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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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美丽，她的玉冼殿里有许许多多的镜子，大大小小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她喜欢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喜欢看着这些比阳光都美丽比珠宝都贵重的镜子，她甚至还会在自己的衣服上贴些小巧玲珑的镜子做些装饰，据说现在宫廷里流行的七色冰月衣就是由此而来。
不可否认，美人都是有些美丽的嗜好，一是可以借此表现出她们非同一般的外貌下还有一颗非同一般的心灵，二则可以收集那些非同一般的男人非同一般的爱恋。理所应当，这位被当时称为云国第一美人的美人对镜子表现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热爱，这在云国开国之初一度引起民间对于镜子的收藏热情，显然,这些镜子在很大程度上都可以证明这位镜子美人在她夫君心里独一无二的地位。
史书上记载，高祖自打天下初期至其登基之后的十五年间，都只有这一位容貌非凡气质非凡才华非凡的萧皇后，即使这位萧皇后在生下一男一女再无生育的可能时，这位皇帝也表现出了绝无仅有的坚持。
所以在民间热情高涨地谈论高祖究竟是钟情于这位才智无双的镜子美人,还是移情于后来那位才艺双绝据说出身于四水的月姬,我私以为还是这位最后同他一起走向死亡的萧皇后。
高祖作为一个男人和一个皇帝，能够断言拒绝名正言顺的美色诱惑，必定是有更大的美色诱惑，那就是他的萧皇后，想来他必是很满意自己的妻子。而能征服这位在各国纷乱中打下云国的男子令其宁肯反驳群臣谏言也不另行纳妃的这位镜子美人，果真不仅有非同一般的外貌，还有非同一般的宫廷手段和非同一般的政治才能。
而就是这样一位堪称完美的女子，在一切事情上都进退有度睿智聪慧的女子，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而后发生的那件被史学家争议数年未果的镜子事件，独独证明她热衷于用外物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进而在想象中击碎她的假想敌的程度简直是令人发指。
我曾就这个被云国百姓津津乐道了百年的历史遗留问题深刻地思考过，直接后果是三天三夜都被老夫子以我将哈喇子流到书上而亵渎圣贤的同一罪名罚站并亲眼看着花余在我眼前拿着草莓晃悠而只能看不能吃的凄惨经历。
由此看出，思考是连历史都不能容忍的可怕。
萧凉却将这种可怕发挥到极致并亲手将自己推向死路。
萧凉是恐惧的，她的夫君，没有残忍到让她饱尝日日不得见日日不得念的心酸，却更残忍地让她饱尝时时刻刻都会失去的惶恐。每一个在她眼前出现的窈窕身影经过她无影无踪的思考都会幻化成未来夫君床畔的一缕馨香，缠绕得她在睡梦中都不得安思。
据说那天玉冼宫在月光的照耀下安宁得像一只温暖的猫咪，平日里小心守夜的宫人倚在柱子旁坐在玉阶上小睡,那层层叠叠的宫装缀在地上和四周宫殿的影子化作一片黯然,远远望去只能瞧见几只孤零零的团扇浸染在光色中。
时不时传来几声知了的鸣叫。
“啊！”殿内传出一声惊呼。玉冼宫的灯盏刺破寂静，一只只明亮起来。宫人鱼贯而入，噤声而出。直至天明，那尖锐的瓷器与地面碰撞的声响才渐渐归于沉寂。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高祖和萧后皆盛装而出，双双迎接临江王的使臣。
本是君臣和睦帝后相携的一幕盛景，我都能想象到高台之上那琥珀杯里的琼浆如何倒映出帝后绝世的容颜，那并肩而立的玉人又是以何等心态望着跪伏在脚下俯首称臣的天下。
美人如音，江山如画。
接下去似乎就是一番恭维和被恭维，赏赐和被赏赐，没有人会想到，就连不远万里来刺探皇情的使臣也没有想到。
史书是这样记载的。
不远万里来刺探皇情的使臣根据自己主子的示意，投萧后所好，命侍从献上一只所有人都没有瞧过的镜子。一只比月亮都温润的镜子，一只比湖水都透澈的镜子，一只让萧后爱不释手终身难忘的镜子。
侍从道，“民间皆传皇后娘娘生天人之貌，臣生于寡陋之地，以为颇有恭维之嫌。臣今日得见凤颜，心下惶恐，才知臣见识短浅。私闻皇后娘娘极喜镜子，臣便将此宝物献上，以赔臣孤陋寡闻之罪。”
一番话说得真是恭谨又恭谨,好听又好听,高祖听后很高兴,群臣听后很附和。
倒是当事人萧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反应，原本冷肃的面容上露出了点儿弧度表示了自己的礼貌，具体听没听到这番赞赏之言也就没什么计较的了。
高祖知道临江王这是给颗芝麻，想要西瓜，但无奈临江王是开国重臣，手握兵权，是一时半会儿之间也不能摘除的眼中钉肉中刺，高祖便顺水推舟地握住自己妻子的手道，“民间只知梓童有倾国倾城之貌，却不知寡人手中的江山也有梓童一半的功劳，得后如此，寡人之幸，天下之幸。”
半分没有提赏赐之事，意思是我的皇后对天下也是有功之人，进献一两只镜子也是应该的。
使臣怎么会善罢甘休，正要跨前一步张开嘴露出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萧凉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一阵无根的风，红的衣，美的颜，黑的眸，如同从墨中走出的冰雪美人，自是清高孤傲，一笔一画仍姿态万千。
朝堂一下子鸦雀无声。
就连使臣都缓缓地合上了自己的嘴。
高祖皱着眉头，握着琥珀杯的手微微颤抖。
萧凉拖着冗长的宫装慢慢地，慢慢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见钗环摇动，这么热的天气，独独让人觉得像簌簌飞舞的雪花漫天绽放。
高祖在她的背后，沉沉地喊了声，“回来。”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鲜艳的背影。
萧凉侧身站到镜子前，眼睛把使臣盯得无处可逃，才缓缓将手指抬起略略抚了抚嵌着镜子的木雕，一边描摹上面的花纹，一边微微开口道，“这是献给我的？”
语调冷淡又婉转，像是冬日里琉璃瓦下肃杀的梅。
使臣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出这对夫妻演的是什么戏，他弓着身子，连眼都不敢抬，颤颤巍巍地发了声是。
高祖第二次唤道，“回来！”这句话说得，朝堂里的人吓得都不敢出气。
萧凉却笑了，“本宫很喜欢，本宫很喜欢这镜子。你，”她指着吓得都快要趴到地上的使臣问，“你抖什么？天气这么热，你很冷？”
“不，不是。”使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那就好，你要是病了，本宫的赏赐还能给谁呢？是不是？”
“你回来！”高祖第三次唤道。
萧凉自顾自接着道，“既然是本宫欢喜，那就是皇上欢喜，皇上欢喜，那就是天下欢喜，应该赏赐什么呢？让我想想，把我家族封地赐给临江王，你说怎么样？”
萧氏封地，包括四水在内的三州二十五县，真是大大超乎了使臣原本想获得周边五个县的想象。
“我真是很喜欢这镜子。”这是史书上这段记载的最后一句话。
据当年站在殿上最角落的一位臣子私下感慨道，至始至终，萧后都没有正眼瞧过这堪称无价的镜子一眼。
“所以你突然说了这么一段久远的历史就是因为你兴致使然?”花余脸色虽然不太好,但看在我口干舌燥得拼命吞口水的份上，还是勉强递给了我一杯茶。
我也顾不得什么，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完才发现身旁的玉瓒，在支着脑袋微笑着看我。
他真的很奇怪。原本的戾气不知消散到哪儿去了，用那样平和的眼神望着我，望得我后背直冒冷汗。
“你是玉瓒吧？”我结结巴巴地问。
“呵，莫不是刚才你把头都快栽到茶里了，所以脑袋里进了水？”他原本还温温和和，似乎是想起什么，突然转过头，冷漠地踢了一下昏在地上的李伯，冲外面喊了一声，“把他抬出去。”
而后他又转过头，边微笑地看着我，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给我擦去嘴角的茶渍，“你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啊！”
我万分没想到他这亲昵的动作做得如此突然又自然，望着李伯被抬出去，才推掉他的手蓦然反应过来，“我还有问题要问他呢！”
“一个死人问什么？”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不知怎的，语调又恢复成原本的肆意冷漠，让人一下子就会从骨头里生出寒冷。
又是这样，我真是讨厌这种被人主宰的感觉。
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我甩掉他的手，斜睨了他一眼，“现在傻子都能看出李伯是临江王府的暗卫。你有所不知，当年月姬亲手形成的这股势力代代相传于临江王府长女之手，女子表面上嫁于别家，但依旧在暗中保护自己的家族，这样的势力如同一根坚固的绳索得以保护临将王府百年不倒。但自从上一任主母阴景华早逝之后，临江王府的女丁死的死伤的伤，随之这股势力也再无显现。我现在迫切想知道究竟他们听命于谁，”我作难地摇了摇头，“我和临江王府并无半分瓜葛，我实在是想不出谁这么想夺我性命。”
“你其实也想知道谁一直在暗中救你性命。”花余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阿七，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呢？我还应该继续相信你吗？我还应该相信一个几次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吗？我抬手又将手旁的茶一饮而尽，盯着脚下的大理石映衬出外面的那一圈黑影发呆。
“月姬？莫不是你就是为了说出她才讲的刚才那段冗长的话？”玉瓒果然是不是人的人，听话的着重点和别人一点儿都一样，他看着我就跟看一只怪物似的。
我舔了舔嘴角，懦懦地点了点头。
“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你就浪费我的时间！”玉瓒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比蚕豆还残酷的现实。
我觉得实在没什么不对，顿了半天又补了一句，“你难道没觉得我很有讲故事的天分吗？”
玉瓒：“••••••”
花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