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守本分》自在来去

1、接船

　　低沉的海轮汽笛声伴随着叉车大货往来的喧嚣，国际海运码头的下午仍旧是一副繁忙景象。如此嘈杂的环境下，阴暗的私人货仓也就显得更加不上档次，实在不像个谈生意的地方。林世岩环顾四周，不屑的撇了撇嘴。

　　“什么鬼地方！”手下有人抱怨了一句，林世岩在心中附和，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快。饶是如此，牵线搭桥的老孙还是立即紧张的凑了上来，小心翼翼的讨好巴结说：“哎，四爷，委屈您了。”

　　林世岩大度的摆摆手，毫不介意的在简陋的桌椅前坐下，要不是为了这批利润可观的便宜货，他才不会到这儿来吃这个苦头。林世岩心想，家里老爷子还总怪他吃不了苦，出不了力。不是给自己赚钱，谁会出那傻力气！林世岩想着便有些忿忿不平，家族的产业大部分都仍旧握在老爷子手上，自己没法染指也就算了，可侄子那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却掌握着家里另一部分干净的生意，不肯让他分一杯羹，实在是可恶。不然，他也不会落到要自己来谈这么笔小生意的地步。

　　老孙唯恐得罪了林家这尊大佛，不敢让林世岩久等，连忙又去招呼卖家，那边的人出来的稍慢了，便把老孙急的一头大汗。好在林世岩一再表示不在意，尽显大度。

　　卖家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带着手下姗姗来迟却也无甚歉意，只照着虚礼随意的向林世岩问了好，和老孙的殷勤比起来反差巨大。

　　但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反而让林世岩更加放心，这么便宜好卖的货，就算是急着出手，也不该是上赶着卖的，除非货有什么问题，并非他们说的那么好？

　　“还是先看货吧。”林世岩要求。

　　裴老板那边立马有小弟站出来，面带不快的反驳：“林四爷不信我们？不想要就算了，多得是人来抢。”

　　“怎么说话呢！”林世岩没吭声，裴老板已经抢先骂起人来，当着林世岩的面做足了戏，才又对林世岩说：“四爷要看货是应当的，您这边请。”

　　林世岩懒得挪他那尊臀，只点点头命手下跟去验货，裴老板演过戏了，他便也该回报点架子出来，免得失了身份，反而让人看不起。林世岩叼住裴老板敬过来的烟，自有手下上来点火，他则已经盘算起这批以极低价格走私进来的高档烟草转卖后能给自家小金库添多少存货。

　　手下验货回来，表示没有问题，全部都是质量上乘的好货，林世岩终于面露些微笑，正待同裴老板再商讨一下价格，手下却又来报告，凑上来刚说了两句，林世岩便脸色一变，语气不善的冲手下人低喝：“叫他滚，他算个什么东西，还哪里都想插一脚？”

　　林家手下喏喏的出去赶人，裴老板也探寻的望过来，林世岩面色不郁，半天才硬挤出点笑意，不在意道：“家里养的狗不老实，抓起老鼠来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哈哈！”说到后面，大概为自己博学的比喻而得意，林世岩忍不住大笑起来。

　　裴老板心里鄙夷，面上却是附和着赔笑了好一阵，才又谈起正事，这次林世岩也不再多还价，只要求立即交易，他这会儿反应过来，关屹那王八蛋居然赶了回来，再拖下去，怕是要被那小兔崽子坏了自己的好事。

　　林世岩急着交易，裴老板自然是没有异议，这批烫手的山芋，他早就想找人赶紧接过去，不过这么大一批货，除了这个有点二的林家四爷，别人怕是也没那个能力轻易接手。或者说，有那个能力吞下来的，也不会蠢到上他的当。

　　两人正握手谈拢，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外面却突然传来一身喧闹，林世岩心想要坏，回头来一看，不远处嘴角带笑瞥着他的果然是关屹。

　　关屹刚从广西赶回来，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两个贴身的手下也都风尘仆仆抑或说有些灰头土脸。但关屹人往那里一站，左手随意的揣在裤子口袋里，扬头露出点意味不明的微笑，便洒脱的无人出其左右，大概也就家里那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林景行能和他比肩，但林景行俊朗归俊朗，那身洗不掉的贵公子气息却也带了几分纨绔，不比关屹洒脱中让人放心托付的担当。饶是林世岩这般厌恶愤恨他的人，看了也不免在心中拍手赞叹。然而这样的人才，却不是自己的手下，在林家十几年，除了听老爷子吩咐，便只会跟在林景行身后当狗腿子，根本没有把他这林家四爷放在眼里，着实可恨。

　　林世岩语气不善：“关屹，这不关你的事吧？”

　　关屹从兜里抽出手，走上前向林世岩躬身问好，态度恭敬的让人挑不出错来。这便是林世岩厌恶关屹的另一处。无论在外人面前怎样高傲，面对林家人，尤其是老爷子时，关屹总是乖顺的就像是林景行养的那条金毛犬威廉一般，颇讨老爷子欢心。

　　“四爷，阿屹冲撞了。”关屹当着裴老板的面，放低了姿态道歉，又说：“老爷子命阿屹来给四爷打打下手，这货上的事，四爷不常经手，我们这些下人倒是做惯了的。”话说的委婉，给足了林世岩面子。

　　林世岩却觉得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他私下里交易这批货本就是想自己捞一笔，堵些不为人知的漏洞，自然也就不想被别人知道，如今不仅关屹来了，竟然还是奉老爷子之命，林世岩皱眉，怀疑道：“我爸叫你来的？”

　　关屹笑了笑，却又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不安，这回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四爷，您知道的，少爷不喜欢沾染不干净的生意，若不是老爷子命阿屹来，我又何苦自讨苦吃，惹少爷不快。”

　　这倒是实话，林世岩鼻子出气，哼了一声，林家从当年下南洋起，做的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买卖，到林老爷子回国，也一直没放弃过来钱快的黑路子，偏偏这样一个算是□□世家的门里，却出了林景行这样一个怪胎，死活要把家里的营生洗白，搞得自己像个太平洋警察一样，连带着身边人但凡染指黑路子的，也一概弃之不用。当然，还是有一个例外，便是关屹，只是虽然不至于像别的人一样一脚踹开，林景行多半也有别的法子在关屹身上表达自己的不满。

　　林世岩心里饶了几个弯，既然老爷子已经知道了，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瞒着，大不了到最后上点供。这番多亏自己当机立断抓住商机，又亲力亲为的来盯着交易，说不准到最后还能落着老爷子两句夸赞。

　　林世岩这般打定主意，便更加不把关屹放在眼里，之前的忌讳这时也完全消散，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长辈的架子教训道：“既然老爷子命你来，你早说就是了，这样硬闯进来……”

　　“是，阿屹的不是，劳四爷教训。”关屹不待林世岩多啰嗦，便已经乖乖认错。

　　林世岩也状似大度道：“罢了，年轻人嘛，不懂规矩也是正常，你看你家少爷那个样子……嗨，老爷子又什么时候怪过他。你既然来了，就跟着学点东西吧，别到时候说枉叫我一声四爷，没教你做人。”

　　关屹低眉顺目的样子让林世岩放心，正待继续和裴老板的交易，却又突然被关屹叫住，林世岩一时控制不住怒火，大度也忘记装下去，反手便是一耳光扇在关屹脸上，“啪”的一声，在相对封闭的仓库环境下，显得格外响亮。
　　各方小弟都因为这一巴掌而戒备起来，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两个当事人却毫不在意。

　　林世岩打了这一下，一口恶气已出，人也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之前状似和善的表情：“阿屹，你又有什么事？”

　　关屹一侧的脸颊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足见林世岩用力之大。饶是如此，关屹仍旧保持了那点平淡的笑容，正要开口。对面的裴老板却已经有些奈不住性子。

　　“我说……，林四爷，您调教家里下人，就不要当着我的面了吧，您是大忙人，咱们还是先把这货的事了了吧。”裴老板撇了眼始终站在一旁的关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只想快些把钱拿到手，才是最安稳的。

　　“裴老板，”关屹抬头冲他笑了笑，笑得裴老板莫名有些腿软：“我早上才从外地赶回来，这些货的事我还不是那么清楚，您别那么急，总要给我点时间了解下吧。”

　　“不了解你还在这儿充什么能？你们林家到底是你做主还是林四爷做主？这林家人还当不当得了家了？”裴老板心里发虚，语气却越发咄咄逼人，关屹听了都不免为他的口才点个赞。

　　林世岩听了这话果然面上有些挂不住，当即要叫人来架走关屹，关屹却只是侧身喊了句：“四爷。”简简单单两个字，透过那双深沉的琥珀色眼睛射过来，便立刻让林世岩不自觉的停止了动作，一时竟像面对老爷子一般，不敢同关屹对视。

　　关屹一面稳住林世岩，一面随意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弹了弹烟盒，取出一根用嘴唇抿住，又从口袋里摸出个Zippo，动作熟练的在手上耍了个花，蓝色的火焰已经稳稳的将烟燃着。

　　裴老板被关屹无声的动作吓出一头汗来，关屹明明刚刚才从外地回来，口袋里揣着的那半包烟，却同这堆满仓库的走私货绝无差别。他自己经手的货他知道，这批货直接走海轮运进来，私自提货转运，包装还没来得及更换，用的还是国内市场乃至周边国家都难以一见的特殊纸烟盒。关屹口口声声说自己对这些货还不清楚，手里却分明早就拿到了货样。

　　“裴老板，”关屹只抽了一口，便将烟夹在指间不再尝试，“我在林家不过是个跑腿的，林家自然是林家人说了算，只不过这下人干的事，四爷位高，自然不会顾及的那么周全，一些小事，还是得我们底下人来忙。这不，我刚从外地回来，正准备跟朋友喝两杯，林老爷子一个电话，我可不就得颠颠的跑来，朋友都让我撂着了。”关屹抬了抬手里的烟，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临走还顺了他一包烟。”

　　“是吗。”裴老板头上的汗冒得更急了，他一直有意无意的盯着关屹手中的烟，脑子里一团浆糊，之前的口才也不复存在。

　　关屹扔了烟在地上踩灭，转身向林世岩解释道：“四爷，阿屹不巧在海关那边有些朋友，中午正约着喝酒呢，我听说，他们最近查到一批走私进来的高档烟，数量还不小，原本已经避开了海关的查验，只是没想到那货刚到岸，内部便出了点矛盾，有人带着一部分货想自己跑路，却偏偏被海关抓到。海关那边知道抓到的不过是芝麻，最近正打算顺藤摸瓜，捡这西瓜呢。”

　　就算林世岩再蠢，关屹这样一说他也明白了。想来这裴老板急着低价出手，是要他林世岩当这个冤大头。再看看一边脸上顶着巴掌印仍旧云淡风轻的关屹，此番不但没有大赚一笔，反而又在关屹面前栽了跟头，林世岩怒不可遏，又不好再在关屹身上发作，只能一脚踹翻了桌椅，拂袖而去。

　　“裴老板，告辞了。”关屹最后弯弯嘴角冲裴老板笑了笑，便只给裴老板留下个令人绝望的背影。

　　※※※

　　“屹哥。”一直跟在关屹身边的祁宽递上匆匆找来的冰块，指了指关屹的脸颊：“敷一下吧。”

　　关屹接过冰块，刚贴上脸颊就被冰得“嘶”的一声拿远，他抬头看了眼担心地盯着自己的祁宽，有些不好意思：“肿的很明显吗？”

　　祁宽不语，只沉默的重新接过冰块，不由分说的按敷在关屹脸上。关屹也不再挣扎，甚至表情都不见狰狞，只像累极了般放松身子闭眼侧靠在轿车的后座上，任由祁宽帮他冷敷。

　　关屹闭上眼时，那份凌厉迫人的气场便被敛去了大半，再加上红肿的脸颊和略显憔悴的脸色，看起来竟让人忍不住怜惜，生出些想要好好保护他的欲望。祁宽一时看的入神，关屹却突然睁眼出声：“好了，就这样吧，先回老宅。”祁宽被吓了一跳，忙收回大胆的目光，暗觉自己可笑，这样强大的男人，又哪里像是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关屹赶回林家老宅后，才听说先走一步的林世岩并没有回老宅来给老爷子请安。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关屹还是免不了替老爷子叹口气。

　　林家如今的主事人仍旧是年近八旬的老爷子林尔鸿。林家祖籍广东，清朝时林家人下南洋去了马六甲，几代人的打拼换回一份家大业大。林尔鸿出生在马来，幼年时随父辈作为爱国华侨归国支持孙先生的事业，继而支持抗战，新中国成立时，一直和国民政府交往颇近的林家举家搬到香港，这一在之后看来富有远见的决定让林家躲过了动荡年代里的数次运动，直到改革开放前不久，才在林尔鸿的主持下重新迁回祖籍，归根落叶。

　　林尔鸿一生称王称雄，可以说是横跨黑白两道，无论是政府还是地头蛇，谁都要给林老爷子几分面子。可便是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却也有着不足与外人道的遗憾。

　　林尔鸿一生只娶一妻，育有三子一女。大儿子林世岐生来多病，在好汤好药源源不断的支撑下，原本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他，却安安稳稳的一直活到了现在，只是林家权势财力再大，也难完全治愈林世岐的病，只能这么病怏怏的被供着，就这么一直做了五十几年的泥菩萨。小儿子林世岩，人称林四爷，是林尔鸿老来得子，原本该享受林尔鸿最大的宠爱，却随着年纪的增长而越发不得林老爷子的欢心，如今三十多岁的人了，却仍旧一事无成，只见天的给父亲侄子找些麻烦，并因此洋洋得意。

　　恰有老友来访，林尔鸿也难得露出些老态，提起英年早逝的二子林世嵩便有些神伤。

　　林世嵩原本是林尔鸿最得意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出落得一表人才，做事也是干净利落，林家初回大陆，多是靠着林世嵩在外操持才迅速站稳脚跟。林尔鸿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将家业交到林世嵩手中，自己便安心的归根落叶，却不想一场意外夺去了林世嵩不到三十岁的的年轻生命，只留下尚在襁褓的幼子。

　　当林尔鸿颤抖着双手抱过那脆弱瘦小的婴儿时，痛失爱子的所有心碎便都化作了对小孙子的无限疼爱，林尔鸿将这唯一的孙子留在身边，操持庞大家族事业的同时，片刻也没有疏忽对孙子的照顾和培养，只盼他有朝一日长大成人，能像他早逝的父亲那样，扛起林家的重担。

　　林尔鸿饱含着对孙子未来的无限期许和重视，给他起名林景行，只盼他在自己划好的大道上走的更久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