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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剑破苍茫 丁兆蕙湛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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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庙内灯盏俱灭,沉寂的雨夜中二人竟极难捕捉到那追寻之人踏上阶梯的脚步声。
展昭面上却不见一丝紧张神色。自屋中寻了张椅子撩衫坐下,静待来人。
来者一人一马不带随从,不慌不忙地拾阶而上,竟是丝毫不担心屋中人跳窗离去。
也是。这样的茫茫雨夜,纵使逃出这房间,又能往哪里去呢。
那追寻者将这被黑暗笼罩的房间打开缝隙的瞬间,便听到静谧的空气被尖锐暗器划破的声响。然而他闪身一避便将门扇关闭,未曾击中目标的一黑一白两支暗器深深嵌入门框。原是展昭和月华同时投出的袖箭与明月镖,堪堪擦着他衣衫而过。那人一挥衣袖,屋中搁置在角落里的风灯便被点亮。昏暗的光线下仍不难辨认出其俊逸不凡的面容,月华不由惊呼道,“二哥?”
兆蕙追随两人而来,衣衫袍裾却未曾淋湿——在锦袍之上他竟是罩了一件软丝猥甲。这般轻如蝉翼、刀剑不入的甲胄,在江湖中极难见到。展昭瞥见,心中竟是一沉。他早有耳闻,在湖广呼风唤雨的飞叉太保钟雄,厚礼请拜水军都督时,赠予的便是此物。此时出现在这药王庙中,罩着这软甲的,不是那控湘水、统兵寨、造战船、连机关的能人,又会是谁呢。
兆蕙听到月华声音却不理睬,只看着展昭沉默不语。
月华见二哥这般,原本被埋在心底的可怕念头复又冒出来,再难抑制。
“在苍梧时,兆蕙兄取笑展某说数年不见竟已高升至斯,手下兵卒皆能百步穿杨,”展昭显得极为轻松,实则全神戒备,“却不曾想,兆蕙兄如今统兵筑寨,已及公瑾之能。”
“惭愧。”兆蕙见他只凭自己身上软甲便知晓前因后果,亦不免心中赞叹。
他回头望望月华,“赵珏派人至望月楼寻衅时,我正好路过。湛卢,为兄便替你带回了。”
然而,兆蕙全无将湛卢还给月华之意,反倒将其缓缓出鞘,抬剑望向展昭。
展昭手中握着巨阙,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丁家子弟蒙冤十余年,却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人物。钟雄自君山建寨、与朝廷分庭抗礼,求贤若渴的美名更在江湖中远扬不绝。丁兆蕙效忠于君山,诚耶?诈耶?
江湖盛传丁氏双侠素来隐居山林、闲云野鹤,州府长官宴请举荐时断然拒绝,誓言终生不仕。二公子尤其魏晋风度、至情至性,行事不羁、坦荡洒脱,是耶?非耶?
襄阳王府终日与他们纠缠不休,屡屡交手。月华身上背负着追杀令,可有一拨人马对她并不加以理睬,似乎是冲着兆兰兄而去。是否这物事本就在兆蕙身上?王府铁骑辨不得兄弟二人,而兆蕙一路追寻、欲与自己交手,是否是为掩人耳目?真耶?假耶?
自己现在虽能勉强一战,却难以抵御兆蕙湛卢下的丁家绝学。而月华在侧,自己若当真与兆蕙交手,只会让她左右为难、痛苦更甚。此时又该作何抉择,战耶?走耶?
凝视指向自己胸口的湛卢半晌,展昭终是将巨阙出鞘,缓缓划过一个圆满的弧度。
兆蕙面上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两人几乎同时偏头望向月华,“你站远些。”
剑气所及,竟将两人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周遭风雨肆虐、灯烛昏暗,可两人之间,只有平缓流畅的剑气游走,其余一切,皆是无干。
仿佛听不到月华苦苦哀求的声音,兆蕙的语气极为轻松,“……展兄,你我初遇是在杭州周家客栈,可还记得。”当日两人救起那投水老翁,虽是惺惺相惜,却总有一丝欲争高下的味道在里面。是以当夜盗银、智辩,两人配合默契却又针锋相对,而今想来倒当真是远了。
“自然未敢忘却。”展昭微笑,神态悠然。
便是那时,两人曾言道来日必将一决高下。然而不久展昭便入庙堂,而兆蕙更是事了君山。
“请。”湛卢挽起一个潇洒的剑花,锋刃直冲展昭。
缓缓敛去面上笑意,竖剑应对。展昭很少用这一招。巨阙刚中带柔的剑势中那挥斩不断的力道似有尽而无穷,不急不躁地缠绕上湛卢的攻势,绵里藏针。他应敌时的招式多半气势凌人,然而此时却难以施展。不过纵使他身上未曾带着这般严重的伤势,也不愿当着月华的面,对兆蕙咄咄相逼。
与盛子川拼尽力道的一战几乎耗费了展昭全部精力,只有这般如行云流水的打法,方才能让他体力消耗得慢一些,等待兆蕙的招式中露出破绽——展昭苦笑,只怕自己是等不到了。
兆蕙见他左手持剑,剑势绵密,心下不由诧异。这般微风拂云的招式,若是应付寻常敌手,取胜尚不艰难。然而若要丁兆蕙这般的高手,想要破解变招便易如反掌。
然而他本是为做戏,便耐心应对自如。
百招过后,湛卢攻势转厉。望着那劈斩而下的剑刃,月华脸色煞白——
剑势如虹。上古名剑的光影在屋内游走,仿佛要击破宇宙的苍茫。
长虹贯日,生生斩断相识时行侠仗义、惺惺相惜的豪情。
剑气如风。难以抵挡的凌厉气势于周身环绕,好似要吹散八荒的迷雾。
秋风扫叶,活活毁□□游时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回忆。
剑雨纷急,犹胜过窗外瓢泼雨势,将失散复又相认后的喜悦浇得冰冷。
剑声清脆,一招一式下凝出杀气,将心底方才聚集起的侥幸击得粉碎。
兆蕙手腕一抖,湛卢聚集着精纯内力的剑尖便刺入展昭身体,兆蕙眼底难以抑制的痛意与展昭的鲜血一同喷涌而出。与此同时,月华猛地跪伏在他脚边,紧紧地抱住他,不让他再向前一步。她泪如雨下,只觉得自己的话语是那般的苍白无力,难以挽救展昭如流水般逝去而难以挽回的生命。
月华不记得方才自己如何哀求着他们不要再打了,只知道抓住兆蕙的衣衫不能松手。“二哥,求你不要再伤他了……我知道二哥有自己的为难,可是他若是不在了,月华不知道,以后如何活着。”
兆蕙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苦涩,将湛卢掷在一边,转身离去。
他竟无法保护自己的妹妹,还要让她跪着哭着求自己莫要再伤到保护着她的人。
他那一剑,哪里是刺在展昭身上,分明就是亲手挥斩着自己和月华之间的信任依赖。
月华跌跌撞撞地挪至展昭身边,只觉手脚冰凉不听使唤。勉力按压住展昭腰腹上的创口给他止血,无助地唤着他想要他清醒过来。她深悔自己御马至此,却深深感到方才的一切都如一场梦境一般。二哥是她血缘至亲,在苍梧时待她极好;也与她一样背负着家族的沉冤,一路走得极为艰难,她实在没有办法怪他。可面前已经昏迷不醒的人始终爱她护她,却被二哥所伤。
面对这般状况,她没有人可以责怪,只觉恨透了自己。
周身因力竭而无法行动,腰腹间的伤处犹自传来剧痛。展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能感觉到伤口被月华包扎妥当,亦能感觉到她滚烫泪水、冰冷指尖触到自己皮肤。意识清明时想开口安慰她,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竭力发出的声音在月华听来竟如因剧痛难忍的闷哼。
费力地将展昭身上已经湿透的外衫除去,将内力推入他丹田。月华顾不得自己湿透,一心想替他先烘干衣物。感觉到展昭额上渐渐发烫,她勉力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竟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在寒冷和孤独笼罩下,她对着昏迷的展昭勉强笑着,心内剧痛。
“展昭,我欠你太多,竟没办法对你说对不起。”
“你也累了是么。那我就等你休息好,等你醒过来。”
“我知道你很痛,”她缓缓地说着,“那我也给你唱那首歌谣好不好。”
哼唱到一半的歌谣戛然而止。
刚刚踏上阶梯的暗线被湛卢一剑穿喉。她满腔委屈愤懑,都在这一剑之中。
缓缓撤回湛卢,也渐渐敛去面上颓然神色,复又守在他身边,神色已然平静下来。
“你看,我把你连累成这样,”她道,“所以,我一定要将腿上功力再修回来。”
纵使你应承过,背我行至天涯海角,我却更愿站在你身边,与你互相扶持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