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守本分》自在来去

2、公司 但就是

　　“景行那孩子，我听说最近又兼并一家公司？广茂集团虽然这两年稍有颓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景行真是不简单啊，说收购就收购。你说，他还一点没噎着！哈哈！”路温明是林老爷子年轻时便相熟的老友，一直留在大陆，动荡年代里没少受折腾，到了晚年也是孤身一个人，林尔鸿怕孤单，便常请路温明来老宅里喝茶，两个老头子，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老爷子听老友夸林景行，心里自然是得意万分的，却还是面露不满，摆摆手道：“小孩子家家，不懂轻重，不过是仗着几分胆识，敢做敢闯罢了。”这话里话外，还是藏不住那几分骄傲。

　　路温明正待再捧两句，便听关屹在外面敲门，守着礼数恰到好处的三下敲门之后，才是恭敬的一声：“老爷子，阿屹回来了。”之后便悄无声息，也不见人影。可路温明偏偏就知道，若是林尔鸿不发话，关屹是绝不敢自己走开的，若办好了差事回来的还好说，要是恰巧犯了错再来请安，门外的人自觉跪着被晾一整天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好在今天林尔鸿心情还算不错，道了声；“进来。”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就更不清晰，但凡门外的人走一点神，怕就要漏过了。

　　这种错误，关屹犯过一次就绝不会再以身试法，他应声开门，轻巧的进到屋内，躬身向两位老爷子问安，之后便低头敛目侍立一旁。

　　“事情办得如何了？”林尔鸿随意问道。

　　关屹正在给两人的盖碗中添水，闻言不知怎么手就一抖，溅了两滴水在桌面上。

　　“回老爷子，广西那边的货都交接妥了，没有再出什么岔子。四爷这边，还没有来得及交易，如今四爷知道那帮人怀着什么鬼胎，自然也不会再上当。”关屹不动声色的悄悄将桌面上的水渍擦净，尽量稳住心神小心应答着，这样回想起来，自己似乎真的没有犯什么差错，但心里却总觉得有一丝不安。

　　林尔鸿晾了关屹半晌，才问：“那批烟草就那么扔着了？”

　　关屹舔了舔嘴唇，斟酌着措辞说：“那批烟虽然利润可观，但早就被海关盯上了，阿屹想，就算硬接手过来，也是麻烦，不如送个线索给海关那边做做人情来的实惠。”说完关屹不自觉的抬眼想偷偷看下林尔鸿的脸色，却不想和林尔鸿望过来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心里一紧，忙垂下眼帘。

　　“哼！”林尔鸿不辨喜怒的哼了一声：“海关那边麻烦，我看是你是怕景行那边不好交代吧！”林尔鸿话说的严厉，看惯眼色的关屹却偏偏从中听出饶过他的意思，当即松了一口气，嘴角带笑的讨好道：“老爷子，少爷知道我去广西的事，早就放下话要收拾我，我要再动私烟，少爷非拆了我不可。再说了，那是四爷看上的东西，阿屹哪里敢下手。”

　　林尔鸿没吭声，拿起盖碗抿了口茶，路温明也跟着端起茶杯，笑骂关屹：“你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是这么油嘴滑舌！”又露出些羡慕的神色，叹道：“老爷子，有阿屹辅佐景行，实在是如虎添翼，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林尔鸿顺着路温明的话看了关屹一眼，淡淡问：“脸上怎么了？”

　　关屹见林尔鸿不再追问走私烟的事，知道老爷子是饶过他这一回了，脸上笑容愈盛，对自己脸上明显的伤痕却只轻描淡写说：“阿屹处事急了些，劳四爷教训。”

　　“过来我看看。”对于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林尔鸿显然一句都不想多谈，他亲昵的轻轻拍了拍关屹完好的另一边脸颊，吩咐：“下去收拾休息下，好好的一张俊脸，顶着个五指山像什么样子。”

　　关屹灿然一笑，一句多余的抱怨也没有，应声“是”便又安静的退出去。

　　路温明望着关屹消失的地方，悠悠感叹道：“想当年友华走的时候，阿屹还没有那门把手高呢。如今这小阿屹都长成人了，我们可真是老啦。”

　　林尔鸿端着盖碗的手顿了顿，终究是没说什么，只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

　　关屹刚出门，林景行的电话已经追过来，虽然明知道电话接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但关屹还是不自觉的因为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姓名而微扬起嘴角。

　　关屹：“景行？”

　　林景行：“回来了？”

　　关屹：“是……”

　　林景行：“到公司来，别以为有爷爷给你撑腰就能偷懒。”

　　关屹因为林景行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别扭语气而笑出来：“我知道了，我马上……”话还没说完，通话却被手机那头的人毫不留情的挂断，只留下一阵电话忙音。

　　关屹摇头苦笑，看来气真的不小呢。

　　林大少爷召唤，关屹又岂敢耽误，老宅在安稳的乡间，从这里开车去公司至少还得一个小时。

　　但几日奔波留下的痕迹又不好带到公司去，几乎三天没合眼的关屹只来得及在老宅里属于他的客房洗了个五分钟的战斗澡，换了身干净的西装便一刻不停的往市里赶去。这种时候，让林景行多等一分钟都是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

　　西装革履回到公司的关屹已然同下午在码头时判若两人，属于江湖的狠绝气息被小心的收敛起来，出远门时一直跟在身边的祁宽也被留在老宅。关屹独自一人进入公司大楼，似乎连疲惫也被一同扔在老宅里。

　　关屹笑着同秘书间里还没有来得及下班的小姑娘打招呼，潇洒温和的笑容立马俘获了年轻的女孩，迫不及待的对关屹报以热情回应：“关总！您回来啦！”

　　“嗯。”关屹微笑点头：“都还在加班吗？”

　　女孩闻言立马苦了一张脸，嘟着嘴凑近了小声抱怨道：“您不在这大BOSS简直就要放狂暴技能了，这几天每天不到十点钟都开不完会，大BOSS不撤，我们这些小虾哪敢开溜。”女孩大胆的拉住关屹的手臂：“关总~广大人名群众亟待您的拯救啊！”

　　关屹对上女孩努力眨着的星星眼，不免被这样年轻而生动的笑容所温暖，正待再同女孩开两句玩笑，抬头却看见林景行已经带着低气压往这边走来，一路都四处散发着“生人勿近，老子正烦着”的恐怖气场，吓得小秘书一哆嗦，喏喏的叫了声：“林总。”便躲到一边装小蘑菇去了。

　　谁都能想办法躲开心情明显不好的大BOSS，只除了关屹。关屹走近林景行，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景行已经一言不发的直往办公室里间走去。关屹回头和小秘书交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无奈表情，快步跟上林景行。

　　“十分钟后人事部会议，七点市场部的碰头会你去敲进度，收购广茂以后的人事处置和资金重组情况明早之前交简报给我，广茂被收购前刚拿下的那块地政府那边出了些问题，那帮孙子，又想狮子大开口。这事你去跟进，我希望三天内能有结果。广茂胃口太大，我不希望买回了头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猪。”林景行将一册册装订好的文件夹扔到关屹面前，最后举起一本企划案：“下季度的企划做的太烂，我不想再看到这种垃圾出现！”连同压抑了几天的不满，林景行将企划案重重的摔在桌上。

　　关屹无言的将文件夹一一捡起整理好，才抬头看了看仍旧气呼呼瞪着他的林景行，两人对视半晌，关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看着林景行就快要爆发，关屹才又忙严肃了面孔调转话题：“少爷，十分钟后的会议您要参加吗？”

　　林景行赌气般哼道：“我什么都不管，你休息了好几天，现在该我放假了。”

　　天地良心，我那是休的哪门子息，关屹在心里哀叹，却又对只会冲他一个人无理取闹的林景行无可奈何，似乎在思维运转之前，潜意识就已经习惯性的包容了那个人。

　　关屹拿起林景行办公桌上的电话，熟练的按下公司附近的餐厅电话，又趁电话还未接通前侧过头问林景行：“今晚应该没有约吧？不参加会议的话，我帮你叫份晚餐来。”

　　林景行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关屹已经打完电话，在楼下的茶餐厅给林景行订了一份他一向爱吃豉汁排骨煲仔饭。

　　看在美食的面子上，林景行心想，暂且放你一马。关屹心领神会，脸上又带上了一丝淡笑，抱着厚厚的一摞文件夹退出办公室。

　　林景行交代任务时不过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可真落到关屹身上的事情却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处理妥当的。

　　关屹细心的给林景行订了晚餐，却没有时间顾及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胃。早上才从广西一路赶回来，中午为了处理林世岩的麻烦，只能趁海关缉私那边的朋友吃午饭时去敬几杯酒，筷子都没拿起来就又赶着去码头拦人。再到下午回老宅，趁着夜色赶回公司，片刻的空闲也没有，自然也就没有顾得上吃饭。常年饱受虐待的胃部在闻到公司里其他员工的外卖香味时也开始抗议，早就饿过了劲没有半分食欲，只是一抽一抽的痛打着关屹的神经。

　　关屹舔了舔嘴唇，侧过身轻声向背后坐着的一个实习生吩咐：“麻烦你，可以帮我倒一杯温水吗？”

　　旁听会议的实习生忙不迭地点头应下,起身时却不小心将搁在腿上的资料夹打翻在地。实习生慌乱的一边向关屹道歉，一边蹲在地上收拾资料。意外弄出的动静终于还是打断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人事部的主管探寻的望过来：“关总？”

　　“没事，你们继续，我在听。”关屹止住急着要出去倒水的实习生：“算了，不用了。”实习生一脸不安，还在犹豫是否需要继续道歉，关屹已经微笑着用眼神安抚住她，实习生愣了愣，才小心的在座位上重新坐好。她来公司不久，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传说中的关总还是头一次，第一次就出了差错，让实习生懊恼不已。但是，关总好像真的像前辈们说的那样，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呢。

　　“不要拿这种华而不实的报告来敷衍我，收购广茂的案子已经进行一个月了，到今天还在讲这些空泛的规划。”关屹皱着眉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还在炒当初谈收购时的剩饭。”

　　关屹眉头皱的更紧，一向脸上带笑的关总紧皱眉头的样子十分少见，一屋子的人都因此而噤若寒蝉，小实习生也暗自吐了吐舌头：好相处的关总发起火来，似乎更加恐怖啊。

　　关屹其实是被胃疼折腾的，如果这时候能有一张床让他躺下歇息一下，哪怕是片刻也好，但一想到紧接着等待他完成的一项项任务……关屹再次侧身，带着些歉意对之前的实习生低语：“不好意思，还是要麻烦你，帮我倒一杯温水来。”

　　实习生这回终于注意到关屹紧按着胃部的左手，配上有些苍白的脸色，她立马意识到：“关总，您是不是胃疼？”

　　关屹下意识的微微点头，实习生已经立马站起来：“您等着。”话音未落便匆匆闪出会议室。

　　如今的年轻人都这样冒冒失失吗，关屹失笑，视线看回会议桌上的人事部主管们：“当着实习生的面，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我出去几天，你们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拿着这种东西去给林总看，还敢怪他发脾气？”熟悉的淡笑重新回到关屹脸上，众人虽然是被骂着，却都松了一口气。

　　“广茂那边部门太过臃肿，裁员是不可避免的。”关屹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语速极快的交代：“行政部门裁员80%，至于直接参与项目的，我不给你们划线，但我要求留下来的人必须是马上投入项目的。人力资源上的事，你们都比我专业，其中取舍由你们考量。具体的裁员名单三天内提交，至于人员的福利安排，我希望今天下班前能交给我。一句话，裁员不要手软，福利不必小气，快过年了，不要让广茂的人说我们高森不够仁义。”

　　人事部的一众负责人被骂过之后也打起了精神，动作迅速的将关屹的话记下，便分头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会议室里的人迅速走空，距离市场部的会议还有几分钟，关屹终于有空靠在椅背上喘口气。

　　“关总……”怯怯的声音传来，刚闭眼就迅速陷入浅眠的关屹被惊醒，睁眼见是之前的实习生，紧张的神经才又稍稍松懈下来，复又闭上眼睛养神，只用下巴点了点会议桌：“水放在桌上就好，多谢了。”

　　实习生走近关屹，放下纸杯却没有直接走开，又唤：“关总……”

　　“怎么？”关屹无奈睁眼，难得的几分钟休息时间一再被打扰，关屹心里其实有些烦躁，却很好的控制住没有太过表露出来。

　　实习生不明所以，只热心的递上一盒药片：“我看您一直胃疼，需不需要吃点药？这个效果挺好的。”

　　倒杯温水去了那么久，原来是找胃药去了，关屹为自己之前的不耐烦而略带歉意，道谢后便接过胃药来拆开，又随口同实习生聊起来：“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胃药？胃不好吗？”

　　实习生显然很乐意同英俊随和的顶头上司多聊几句，因为之前的失误而带上的紧张情绪也减轻了不少，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妈担心我啦，说刚进大公司压力一定很大，怕我会休息不好，所以给我备了一大堆胃药感冒药创可贴，就差在我包里放个急救箱了。”

　　“是吗，”关屹笑出来，垂下的眼眸里有一丝不易发现的歆羡：“你自己呢？来高森实习压力会很大吗？”

　　“压力一定会有的啦，高森是行业领军嘛，我要学的还很多，不过我一定会努力的，争取留在高森！”这样就能多看关总几眼啦，实习生在心里偷偷补充。

　　“那你要加油了，你跟我表决心的这会儿，你们主管大概已经因为找不到人手而狂暴了。”说到最后，关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戏谑。

　　实习生闻言果然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一想到自家主管的那张大黑脸，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哀叫一声忙告辞闪人，关屹靠在椅背里偷笑，却听门口又传来那女生的一声低呼：“林……林总好。林……林总再见！”

　　关屹坐直身子回头看，林景行果然黑着脸站在会议室门口，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你就这么饥渴？一回来就到处招蜂引蝶，连实习生都不放过。”林景行等实习生离开，便反手关上会议室的门，语气不善。

　　关屹沉默的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夹，一时不想也不知要如何回应林景行刻意刺人的攻击，虽然知道林景行多半是在说气话，但即使是从来洒脱的关屹也有连强笑都装不出来的时候。

　　“我在问你话！”林景行几步跨过来霸道的按住文件夹，一双冒火的眼睛瞪着关屹，逼他表态。

　　关屹在林景行看不到的地方收拾起苦笑，扬头抿着嘴无奈叹了口气：“景行……”

　　“景行是你叫的吗！”林景行不依不饶，恶狠狠的打断关屹。

　　“少爷，”关屹笑着，语气却认真：“阿屹会守着本分认真做事，不会给您找麻烦的。”

　　林景行一愣，因为关屹严肃的保证，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每次看着关屹同别人谈笑就觉得不爽，这种不爽在关屹又不顾他感受帮老爷子做事时被无限扩大了，以至于看到关屹和别人轻松交谈，他都忍不住要用恶毒的语言逼着关屹道歉。

　　林景行明知道自己无名火烧过头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有需要向关屹道歉的时候，他憋了半天，愤愤道：“最好是！”说罢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找关屹所为何事，为了手上提着的盒饭，林景行更觉气愤，自己大发慈悲关心起关屹有没有吃晚饭，他却偷偷躲在会议室跟小实习生调情！

　　装着饭盒的塑料袋被随意的扔在垃圾桶里，林景行觉得自己实在跌份，一句关心的话也不想多说，只恶狠狠的嘀咕：“饿死算了！”

　　关屹收拾好文件，赶着去市场部的小会议室参加他们的碰头会。路过垃圾桶时，他没有错过那看起来眼熟的塑料袋，之前林景行一直拎在手上时，他还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现在被随意的抛弃在垃圾桶里，饭盒里的菜也半遮半掩的露出来黏在白色的塑料袋上。

　　关屹叹气，难为林景行惦记他一回，到最后还是发脾气走开，但就是像这样永远看的着摸不着的一点点温情，却总能让关屹像个瘾君子般戒也戒不掉，一次次飞蛾扑火似的靠近，明知不可为，却如何也不舍得走远，只能一面小心翼翼的恪守着本分，一面借着微笑支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