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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在这个比八宝粥还要混乱的世道里,必定会有比八宝粥还要不是粥的粥。老夫子说过,大千世界,诸般事物,必定是有关联的。虽然我表示怀疑,但我无法推倒这个听起来甚是深奥的道理,所以也就乐于接受这个道理。

      花余同我一起在四方山上接受‘传道授业解惑也’,他对我这种无探索精神的一味接受表示深深的困惑。

      别看他现在是一副潇洒浪子的模样,总是懒散得披着发趿着鞋,可是在四方山上他可是老夫子口袋里数一数二能拿得出手的学生。四方山在云国算是皇室的宗山,大部分犯了错误的纨绔子弟总会被送到这里来接受教导,比如我,每当这时,老夫子都会把花余拿出来夸耀一番,就跟卖一块猪肉前总要说这块猪肉肥瘦适中,而不说先前宰杀的血腥。

      虽然平日里花余总同我一起,但他通常是不会问我问题的。他也不会抢我碗里的肉,在我的书上乱写乱画,将脏衣服扔到我的盆子里,将蚊子逮了放进我的帐内,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我觉得他跟我在一起简直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还总是受气。我很奇怪,当然就要问清楚,他便说这是老夫子的要求。我立刻反击他在说谎,因为老夫子让他多吃肉他就不吃,还让我抢走了,并且在这里我还适时地底下了头表示我对于那些肉心怀愧疚。花余便勾起嘴角,他的影子在地上投出的侧面的弧度很好看,他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表达得很委婉,但我听出来就是同我这个每次都被老夫子批评得最狠的人在一起很有优越感和自信心。

      虽然我表示愤怒,说明他不应该有这种高人一等的心态,但鉴于我原本就没什么上进心,听完后觉得很有道理,便也就听之任之。似乎是从那以后,我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花余总会同我一起,这么多年他都寸步不离得跟着我,他怎么会离开呢,这真是一个笑话。

      花余能问我问题,我当然很高兴,觉得应该表现一下。

      我解释道:“这就跟大家接受太阳出来了就是白天,月亮升起了就是夜晚一样,你想想,对吧?”我本以为我解释得已经很清楚了,可以一溜小跑去抢中饭了,因为山上那群王公贵族们的抢饭手段也是王宫贵族式的巧取豪夺,这一度令我回府后不能够很好进食以至于爹爹娘亲对我未来能否出嫁深表忧虑。并且这种忧虑在沈唤之这个同我有一纸婚约的人娶了风国公主后达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花余仍旧靠在在身后的石墙上,黑色的衣随风飘荡如同永远蒙在我眼前的纱,他抿着嘴皱眉望着我,从这儿我恍然明白为什么我每次跟厨房要馄钝的时候他们总是给我端来饺子。

      于是我接着说道,“要知道,道理就是人云亦云的谣言。第一个人说太阳出来是白天,月亮升起了是夜晚,第二个人不能推翻这个话,他也就跟着稀里糊涂地这么认为,一传十,十传百,等到最后大家都这么说了,没有为什么,大家认为这就跟自己每天要吃饭一样自然。于是大家也就这么跟他们的孩子这么说,孩子再跟自己的孩子说,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们这里,我们自然也就这么认为。但谁又规定了不能将白天称为夜晚,夜晚称为白天呢?只不过大家习惯了,这样说一点儿也不妨碍自己做事情,相反大家还有共同话题了,所以大家就这样妥协了。等到这时候你提出了质疑,大家最先一定会给你好好解释,他们努力将你拉入他们的环境之中,但是如果你冥顽不化,他们就会抛弃你,他们会将你称作疯子,他们会将你排除在这个环境之外。而这个环境,我们称之为世俗。人生来活在世俗之中,若是你不能成为那第一个说话的人,那么,许多事情,与其激烈地反抗,不如坦然地接受,这并不妨碍我们吃得更好,睡得更饱,相反会令我们活得更舒适。”

      这是我第一次用混乱的逻辑编出如此有条理的胡话,我为我的能力深感自豪,这意味着我可以考虑进入仕途,成为木家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官员。

      但花余很反常,从他问我问题这件事情就能看出。他听了我的话,嘴抿得似乎要坠出血来,两道好看的眉聚在一起好像两只黏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的饺子。

      许久,在我思考我快饿晕的时候是往左边倒还是往右边倒的时候,他两眼不知望向什么地方,冷笑道,“你,果真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当时我大约只有八岁,他说的话我半分没有明白,但他当时的神态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没有见到过,令人不由自主地战栗的宁静。

      以上所言,我想表达的就是,根据老夫子的道理,这世上既然有比八宝粥不是粥的粥,那么,推粥及人,这世上就有比人不是人的人——身处仇恨,权利,争斗,金钱,情爱之中,若是不想死得很难看那么就只能活得很难看。比如舅舅啊,爹爹啊,娘亲啊,就连大姐和大哥也难逃,身处家族高位者,皆为如此。

      当然,这些人也是很难做的,在史学家笔下,不成为十全十美的神人倒也无所谓,一不小心沦为十恶不赦的禽兽就很令人担忧了,但究其根源,他们还是同普通人有那么些差别,起码说的话,做的事就经常让人想几天几夜也想不通。或许这就是历史让人无法揣测的奇妙性。

      现下瞅瞅眼前这位公子,他说话简直比我还让人摸不着头脑,躺在地上拖着半条被踩碎的左腿的李伯即使在威逼利诱下,额,没有利诱下,也表示完全没有听懂。颇有种大义凛然不顾妻儿老小毅然决然英勇赴死的高尚姿态。

      我看看对面悠然看雨一点儿也没有要管理这混乱局面的花余,只好放下手里的莫奈何,抬眼扫过掠过楼梯的一角紫色袍子,没好气地问,“喂,你知道什么?”

      “啧啧,真没礼貌啊,”我站定在那里,看着紫色袍子上娟秀着的曼珠沙华越来越近地绽放,那映着紫色的眼眸慢慢逼近,有清冷的手指划过我的脖颈,有温热的气息微微靠近我的唇,我能强烈地感受他微弱的呼吸,好像快死的冰冷的人一般,“难道你不应该谢谢我救你一命吗?”他又指了指地上拼命挣扎的李伯,“或许,引狼入室是你故意的?”

      我仰起头,紧紧盯着他的面目,慢慢推开他,答非所问道,“直接说吧,你究竟是谁,做什么生意?”

      “不认识我了?”他眯着眼睛像是一只黑夜里噬人骨血的孤狼,不顾我横在他胸前的手,他一把拽住我的领子,像是疯了一般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好久不见,你还是这幅好坏不识的样子,啊?”

      莫名其妙!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但我并不恐惧,我恐惧的是花余一直的无动于衷让我又一次孤立无援,像五岁那年的疲于奔命。

      不必呼喊,不必求救,不必奢求。周围全是悬崖,脚下全是死尸,烈火烤炙下的自己唯有活下去的渴求。

      我有些痛恨自己没有喝下那碗红色的汤药,令我每次回想都会带来蚂蚁啃噬的疼痛。

      “放开我!”我只能破釜沉舟,即使口里迅速有浓郁的粘稠化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打了出去,“你想杀死我吗?”

      “没有,没有!”他语气里的惶恐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孩童,被我打到地上也没有翻脸,一反常态地马上跑过来上上下下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冷眼望着,退后一步。

      他顿住手,两眼茫茫地望着我,好像外面绵绵细雨下细腻的凄凉,突又变成原来肆意的笑,“玉瓒。叫我阿瓒就好。”

      真是奇怪,我又没有失忆,而我真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确实不认识他。况且,这个名字肯定有与之对应的身份,这是茶馆的规矩。我思绪如麻。花余刚才冒出要杀死我的念头,令我如坠深渊。究竟老夫子在隐瞒些什么?而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花余又究竟是谁家的公子?跟在我身边难道就仅仅是简单地做生意吗?······

      我还没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整理好,就听到桌椅板凳相撞的声音。

      我只看到花余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在墙角,慢慢地将那只没有洒的竹筒里的汤缓缓倒出。屋内顿时便有一阵清新的竹笋香气蔓延开来。

      “别倒啊!别倒!”李伯像疯了一样扑向花余,如同一只恶狗扑向心仪已久的肉骨头。

      “为什么不能倒啊?”我走到他身边问道。

      “我看你也问不出什么,还不如死了以后挂在房子外面好看!”玉瓒紧跟了一句。

      李伯无辜的眼神和无措的举止深刻表示了自己是一个童叟无欺的老实人,他抬眼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我们三人,慢慢松开了抱着花余的那双枯干的双手,像看到救星一样拽着我的衣袍,鼻涕眼泪同时流了下来沾染到他的嘴角,“花公子!我是李伯啊!花公子,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你救救我啊,明年我还给您送汤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趴伏的李伯,看着那汤汁晶莹翠润,真是一点儿下毒的迹象都没有,“不是送汤,是夺命吧!”

      “怎么会!”

      “我知道,你是临江王的人。我知道,每年你都会往这里面下毒。”我蘸了一点儿竹筒里剩下的汤汁,放到舌尖,对李伯微微一笑,“味道不错。”

      “你!”李伯颓然如秋季将死的蝉。

      我还知道,这关系着一个久远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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