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之城》毛虫虫

3、杜太太

　　“你唱……你唱，我都爱听……”

　　琵琶方才抱稳，门默默开了。玉绿色的旗袍。阳绿的镯子。耳边坠着三寸宝塔玉坠。眉目淡漠如同蒙着远烟的山水。

　　“哎呀……韵文你来了呀……哎太太……我这就回家啊……”

　　阿嬷陪着笑，“杜太太你看他们玩得也忒开心，杜太太大人大量，多赏点钱可好吧？”

　　被叫做杜太太的默默地拿出钱。大概是几百上千的，看上去有点厚。

　　“哎呀杜太太您可真是好人哪！啧啧，这大方的！”

　　杜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我的琵琶声没有停，精心养护的指甲硬生生在弦上折断一根。这样的好女子却独自守着年华空度。女子的年岁总是一年不如一年的，豆蔻年少是桃李精神鹦鹉舌，嫁作他人妇也许还能是蓝罗衫子杏黄裙凭栏无语点檀唇，再过几年，可就是只能一曲离亭借予他人忍泪听了。

　　“杜太太。您怎么这么淡然啊。”我收了琵琶，轻轻牵她的袖子。

　　她淡淡看我一眼。“姑娘日日纸醉金迷，不也是淡然地笑着过的么。”

　　“太太可是钟情于少爷？”

　　“姑娘若有钟情之人，便可知晓我对少爷的情分。”杜太太扶着杜少爷，捏一捏手绢，“告辞。”

　　“哎呀呀喂他那个太太啊也真是有趣啊，大把大把的钱就给她那个相公乱花乱搞哎，好有意思好有意思啊。”红莲往我腿上一倒，惬意地伸着胳膊腿儿，“蝴蝶儿啊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哪个十四啊，看你跟她针锋相对的哦……”她葱白似的指甲点着凤仙花儿，轻轻翘起来戳一戳我的脸颊，“还别说你个姑娘还真儿真儿好看，跟个谁不可以呢。咱们做艺伎的，也就图着好好儿嫁个人过日子，你看你嫁个什么人儿不行啊。如意郎君，安安稳稳的，多好。”

　　我拍下她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捏着，无端地开心，“莲儿呀。我觉得他那个太太，真是好得不得了。生生儿一个如诗如画的女子啊，真是好。”

　　“哎呦蝴蝶儿你这个好字儿怎么写啦！”

　　“女子就是好。好女子。”我乱乱地揉搓她的手指。嘴角就是忍不住溢出来要笑。这样的好女子让我遇到，真是个大幸运。我看到她耳垂上颤颤的宝塔玉坠子跟个精灵儿似的，清清冷冷的像她人。那样清灵的女子。那样安静的神色。她究竟是爱还是不爱？怎样就能够顶着所有人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走过缤纷艳丽的花街，安安静静地扶着她的郎君回家，也许还要做那结婚生子的事情。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有趣的很。

　　“你又重了，死丫头。起来。”我推开红莲，做到妆镜前细细描我的眉毛。眉毛是黛绿色的，腮红是清凉的桃红，唇色是檀红，眸子是琥珀色的。她也是。我在自己脸上描着她的模样。世上好看女子的容颜大概都是相似的吧，大概那颗心也是相似的。都是相似。都是温厚又凌厉的，为了爱而凌厉，为了爱可以温厚。真是有趣。

　　“蝴蝶儿你干嘛呀，这妆画的比不画还难看吧！”红莲在身后嗲嗲地攀着我的颈爬上来。

　　“少来，你不懂。这是我喜欢的样子。不像你这小脸儿，专画给男人看。”

　　“哎呦，你可别摸。有人为了摸一摸我的脸，肯出五张驼背老头背着俩大包包呢！”红莲笑得风尘，媚像百生。

　　“红莲蝴蝶儿你俩先闹着，我要出去玩一趟了，替我瞒着阿嬷啊。”

　　“秋生……你又去会那个小白脸儿呢？”

　　“是啊。”

　　“晚上回来不啊？你可别再彻夜不归的，到时候阿嬷要我们的命呐！”红莲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娇笑着瘫在床上。雕花的红木大床，轻微的檀香气味杂着一点麝香。

　　“红莲……”

　　“干嘛？”

　　“秋生……怕是又和那个戏子有什么动作了。你看屋里熏得麝香。那里还有附子。”

　　“呦，真是哈。回来我得说说她。”

　　我继续描我的眉毛。我的眉毛细长但是浓密，不像她那样一副水清水白的样子。

　　终于我的脸上有了几分她的模样。

　　她真是好看。端的是清丽美艳。淡漠的眉毛，猫儿似的眯缝着的细长眼睛，细软的嘴唇，凉薄的表情。

　　真是有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