,所以也不想过多理会我的那些小厮。
他们自然也乐的我如此了。因为春游之事,主子事儿多也难免要扫了他们的兴致。幸而我向来也都是个不多事儿的主儿,平日里跟他们吃喝打诨惯了,他们也愈加没大没小我也不甚在意。他们瞧我今日被太阳一烘,什么事都只懒散地敷衍着,连头都不大乐意转动。也都该吃得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去了。
“娘娘可听说扬州城新来了个郎中?”兴是小七那丫头见我恹恹懒散好似了无兴趣,便捧了一盘子鸡肉脯跑到我身边来。
我将杯角倾斜,那茶水便汇成一道鹅黄金线,和那河水汇到一起,融入那金光深处去。
我把手里空了的杯子递给她,随手捻起个小块儿肉干:“一个郎中怎地稀奇?左不过是个游历四方的赤脚医生。游到此地,怎地还要搞得满城风雨不成?”说罢,我便把肉干扔进了嘴里。
恩……果然是陈婆的手艺最好,她做的肉干味鲜而甘,肉质的嚼劲也恰到好处。向来最深得我心。
“娘娘不是素来喜欢俊朗帅气的公子么,传说那郎中长得好生俊俏,有天上天下难寻的周正模样呢!现在扬州城的太太小姐都慕名去抓药,其实抓药是假,看人嘛,倒是真格。”小七嬉笑着眉眼晃着脑袋两边的团子发髻,模样伶俐可爱,看得我也不禁失笑。
“你也知道,不是十分的,还不入我眼呢!”我呵呵笑着站起身,随手用手指点了下她的团子脑袋,转身往船舱里走。
“是啊是啊,你说连号称大荒第一美男子的殷少主都入不了咱娘娘的眼,那凡人能怎么好看?”见我进了船内,一个和小七年纪相仿,眉目却稍显妩媚些的丫头手脚利索地收拾了桌上一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我知道那是殷墨虞送来的,却也不想仔细去看。
那丫头手脚麻利收拾完,转身便给我倒了杯茶,茶水温热,一落进天青瓷的杯子里,立马便氤氲起了袅袅茶香。
“金果儿你知道什么,殷少主美是美,但娘娘说了,再美,还不是……”小七刚想说什么,却正巧碰见我斜着眼瞥过去的目光,一下子便收了声。
“小七说的那个大夫,我倒也听说,但也没瞧见过,娘娘您就带我们去瞧瞧吧……”金果儿眨巴着一双灵秀的大眼睛,软软对我央求。我知道她想看为次,替小七解围倒是真,便不想再计较了。
我看她俩对我讨巧,思及在河上也有些厌,便佯装无奈着叹出一口气:“去看看倒可以。只是,出了门可别忘了规矩。”
“不要叫娘娘,要叫小姐~”小七和金果儿见我有门,立马来了兴致,接口都无比一致。
我噗地一笑:“那还不赶紧把船退了?”
“是!”小七和金果儿脆生生地答应着,唤了船家回岸,回身便开始帮我更衣。
卸下偏髻上的翠翘金雀,褪下一身拖沓的云锦轻曼。等我换上一身水蓝色的轻纱薄衫,画舫也到了岸边。
退了船,差一众小厮先回府邸。踏上陆地,只留了小七和金果儿便跟在我身后。
穿过扬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路旁倒是有新春的馨粉芍药和如雪的琼花都灼灼其华地开的正好。一如这一朝繁华盛世般鼎盛至极。
花颜摇曳,酥香动人心脾。大朵大朵的花团锦簇明媚而耀眼。我突然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都道是人间花开一年早,天上浮端一时间。连我都记不清已经看过了多少年这些景象。而年年景同人不同,我却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样。
唯独小七和金果儿却总是乐此不疲。
这边买了糖葫芦拎在手里,那边又说风筝漂亮,小七本打算去买几样常用的胭脂,到头来却买了许多琅琊琉璃坠子。这边金果儿说想买面人儿了,那边小七说想买假脸儿了,两个一路叽叽喳喳像极了一对儿麻雀子。而那两个平日里都是嘴皮子伶俐的主儿,在家俱是声音清脆一刻也不停地吵闹打趣,这放了出来又什么都觉得新鲜,吵来吵去惹得路人都不禁纷纷回目。
我走在前头,心想并不想认识这俩泼皮。但又想,若说这闹市有趣,我又觉得还不如看她们两个有意思。索性是混在这如梭人群,认识不认识左右都是跟着我的,要怪也得怪我平日里纵容他们。但是哪有主子自己怪自己的?这么想,却倒也没了那么许多顾虑了。
是日,春风十里,天朗气清。星分翼轸,俊采星驰。
走在扬州城闹市的人群里,我能闻见空气里混着许多气味:河堤岸上的迎春花香和蔷薇栀子香,路旁幽深巷子里掩不住的琼花和芍药香,春江水暖时河水的凛香,沿街驻足的身着广袍的西域商人身上发散出的奇异胭脂和源于波斯的浓艳熏香,醉仙坊新出窖的桃花酒香,解家吊炉饼的酥香,王婆的卤煮闻着便觉是美味,还有沿街小吃铺子的小食香气等等,均混在这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充斥着每一个细微的瞬间,无不显示着纷扰着的安详与居于安世的幸福。
我走在前头,循着那些气味里一丝若有似无的草药香气一路前去。
那香气有别于其他药店所散发出的尖锐的,诸如白术黄芪地黄等凛冽而刺鼻的药味,相反却十分醇厚内稔,不刺激,甚至还挺好闻。
我一路寻味,果然临着朱衣巷,便看见了一家开在路边的药肆。门面不大,牌匾也新。
“就是那家罢!”我回头对两个丫头说道。
“娘……小姐怎么知道的?”说话的功夫,金果儿手里就被小七塞了个包裹,金果儿瞪了一眼小七,对我问道。
“你看铺子外候着的都是些年轻小姐,想必就是了。”我轻轻笑着,迈着步子就往近前里去。
那家药铺外的确围着许多年轻的小姐,脂粉飘香,都是光鲜的模样。我轻笑,究竟是怎么样的俊俏郎君我倒真有些好奇了。
小七和金果儿到底还是孩子性儿,扒拉开人群就往里挤,我被阻挡在人群外面,想往里探身又怕失了身份。
正在我踌躇不前的时候,我只看那些小姐姑娘一阵骚动,后来竟缓缓退了出来。我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清冷似寒星般的眸子。
我不由一怔,那双眼,可是我见过最闪亮,最漂亮的眼睛了。
那双眼,黑的地儿似幽潭古洞,白的地儿似千山暮雪,缀着仿佛满银河的星汉,明亮得清冷,却不失温柔和煦。
而除去了那双眼,那人脸面也长得十分精致。
我心里不禁赞叹,不想这扬州城,竟来了个如此不俗的人物!
果不负这所谓的:众口相传。
他负手立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一身青纱罩的简朴同色长衫,本是朴素稍旧的样式了,着在他身上却仍是显得异常俊朗不凡。
他发如黑缎,用靛青色的发带松松地束着,几丝青丝坠在鬓边,任清风爱抚,缱绻出无限柔情。
目似双星,眉飞鬓端,唇线薄单,面如冠玉,鼻挺英气,身形颀长,风吹白鹳舞倾城,君子温朗润如玉。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俊美丝毫不下殷墨虞。但寻想殷墨虞的俊美总是带着几分阴气邪魅的,而这人的英俊却是十足的。
正想着,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我亦随人群往后退了几步。
再抬起头,见那人竟从台阶上下了来。越过那些低声议论面色绯红的年轻的太太小姐,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随人群侧身,让出一条路。
那人身姿绰约,步履稳重,我混在人群里,看着也觉出耳根有些温热。那人往这边走来,目光飘渺却笃定地向这边看来。我侧目身边,身边的几个小姐低声惊喜地发出一声似猫儿般细嫩的娇嗔,用帕子捂着脸,目光却还不肯放过那人。
那人愈走愈近,我低着眼暗暗瞧着那人,春日的暖阳在他周身融出一圈金光,我突然一怔,这才觉出那人的渺茫的眼神分明是看向我的!
我登时心跳便露了一个节拍,脸色一红,突地就转身欲走。
但是还没迈步,我突然觉出什么。心里倏地一沉!不禁又转回了身!
但是再回身,那人已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定了。
我暗道不好,知道八成是要出状况了。等我再忙焦急向里张望,果真没有看见小七和金果儿的身影!
我心内一急,便瞬时明白了些什么!
——这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