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苍生》凉月如眉澹窗扉

20、互明心意 明心意昭华

　　先是手臂上剧烈的疼痛，原是他二人竟生生撞在对面悬崖崖壁之上，月华只觉自己狠狠撞在展昭身上，只因她揽住展昭脖颈才擦破了手臂。巨阙与那泥土沙石摩擦发出尖锐声响，也渐渐减缓坠落的速度，二人终是停在半空。展昭还未及长出一口气便听到月华声音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缠到我手腕上来了？”那种冰凉滑腻的感觉弄得她恐惧更甚，然而细密的刺痛感却让她格外清醒。
　　那东西竟是将她双手手腕困在一处，挣脱不开。
　　展昭听她怕成这样心下何忍，然而却爱莫能助。
　　月华呼吸越发急促，未知的恐惧竟将她逼得几近崩溃。
　　她哪里还顾得上窘迫，竟是不顾一切地缩进他怀里，身形颤抖。
　　他右臂用力，确认过巨阙已深深扎入泥土中足以支撑二人重量后低声道，“莫怕莫慌，展昭有个办法，只是委屈姑娘些。”月华哪还想得到其它，连忙点头同意。
　　展昭略微调整了握剑角度，便将她困在石壁与他身体之间——原本扣住她腰间的手臂按住她一边肩头。这动作不过眨眼工夫，然而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又怎能不尴尬。
　　展昭低头掩饰住自己表情，面容几乎埋在她颈项前。
　　月华面上烫的厉害，赶紧抬起抱住他脖颈的双手。
　　此时她全身的重量又都集中在展昭扣住她肩头的那只手上。
　　天色微明，已能勉强看出那困住她双手的竟是种极为诡异的藤蔓。
　　无论她如何奋力撕扯，那藤蔓竟越勒越紧，她手腕上已渗出细密的鲜红。
　　月华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面带羞怯、声音几不可闻，“这藤蔓甚是结实，若不用巨阙是扯不断的……它应当能承受住两个人的重量……”话到唇边她却实在说不出口，好在展昭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见她难以说出口也不忍让她为难。
　　他竭力靠贴上崖壁求得支持而腾出按住月华肩头的手臂——实际上却是将月华紧紧贴在他怀里与崖壁上。复又将自己胳臂扣住她腰间，全身的重量便全靠搂着她腰肢。月华只觉自己整个人被笼罩进展昭怀里，他身上气息温暖，面朝自己而替她背负着整个世界。
　　将巨阙掣出，剑刃轻挑便将那藤蔓割断，两人失去了着力点，复又向下坠落。
　　好在此处离谷底不高。两人轻巧落地，却见因承受了两人重量，月华手腕已经鲜血淋漓。
　　谷底恰有清溪流淌，然而雾气亦或是瘴气朦胧，而苗疆山泉大多有毒，展昭怎放心用它给月华清洗伤口。解下腰间水袋，拉过月华双手，却见她脸色煞白，“不行——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他打断她，“若不妥善处理好你伤口，留着它又有何用？”
　　这是展昭第一次打断自己，月华不由一愣。
　　展昭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仔细洗净伤处又涂上伤药，撕扯下自己中衣衣襟给她仔细包扎好。月华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忙碌着，突然落泪，“我这不过是小伤罢了，哪里值得这样。”
　　从进入林子开始已经经过一天一夜，而今竟是彼此心底都清楚，若是再走不出去，迟早会葬身于此，与此相比，他竟还有心思理会她这细微的伤口，还用仅存的清水替她处理。
　　她用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只求你能走出去。”
　　展昭停下手上动作，抬头仔细看她一阵，直看得她又觉窘迫，“……怎么了？”
　　“展昭无用，让你接二连三受罪。”
　　他终于开口，说出的话语却让她震惊到无法答话，“我到苍梧是为寻你，不只为道谢，也不只为仁义。我明知妙香使臣居心叵测，明知至苗疆前行艰险，却还是想让你和我同行——”
　　他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似自嘲似歉意，“不仅仅是因为留你独自面对王府追杀令而不放心。”
　　他亦有私心，可他不知终是自己私心害了她。
　　“若是姑娘能安好无虞，展昭自不惜命。可如今，竟是无力护得姑娘平安，更难能带你回江南一看。”眼下状况，彼此都再清楚不过，可竟都没有一丝恐惧。
　　展昭面上漾开温柔神色，“姑娘祖籍展某已到过，江水流连、绿树成荫，渔樵问答，甚是惬意。展某故乡，田舍村庄恬静悠然，倒又有不同之处。”
　　他这话的意思已十分明显，月华只觉眼底酸楚，不再躲避他目光，“……上元那夜月华愿以身解毒，所愿也不过是求你平安无事。”话音未落，便被他避过自己手上伤处揽入怀中。
　　月华登时便泪如雨下，抬手紧紧回抱住他，似要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释放出来。
　　展昭将月华按在怀中、吻上她发心，任由她泪水将自己胸前衣物浸得一片清凉潮湿。
　　许久才听到她怯怯道，“展昭，我们顺着这溪水往外走罢。”
　　许是因为刚刚哭过，一向清甜的嗓音略带沙哑，唤起他的名字煞是悦耳。
　　依旧将她揽在怀中不放，抬起一手不着痕迹地擦拭掉口鼻处溢出的嫣红，却仍然有些许鲜红液体滴落在月华外袍帽檐和她略显散乱的发丝上。
　　展昭放开她后退一步，仔细整理好她衣衫袍带。右手执着巨阙，左手紧紧抓住她小手前行，竟觉说不出的踏实妥帖。强压下胸腹内紊乱气息，眉头微皱，两人冒险运功飞越悬崖时他挡在月华身前，她疾速落下竟是撞击得他肺腑震荡。
　　一路沉默行走。
　　这日竟是艳阳高照，若非身处险境，在这山清水秀之地执手漫步，倒当真惬意。
　　月华兀自低头胡思乱想，展昭身子已挡在面前。
　　欲越过他肩头张望，却听他沉声道，“闭上眼睛，不要看。”
　　然而此时如何还能容得她。数丈开外挡在路中的巨蟒竟近半人高，幽蓝鳞片间却是细密的黑色鬃刺，蛇身上背负着无数细小青蛇、毒蝎蜘蛛。那蛇眼近似透明，足有掌心般大小。凭借多年攻读医书，她如何不知这巨蟒的主人竟是个制蛊高手中的佼佼者——
　　眼前场景实在过于恶心，她只觉头皮发麻，从头到脚如同冰冻过一般再难挪步，控制不住地只想倾吐——然而近一日滴水未进，哪里还呕得出来。展昭屏气凝神握紧巨阙，伸臂将她挡在身后缓缓后退。然而草木作响，终是将那巨蟒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那巨蟒身形庞大，移动起来却如劲弓满弦射出的利箭——月华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只觉周身被混杂着腐败血液气息的腥臭包围。那巨蟒一动，原本背负着的虫蝎蜘蛛倾泻而出，将二人团团围在中间。她深悔未曾听从展昭之言闭眼不看，然而此时竟是吓得连尖叫都忘记了。
　　相比之下展昭便镇定得多。他将月华拦腰抱住、几步跃起借树干之力腾跃而上，便已稳稳立在一棵巨树顶端。那些蛊虫竟似受人驱使一般要顺着树皮爬上——倏地几团火焰落在那虫堆之中，本来顺着树干欲蜿蜒而上的巨蟒受惊，竟放弃猎物准备逃脱，早被一支袖箭将尾部牢牢钉在地上。
　　展昭翻身落下，与那巨蟒正面相对。
　　巨蟒仰首张口，涎水顺着尖利长牙滴落在地，借着阳光竟能看清那半透明的蛇牙中存贮着的黑色毒液。霎时间一柄长剑刺入巨蟒血口，锋芒生生贯穿蛇首，溅落满地深褐色毒液。那蟒吃痛、蛇尾竟挣脱袖箭，蛇信子转眼便将展昭身子包裹住，却被他尽内力而出生生震碎脱身而出——
　　巨阙这一次准确敏捷地贯穿了它的三寸。沉重的蛇身砸落在地，将不少爬行蛊虫生生压扁，空气中只弥漫着难闻的毒液气息。许是临死前仍作不甘挣扎，本来镶嵌在鳞片之间的鬃刺竟向四面八方射出。此时已有蛊虫接近月华藏身之处，她脚尖轻点运起轻功，堪堪躲过那密集如雨一般的毒刺，几乎站立不稳地落在展昭身边，却见他微笑着握住自己手，才放下心来。
　　展昭却再无暇与她多说，只顺着来时道路飞身而出。
　　只怕略作停顿，就再也难以聚气运功。
　　不知疾行多久，他才住了脚步，“那蟒非常人所有，能在此处遇到，我们稍等片刻再回到那路上去，便能走出这林子。”见月华不解，他解释道，“该是那部族公主手下亲信蛊师所有。那蛊师来此，想必是为破坏榷场。”月华皱眉，“……等会儿还要从那条路上走？”
　　展昭一笑，“无妨……你闭上眼睛，我背你出去便是了。”
　　月华面上一红，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