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赋》纳兰少卿

3、钦差？ 看到父

　　看到父亲的那一刻，苏慕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往时丰神俊朗、为老不尊的父亲，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各处的骨头显得十分突兀，他无法想象以前被母亲嗔怪的那双桃花眼，此时张开会是什么模样。身体里就像有双手狠狠的抓在心上 ，攥的她生疼生疼的。她觉得父亲此时一定很冷，因为此时的她感到了满屋子的寒，冷的彻心彻肺。轻轻地为父亲又盖了盖被，摸过手边的毛巾，浸了浸温水，开始为父亲净面擦身。做完这一切，就一个人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父亲待着，直到傍晚才又去见了付明日。付明日见到她，便知来意，怕了拍苏慕的肩膀，说道：“当时我们找到你父亲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而且同去的人无一生还，你父亲之所以没被敌人发现，应该是将士们拼死相护的结果。回到城中，我也请了城内的名医来看，他断定你父亲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他中毒了，此毒的名字叫‘岁月静好’。”苏慕听过此毒，好像是由极寒之地的霜莲与极热之地的火昙制成，而解药则是有冬末时期的新鲜芳菲花花蕊和夏初时期新鲜的天涯草草心，两种植物本就难寻，再加应季而开，时间上、上相隔两月，中毒之人早已难以支撑，即使是寻到两物，也于事无补了。况且解药只是听说并没有一个人真的尝试过，即使寻到也未必能解。据说此毒是当年毒医圣手为妻子所制。中毒者前三十天都会处于昏睡状态，无法进食，身体会慢慢衰退，直到第三十一天，若以晨露莲心为中毒者泡浴，中毒者就会恢复最美时的面容，像回光返照一样，达到顶峰时，也是中毒者魂归尘土时。当年他的妻子身染恶疾，死前对他说了最后的愿望就是想要回到两人刚刚相识的时光。圣手爱妻心切，虽然无法倒转时光，但把爱妻的容颜留在了最美的时候。苏慕当初听的此毒时只觉得很温情，它是丈夫对妻子的最深的爱意，根本没用毒的眼光看待它，只觉得它给世人留下的是以一种美好的向往，然而现在，一切美好都成为了罪恶的源泉。听完付明日的话，苏慕沉默了半响，才低低开口道：“付大人，请您帮我查一下这次牺牲的将士的家人，我想去看看他们。”“对于这些战死的将士，军内都有严格的制度给予抚恤，这件事，我已经差人办妥了，你就不要再管了，即使你想亲自去拜访，也要等所有的事情结束以后。不要忘了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付明日说完，看向那个陷在悲伤里的孩子，心内十分不忍。苏慕平了平心气，收起面上的悲怆，平声道：“大人说的对，是我冲动了。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望大人告知。”说到这里，苏慕抬头看了看付明日，得到他点头应允之后，才继续问道：“当时为什么会将张伟昌调走，将您调来，而且还对于患守将一事如此保密。”“其实这件事我也不明其意，一切都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照做罢了。”其实付明日对这件事也感到奇怪，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奉旨办事，圣意难测，没有谁能琢磨透彻。通过这么多年的为官之道，他知道，对于上圣上的命令要不问照做。“不过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过几日上面派来的钦差就会到了，至于具体是何人，上面并为明说，我也不知道。身份的事你不用担心，不过暂时得委屈你做我手下的一名副将。”苏慕弯下身子，对付明日一揖：“多谢付大人，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在心，来日必定相报。”付明日微一摆手：“千万别这么说，这只是我分内之事，再说我已经说过了此时也是受人之托。”苏慕没有再争辩，她心里明白此时在这里的若是别人，一定不会如此尽心尽力，没准还会伺机给父亲扣上一个‘违反军纪，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的罪名。他之所以考虑的如此周全，只因为是真心想帮助他们。在这个时期，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却很少。她暗自决定，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个付大人。付明日见她沉默，以为他仍在为这个问题困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别再多想了。现在为你父亲找到解药才是要紧。先去吃个饭吧，这样才好有精神去寻。”说完，率先走出了屋子。他完全没有想到将来有一天会用到苏慕刚才的承诺。窗外，明月渐渐升起，白昼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黑夜，像神秘的丛林，掩盖住了未知的危险。
　　从那日之后，苏慕将小梅派到了父亲身边前去照顾，自己则东奔西跑，多方打听有关解药的消息。那小丫头见到父亲时，眼泪刷的一下子就下来了，哭的跟个泪人似的。苏慕知道，小梅是被父亲在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让她不再挨打受饿。再加上平时小丫头一直都很崇拜父亲，此时一定很伤心。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而且是只多不少，所以她只是随意安慰了小丫头几句就离开了，继续为父亲去寻找解药。
　　这几日，苏慕派人四处寻找解药不得结果，急得都快要有些六神无主了。然而，就在此时，付明日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回合有一神珠可解百病，此珠本由皇室掌管，世代相传。但日前被赐给了国内一将领，正是此次攻打玉瑶关的敌军将领布诺。听到这个消息，苏慕不得不重新考虑了一下这件事。解药既然在敌军手中，那多数是对方下的毒，可若是敌军下的此毒，那么为什么不下血封喉的鹤顶红，而要用如此珍贵之毒呢。如果是想要以此为要挟而谈条件，那么又有什么比直接取了对方将领的性命更重要的呢？而且他们这几日还毫无动静。苏慕百思不得其解，又别无他法，只能一边想着怎样取得解药，一边静观其变。直到想到付明日那天说的那句话，苏慕才明白个中原因。只要父亲出事，朝廷就会派来新的将领。若到时以父亲的性命相要挟，那么他们就很有可能得到更多利益。即使到时新来的将领不受威胁，那他们也不损失什么，拿不到解药，父亲依旧是难逃一死。看来这次对方派来的将领是个难缠的角色啊。接下来必须小心应对了，城内的防守也要进一步加强。想到这里，苏慕决定再去找付明日商量一番。
　　到了书房门口，她刚要抬手敲门，门就在里面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从书房探出来，脆生生的说道：“舅舅跟我说门口有人，我还不信，不想竟是真的，舅舅果然厉害。”小家伙说完，抬头仔细打量了苏慕一番，重新开口：“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是来找我舅舅的吗？”苏慕看到他这么可爱，不由想逗逗他。她故意摸了摸下巴，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慢条斯理的开口：“如果你舅舅是我要找的人，那我就是来找你舅舅的，如果你舅舅不是我要找的人，那我就不是来找你舅舅的。”小家伙被苏慕这一串舅舅给绕晕了，外头思考了一会也没想明白，但是本着实践出真知的原则，小家伙决定让苏慕进去看看。
　　见到苏慕，付明日似乎并不意外，看样子就像是专门在等她来。他吩咐人带刚刚那个小家伙下去休息，小家伙刚开始还有些不情愿，不过在得到付明日明日带他去郊外骑马的承诺后，眼神一亮，跟丫鬟着蹦蹦跳跳的走了。等他走后，付明日才请苏慕坐下，而且不等苏慕开口，便道：“正好你来了，我恰有一事要与你说。刚刚传来了消息，明日清晨，圣上派出的钦差就会到了。”“哦，这么快，那大人现在可知此人是谁。”苏慕有些诧异，没想到清查会来的如此迅速，受以前宫斗电视剧的影响，她以为钦差都是在事情完结之后才回来。想到朝廷派来的钦差，付明日微不可查的皱起了眉头，沉声开口：我听京中的朋友传来的消息，此次来的是钦差四皇子。”听到来人，苏慕反射性脱口：就是那个花街跑，花楼宿，花魁慕的子？？？皇上是来让他打酱油、当炮灰的吗？他……”付明日虽然不知道‘打酱油、当炮灰’是什么意思，但就苏慕的表情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好话，于是未等苏慕说完便厉声打断，训斥道：胡说什么。皇上自有他的道理，岂是吾等愚昧之辈所能理解的。”苏慕被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自己此番话有质疑皇上之意，立即低头认错。付明日拍了拍他的头嘱咐道：“这次是我听到也就罢了，要是被别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以后要记住：凡事不要冲动，三思而后行，这样才能少犯错。不会让有心人抓住你的把柄。”苏慕郑重的点了点头。低头纠结了一番，还是将自己的顾虑跟付明日说了，付明日听了她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便与她细细商讨了一下方案，直到到了用饭的时间，苏慕才告辞回房。临走前，付明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包裹递给她，并嘱咐她回房再看。
　　回到房中，关好门窗，将包裹放到桌上，打开一看：一本蓝皮纸书赫然躺在红布中央，翻开一看，原来是苏慕新的身份证明。家庭住址、生平事迹、个人相貌、身高、体重等等一应俱全。看到这些，心下对付明日缜密的心思又是一阵佩服，什么事都能顾虑周全。书下是一封密封好的信件。上书少之亲启，少之乃当今四皇子行加冠礼之时由圣上钦赐的字，苏慕心下明了，这大概是所谓的举荐信之类的，应该怕是新来的四皇子给自己穿小鞋，先来个未雨绸缪。不过令苏慕不解的是，这上面写的为什么会是四皇子的表字？付明日既不是四皇子的至亲，又不是挚友，怎么会如此写呢？难道这是托付明日的哪位朋友准备的，那么这人到底是谁呢，又是什么身份呢？事情到此，好像疑问越来越多了。门外树叶沙沙作响，虫鸣不断，显得有些嘈杂纷乱，就像苏慕此时的心情，杂乱无章，对任何事都毫无头绪。
　　苏慕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开门一看，是付明日身边的一名小丫鬟，还未等自己开口相询留下一句：钦差已到，请公子前去正厅相迎。就匆匆忙忙走人了，苏慕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收拾好自己，便去了正厅。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两人在寒暄，什么付大人治军有方，四皇子年轻有为，付大人老当益壮，四皇子风流倜傥啊等等都被两人违心的用了个通透。直到苏慕进入内厅谈话声戛然而止，她依礼参拜，而后抬眼一看，被吓得一身冷汗。并不是这位留恋花从的四皇子身体被掏空呈现靡靡的骇人之色，相反，此人容姿俊秀，精神抖擞，一身白绸玄边长袍更衬得他身量挺拔，一派倜傥。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分明充斥着戏谑之色。余光瞥到刚刚那个小丫头是不是的偷偷抬头瞄向这边，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相必这就是她刚刚匆匆离开的原因吧。苏慕稍一思量，压住内心的翻腾，不动声色的上了侧坐。那人也收回目光继续与付明日恶寒的互相恭维，最终以那人一句。“连夜兼程，身疲力乏，需稍作休整。”结束了这次极有杀伤力的谈话。苏慕愤愤，敢情自己就一酱油党啊。不过同时也很佩服付明日：真是下得战场，上的官堂。平时明明很严肃的一人，打起官腔来却毫不含糊，流畅的很呐。
　　苏慕正在房中研究玉瑶谷，就听一阵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打开门一看还是稍微错愕了一下，见他这个样子，那人似乎很开心，毫不吝啬的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不等主人发话就大咧咧的闯了进去，如同进自己家门一样自然，苏慕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刚要入座，那人就饱含深情地喊了一声“大舅哥”，苏慕一个踉跄就摔在了椅子上，表情很茫然，付明日给她的说明书上也没有这一条啊。她这个样子，惹得那人哈哈大笑，边笑边调侃:“大舅哥，莫非你高兴的疯了。”笑你妹啊笑，你才高兴，你们全家都高兴。苏慕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迅速在椅子上作正。装模作样的问道：“哦，不知王爷这句大舅哥从何而来？”“欸？”这下轮到四皇子诧异了“难道苏老将军没对你说过此事吗？”听他这样一说，苏慕心内不由一惊，不过面上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这跟苏将军有什么关系，小的乃付大人的副将，跟苏大人压根就没说过一句话，殿下何以会如此问？”安绍离大咧咧的坐到她的对面，单手支起下巴，慢悠悠道：“好了，别装了，都是自己人，这么装还有什么意思，我都知道了。”说罢，从怀中轻轻抽出一封信放到她面前。上面同样写着少之亲启四个字，笔迹与包裹中的一模一样。她抽出里面的信纸，轻轻展开，细细读了起来。读完之后，她终于知道付明日口中的朋友是谁了，怪不得她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有种熟悉的感觉。原来是曾在父亲那里看到过。安绍离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由得意道：“怎么样，不用跟我装了了吧，大舅哥。”苏慕松开眉头，轻轻一笑，爽快承认：“我承认，我是苏凡，既然沈老将军都在信中跟你说了，我否认也没用。不过对于你叫我大舅哥我却不知是从何而来。”说到这里，苏慕轻轻皱起了眉头：“家父确无提及此事，还请四皇子详细告知。”
　　经过安绍离一番精彩绝伦的演说，苏慕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母亲同四皇子的生母沈妃交情匪浅，曾是闺阁中的好姐妹，当年母亲生下他后，二人笑约将来要两个孩子结为夫妻，并交换了信物。沈妃交给母亲的是一枚暖玉，听说是当年皇上给沈妃的定情信物。而母亦将他与父亲定情的其中一管玉笛回给了沈妃。现下，那枚暖玉就挂在苏慕的脖子上，贴身收藏着，而那管玉笛，她偷偷扫了一眼对面的人，发现就在他的腰上，除了色泽以外与哥哥那管一摸一样。苏慕有些郁闷，怎么这些事父亲和哥哥从来没对自己提过，难道是怕自己害羞，不过想到家里彪悍的家风又觉得不是，经过自已一番精密的推理，苏慕悲催的发现大约是父亲已经忽略了他是女娃这个事实了。她严重的反思了一下自己过往的光辉岁月，发现父亲的想法是对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权威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挑战的。
　　安绍离讲完后，发现她似乎有些走神，不得不出言打断她：“大舅哥，听说舅舅有封信要你交给我，不知现在是否方便。”苏慕正在哀悼她逝去的青葱岁月，冷不防被问到一时没反应过来，“舅舅？”“对啊，我舅舅。”皇子的舅舅就是皇妃的兄弟，四皇子的舅舅就是他母妃的兄弟，他母妃沈妃只有一个哥哥沈老将军，那他舅舅岂不是？苏慕不由稍稍侧首看他，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有些老将军的英气。这个皇子一直花名在外，让人很难将他与老将军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在那个才华横溢，温文尔雅的弟弟的掩映下，就更容易让人忽略了。怪不得他觉得那封信有些别扭，是啊，那封信上写的不是四皇子亲启而是少之亲启，只有亲友才能叫的别字。安绍离看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知她已经明了，含笑道：“不知大舅哥现在可否将信叫给在下？”苏慕也没在意他那声戳人肺腑的大舅哥，迅速将信找出递予他手。只见那双修长的双手将信接过，左手轻捏信身，右手微微用力，就将蜡封撕开，露出内信。这个过称可称得上是赏心悦目。苏慕不知信内写了什么，只见那人含笑的唇角渐渐下落，抿成了一条直线严肃地向自己看来，眼里似乎多了几分郑重。然后大义的拍了拍苏慕的肩膀：“大舅哥，你放心，以后这里我罩着你。”说完将信揣起就潇洒的走了，搞得苏慕莫名其妙。安绍离走后苏慕不禁疑惑，四皇子几天前就已置身玉成，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现身，而且，当天追杀他的又是何人，为什么要杀他。若是私人恩怨，不至于调动军队来拦，若是家国大事的话事情就不简单了，看来这个四皇子的花柳之名也不过是个掩饰罢了。这个人应该是相当不简单啊，看来以后必须小心行事，谨慎再谨慎。
　　不知这个四皇子是不是天生“将星”，这几日不动声色的敌军在他到的第二日卯时就进行了突袭，此次敌方只派了千余人进行了小规模袭击，被发现后进行了迅速撤退，想必只是为了堪查本军防守、试探一下新主将的深浅。苏慕本以为能看到一个御马驰骋的飒爽英姿，谁知她刚在城墙上站定，就听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舅哥，早啊。”苏慕转身一看，此人衣衫不整，头发未束，一步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哎呦我去”这跟自己想的完全背道而驰，慕容凡不由扶额，此人乃是极品中的上品。她实在是看不过去了，示意他整整衣襟注意一下形象。他毫不在意的一笑，随意拢了拢衣襟，系了系飘零的衣带。趴到城墙上向下看了看，发现敌军已退，他又打了个哈欠抱怨道：“真实的，这种小阵仗也要把我叫起来，太不尊重我了根本没必要嘛。”苏慕十分赞同他最后那句话，真的是没必要，他来这一趟根本就是损害我军的形象。“既然起来了，走，大舅哥我领你去吃好吃的。”话音刚落，不待苏慕反映，就被安绍离连拉带拽的拖下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