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苍生》凉月如眉澹窗扉

22、万蛊噬心 丁月华以身

　　两日工夫转眼即逝。
　　展昭依旧在屋中安睡，月华在院中清洗着浸染着鲜血的衣衫。
　　将散发着他身上令人心安气息的衣物抱在怀中，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沙迦在崇圣寺朝拜诵经完毕，至后院亲热地挽了月华的手，“我在这寺里待得实在是闷了，不如你陪我去街上逛逛可好？”她整个人几乎贴在月华怀中，娇艳的脸上浮现出妩媚神色，压低声音道，“已经整整两日了，也诀别够了罢？大巫师已经在等我们了哦。”
　　月华缓慢地抬起脸来，“……我去取剑。”
　　步履艰难地进屋，不敢再看展昭，将巨阙提在手中。
　　不知为何，这一日巨阙竟显得格外沉重。
　　她阖上双眼缩在马车一角，沙迦却不依不饶地凑过来，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我真是不明白你们汉人。既然喜欢他又为何要离他而去呢？我们苗疆女子若是喜欢了一个男子便对他下蛊，让他永生永世都不能变心，否则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世代代都这样。”
　　月华轻声道，“我不下蛊他也不会变心，也会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说着，心底嘴角竟泛起一丝甜蜜。
　　沙迦嘲笑道，“我不信。否则怎么是你落到我的手中了呢。”
　　月华不答话，只握紧手中巨阙，觉得上面似乎满满地沾染着展昭的气息。

　　枝叶参差低垂，马车驶上青石板铺平的道路，几番周折后终是在一处青石辕门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早都等在那辕门下的身着黑色长袍的巫师恭敬一礼，“公主。”
　　沙迦微笑着扶起他，“鹤柘长老，久等了。”
　　她翩然转身，捏住月华下颏，将一粒丹药塞入她口中，“还是长老考虑得周到，月华姑娘以后毕竟是要常陪在我身边，与我命数相连的，我如何舍得你吃那么多苦头？”
　　月华猝不及防，竟是吞下了那入口即化的丹药，只觉苦涩得令她作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七经八脉都如同被火焚烧着一般，她竟难以控制自己意识，只觉灵台中清明疾速消逝。借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她看清沙迦与鹤柘将自己带到一处悬崖边，“月华姑娘放心，大巫师害怕你力竭而被蛊虫食尽，特意为你准备了这丹药——”
　　此处却是一处禁地，隐藏于瘴林深处，从无外人到此。
　　悬崖底，是蒙舍部族多年来费尽苦心炼制而成的各色毒蛊，是为战争而准备。
　　沙迦在月华腿弯处狠狠一踹，看着她柔弱身形落入崖底，茶色双眸中终于泛起难以平静的狂喜，“蒙舍部族世世代代筹谋要炼出一只五绝蛊，总算让我寻到了合适的人选！”
　　她不由仰天狂笑道，“蛊王殿中弟子合力对付那蛇蛊都费尽力气，没想到这些汉人武功高强至此，竟能生生斩杀毒蛊——等到她炼成五绝，段素兴还能奈我何？大宋皇帝又能奈我何？”
　　月华重重跌落在崖底，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整个崖底都被毒蛊铺满，厚厚堆积，竟能遮天蔽日。那些骇人的虫蛇此刻已嗅到她身上的气息，层层包围过来，已经有毒蛊的螯刺撕扯开她身上单薄的衣物，将锋利的尖芒刺入她雪白的肌肤——沙迦特意给她换上素色薄裙、除去鞋袜才将她推下。
　　转眼间，月华身上所披着的，便是一件滴着鲜红液体的血衣。
　　沙迦当日提出的条件，是展昭斩杀了她的蛊蛇，便要月华将自身炼成一只毒蛊。
　　成为毒蛊后，便只能听命于沙迦，再也没有前尘记忆。
　　月华却并不知道，炼蛊的过程是要自己将这山谷的蛊虫都斩杀殆尽。
　　感觉到有毒液源源不断地进入自己的血液，她咬牙挥剑斩断那毒刺——她突然开始害怕，若自己能坚持到从这山谷里出去，是不是也会五毒俱全？这个恐惧的念头瞬间便占领了她的内心，除了斩杀面前的毒虫外她已别无选择——当日沙迦曾说，“若你最终未变成蛊，那我便放你回去，再不相扰。”
　　无数锋利的牙齿撕扯着她小腿上的皮肉，溅出的鲜血刺激着更多的蛊虫。月华只想挥起巨阙在自己脖颈上一划，却受到方才那丹药的控制，只能全力厮杀——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难以忍受，却不敢开口叫喊——她无法想象这些可怕的生物钻进自己的口鼻。
　　……我会不会，被它们吃得只剩一副白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华只觉得四肢疲惫至极，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因为大量失血她已经站立不稳，单膝跪地勉力支撑，膝盖上传来锥心般的刺痛。
　　忽地一柄长钩狠狠刺入她胸口——她几乎能感觉到毒液浸泡着心脏。
　　然而无论巨阙怎样挥砍，竟都斩不断那长钩。
　　无休无止的拼杀，竟似已度过无数个地老天荒。
　　被巨大的绝望击垮，她未曾听到谷底回荡着的巨响嘶吼，茫然地抬起头，看清那个背对着跳跃着的火光向自己疾步靠近的身影，不由有一瞬间的失神，只觉他有如神兵天降，向自己伸出手来，只要能触碰到他便得到了救赎。他身后的火光，眼底的急切和痛意，似能驱散笼罩在她心头的阴影。
　　她自嘲地苦笑，再也顾不得涌来的毒虫，用尽仅剩的力气喊道，“不要过来！”
　　然而展昭却全然不在意那不受她控制的剑刃砍在自己身上，劈手夺剑并将她拉入怀中，施展轻功跃至悬崖之上。心口上的长钩突然拔出，即使点上周身大穴，涌出的鲜血也怎么都止不住。
　　欲将月华身子平放在地，却被她抓住双手哭道，“没用了……我很快就要变成毒蛊了……”
　　变成那般的怪物，会不会被他斩于巨阙之下？
　　展昭仍揽着她，抚上她长发面颊，“不会的，别害怕，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月华却摇摇头，绝望地苦笑道，“离开这里也没用的。”
　　她无力站稳，跪伏在地。面颊上浮起诡异的嫣红，眼睛也明亮得怕人，已有些许低烧的症状，“展昭……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她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也再握不住他的手，只知道竭力地唤着他的名字诉说，至死方能甘心。
　　展昭心脏如抽丝般痛，将她搂在怀中，不停地摩挲着她发顶，“我知道，我知道。”
　　“我变成蛊以后，恐怕也会相貌可怖，”月华无力地靠在展昭肩头，“你还是离我远一点的好，因为我身上可能也会带着剧毒……一不小心就会伤及到你。”
　　说着，双手徒劳地推着他的身躯。
　　展昭仍旧将她紧紧搂住，小心翼翼地捧起她苍白脸颊，“莫怕，我陪着你。”
　　月华只觉他极温柔地吻上自己冰冷双唇，身子僵住，任由他将自己搂得越来越紧。
　　展昭托住她脑后，渐渐加力，让她没有办法逃脱。唇齿缱绻，丝毫不在意刺入她体内的毒液。
　　月华，你可知道，只要展昭一息尚存，就不会让你异变成蛊，便像你为我解九元拘魂那般救你回来——我不怕你异变成蛊，也不怕你带毒，只害怕你忘记你我之间所有的过往。
　　月华知他害怕自己有心理负担，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这般冒险。
　　犹豫着抬起双臂揽住他脖颈，与他紧紧抱在一处，所有的恐惧不安都尽数消散。
　　良久，展昭才松开她。月华面上带着羞怯，呢喃声轻不可闻。
　　展昭将她身子裹在自己带来的干净衣袍中，“别怕，我们这就回去。”
　　“真的很疼啊，”她喃喃地细语着，再也承受不住般地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可能血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