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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唐门引渡 唐瑾瑜榷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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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凄迷,云遮弯月。
展昭抱着月华艰难行走,他自己的衣袍也沾染上大片血迹,所走过的路上星星点点的猩红液体在朦胧月光下亦是清晰可辨。小腿上难以忍受的剧痛让月华几番清醒过来,又因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纵使是短暂的清醒,也是因那药丸的作用说着些无意识的呓语。
所幸展昭来时已辨清道路,一番周折过后终是到了那榷场。
静立在榷场门口等着他的却是沙迦。
沙迦此时亦狼狈不堪。先前展昭追至,双方交手时她与鹤柘坠于崖中,她凭着在蛊王座下习得操纵之术而勉强逃出,然而巫师惨死禁地被焚,蒙舍部族遭遇重创,她很难再与段素兴分庭抗礼,誓要这一系列变故的源头走不出苗疆,是以看到他们后连连出指、疾如闪电,然而所释放的蛊虫撞到巨阙剑刃上无一幸免,“好,果然好身手,”她恨道,“躲得过蛊虫,能躲得过蛊毒么!”
背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她终究未曾出手——
“蛊娘子这么有兴致,倒不如与在下一斗,何苦为难他们。”
沙迦动作生生凝在半空,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多管闲事!”
她飞速转身、弹指施毒,那阴影中人却毫不畏惧,频频接招而游刃有余。
眼见今夜无法取胜,她终是不甘道,“今夜之事我必将讨回!”
那阴影中的身影极其不屑,“随你。不过我看,蒙舍族短期内难以与唐门一战。”
“大半夜的搅人清梦,”那人嘟囔着任由沙迦离去,从阴影中走出,展昭方才看清原是个胡服束发扮作男子的姑娘。她漫不经心地将手中折扇扔到一边,从他怀里接过月华,“请进吧。今晨卦象非同寻常,叔祖料定是蒙舍族欲用邪术以活人炼蛊。”
她方才竟是靠着那折扇挡住沙迦的攻势。
“早上接到密旨,我就猜到蛊娘子定是盯上了展大人和这位姑娘的身手。”她忙忙碌碌地将早都准备好的膏药纱布摆在桌案上,随手抛给他一纸传书,“唐瑾瑜,”她将名字说与展昭,“这是午后接到的白玉堂的飞鸽传书,明日便到。她伤得厉害,我就不招待你了,桌上还有些茶水点心。”
将月华平放在桌案上、拉开裹在外面的衣衫,饶是早有准备瑾瑜亦皱紧眉头。
展昭却还未及细看月华伤势,几步走到桌边,竟倒抽一口凉气。
将那已经被血浸透的裙衫撩起,只见月华膝盖以下竟无一片完好肌肤,万蛊噬咬已将她血肉吃得露出森森白骨。“双腿经脉俱损,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好。这般看来,她腿上功夫当是废了。”
虽明白她伤成这样能保住双腿已不容易,然而听到瑾瑜言语,展昭仍觉心脏遭到重创——锥心剧痛月华能忍得,可丧失武功便是击碎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她还可能接受?
恰在此时月华又因剧痛醒转,对上展昭饱含痛意的双眸,低声道,“我腿上当真很疼。”
瑾瑜心下不忍,端起桌案边上药汁道,“喝了罢,很快就不痛了。”
月华哪还有力气起身,展昭忙扶起她轻放在自己臂弯里,谨慎缓慢地喂她喝下。
靠在展昭怀中喘息片刻,感觉到蚀心般的痛楚消散,她欲支撑起身子查看伤处,却被展昭牢牢按住在桌面上,如何还能不明白,“……有多糟糕?”心底滋生出难以抑制的惶恐迅速蔓延至全身,如繁密的藤蔓般将心脏紧紧抓住,字音都带着颤抖,双手抓着展昭手臂,“求你让我看一眼。”
展昭面上眼中染上恳求神色,仍按住她双肩不松手。
“你按住她,”瑾瑜道,“我来上药包扎,不能让她挣扎。”
瑾瑜调配的药汁消除了月华痛意的同时也让她身子绵软无力,然而纵使这样,锋利刀刃刮净腿骨上血肉残毒的痛苦也让她额上瞬间便沁出豆大的汗珠。双肩双臂被展昭按住挣扎不出,只能竭力哭喊求他放开自己。展昭亦不忍直视这般惨状,将她上身紧紧揽在胸前,挡住她面容。月华双手不被束缚,亦无法触及到自己伤处,剧痛难忍下狠狠掐进展昭后背。
展昭只埋下头在她耳边悄声哄着,体内翻涌的血气似乎立即要冲口而出。他面上并不表露,只竭力压制。接连数日内出血不止而得不到有力救治,他身形在月华无意识地捶打下亦有些摇摇欲坠。
许久,怀中挣扎着的人终究是没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在桌案上,清甜的嗓音亦叫喊得沙哑。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里念着,展昭你如何能这样狠心。
任我如何哭喊哀求竟都无动于衷。竟能任由这陌生人这般刺痛我伤处。
她哪里知道,割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刀都同时刻在他心上一般。
她哪里知道,展昭此时亦靠一念支撑,不知何时便要倒下,仿佛再也醒不过来一般。
忽地感觉到有温热液体滴在面颊上,她睁开双眼,却见展昭唇边鲜红混杂着滚烫泪水滴下,绵延不绝难以抑制。她惶急不已,深知展昭连遭重创,今夜救出自己、闯出禁地也已到达强弩之末,她方才因剧痛刺激对他接连捶打、他也不曾躲避,只怕是再添新伤。
她想开口唤瑾瑜查看展昭的状况,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展昭亦怕耽搁瑾瑜救治月华,也是一声不吭地搂着她,任由呕出鲜血染红她雪白的颈子,复又流淌至桌案上浸湿她散乱的长发。
月华只觉得这一夜要将此生的泪水流尽,禁不住呜咽出声。
耳边传来的声音略显沙哑无力,“莫哭,我一直陪着你。”
展昭因抱着按着她而腾不出手,只低头将她眼角面上泪水吻去,却将些许鲜血沾上她苍白面颊。
然而月华泪水过于滚烫,直烫得他只觉自己在这一刻便要灰飞烟灭。
混杂着绝望疼痛的困倦袭来,将他一直借以支持自己的信念击垮。
月华只觉贴着自己面容的双唇一沉,那一直替她背负世界的身躯终于坍塌下来,然而在昏迷中还紧抓住她不放。害怕就此便要失去他的惶恐仿佛是那刺入胸口的长钩,明明已经刺入她心脏,却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转拧动,誓要将她生生撕裂并碾成碎片。月华这才恍然惊觉,展昭也是纵身跃入山谷的,赤手空拳下亦被蛊虫撕咬——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一直都在小心护着她安抚她。
他昏迷后那道束缚自己的力量便小了很多,可月华再也未曾挣扎,任他伏在自己身上,如安睡一般阖着双目。她禁不住将他肩背搂紧,侧目望向门外的沉沉黑夜——若是再也见不到明日朝阳,便与他一同葬在这一日的深夜罢。她亦闭上眼睛,任由无边黑暗将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