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苍生》凉月如眉澹窗扉

19、误入瘴林 毒瘴林险地

　　溪水脆声如铃，是以镇名铃溪。此时细雨缠绵，清风似有芬芳气息、犹为甜腻。
　　小镇与妙香之间仅隔着一道密林，两人离了客栈，不知不觉便缓步进入林中。
　　草木之间似有迷雾重重，山林间不闻鸟鸣婉转，竟是静得怕人。
　　自镇上望来，林中树木虽密集却仅数里之宽，然而不知为何，走了许久竟都未至尽头。
　　感觉到身后脚步声突然停歇，展昭回身道，“姑娘可是累了？”
　　月华先经剧毒侵身，又散去全身功力，虽得嘉音与双侠调息、兼有丁远毕生功力，然如今初愈，他亦不愿让她劳累。她面上不见慌张神色，只四处张望着不确定道，“这树林甚是诡异，怪瘆人的。”话语说得并无异样，心里却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半日来不见人影走兽飞鸟，只怕是误入了苗疆瘴林。
　　展昭几不可闻地叹息道，“姑娘说得没错……这里安静太过。”
　　月华见他笃定，不知为何心中安定不少，“好在连日细雨，将瘴气压了下去。”
　　以他二人的功力虽能抵御瘴气一段时间，可困在这林子中也不是办法，若是雨势停止，他们坚持不过一个晚上。纵使这雨接连持续几日，在这飞鸟走兽全无的地方竟是难以觅到口粮。
　　此时他们已经置身密林深处，雨势似有增大的趋势，好在有枝叶遮挡，只是脚下道路越发泥泞。
　　展昭望望天色，将外袍脱下举在月华头顶、竟是将她身子拦在自己外衣与双臂之下，月华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扑到自己面上——抬手抓住他手臂令他穿上外袍，“眼下这时节，如何能够淋一场冷雨。”然而展昭本比她高出不少，她身形又困在外袍下的狭小空间里与他对面而立，更兼初愈之后无甚力气，如何能撼动得了他的手臂，竟是一直紧紧抓着他罢了。
　　“姑娘放心，展某心中有数，倒是你元气大伤经不得闪失。”竟是任由自己被淋得湿透。
　　月华怔住，与他目光相接，才恍然两人动作不免过于亲密，当下大窘，赶紧松手退后一步。然而土地本来湿滑，她尴尬慌张之下脚底一滑，幸得展昭反应迅速、伸手拦住。他又向前紧迈一步、稳住身形，竟是下意识地将她揽在臂弯中，仍护在他外袍下未曾淋湿。月华只觉面颊突然烧起来，赶紧扭过脸去闭上眼不再看他。
　　展昭忙扶她站好，想想自己举动不免自嘲。
　　月华轻声道谢，却仍阖着双眼，却只觉对他身上的气息更加敏感。
　　两人均尴尬不语，良久月华才低声道，“……这雨，似乎是要停了。”

　　展昭应道，“道路湿滑，姑娘不若留在此处，展某四处看看再作打算。”
　　“还是让我和你一同去罢，”月华道，“这林子诡异多端，只怕到时走散。”
　　她心里想着这瘴林变化莫测，恐怕到时难以寻到道路，便顺口说了出来。
　　“这瘴林中若有什么麻烦，也好一起对付。”
　　展昭点头应下。他有意让她多歇息片刻，自己先去探路，若有麻烦也好先解决，却又担忧她独留此处遇到危险，毕竟她如今不宜动武，而湛卢还远在开封，更何况这瘴林实在诡异。
　　这般想着，他便将手伸到她面前——
　　月华，可还愿意再信我。
　　月华，你可知道展昭愿替你抗下这世间所有的不公，挡去四方袭来的刀剑。
　　苗疆瘴林他亦没有把握走出。可是，哪怕是为了月华，他也要竭尽全力走出去。
　　多年江湖血雨腥风。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月华方才与兄长相认，她心心念念的江南还未曾见过，她魂牵梦萦的祖籍还未归去，他如何舍得让她死在这里。
　　月华看着展昭坚定神色，终是让他握住自己的手。
　　你我无缘，月华自不纠缠。但是，会一直信你。
　　展昭一手牵着月华，一手掣出巨阙挥挡参差枝桠。
　　道路横斜树木越发密集，剑刃过处将阻挡在面前的枝叶尽数砍去。
　　他行走时运起轻功自然脚底无声，一时间只闻山林沙沙与身后月华轻微的呼吸声。
　　两人走走停停，提心吊胆疲惫已极。展昭方才淋得湿透、虽用内力烘干衣物却仍不免寒冷，然而他额上却沁出细汗。这瘴林中一草一木均有可能见血封喉，实在大意不得。感觉到月华手指冰冷，知她面上镇定心中却不免害怕，手上便有意加力将她握得更紧。再向前走时只觉她拽住自己，转过身却觉一方柔软丝帕贴上面颊——所有疲惫这一瞬竟似溶于她如水般的温柔中。
　　月华举动大胆，却不想展昭只任由自己替他拭汗，心中不免暗喜。
　　天色黯淡，被雨水压制住的瘴气复又开始蔓延。
　　他知晓以月华体力恐难再行，且这林中夜晚安危未卜，便竭力挥剑开辟出不大的一片空地，将自己外袍铺于地面让她坐下歇息，聚拢周围地上落木燃起火堆来。见她怕冷般地拢紧衣衫，便坐到她身边，将随身携带的干粮水袋递过去，“姑娘多少先吃点东西。”
　　月华却只管捡了根木条拨弄着火堆，“是你领路，不用管我。”
　　许是觉得话语生硬，她又赶紧补上一句，“更何况，我现在根本吃不下东西。”
　　然而对上展昭目光，只得拿过水袋抿了一小口递回去，“还是你先收着罢，我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多久。”他闻言也不再坚持。

　　靠近火堆片刻月华身上便温暖起来，又兼行走大半日实在疲累，清醒的意识竟如逝水一般挽留不住。展昭看在眼里却并不言语，只任由她靠上自己肩头沉沉睡去，才动作轻柔地提起胳臂将她揽住。
　　火光跳跃，映得怀中月华细腻苍白的面颊越发柔和，给轮廓完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颜色温暖的金边，光线透过她细密微翘宛如蝶翼的睫毛留下一层淡淡阴影。本来精致秀气的面容此时竟是难得的完全放松下来，犹显得恬静动人。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抓紧展昭，竟是生怕自己再被抛弃，独自兜转于世间，将平日里深深隐藏的脆弱尽数暴露在他面前。
　　许是睡得不舒服，她竟无意识地向他怀中又缩了缩，自然而然地揽住他腰间，将脸埋在他胸口。
　　展昭似叹息般呼出一口气，抬手轻抚她柔软发丝，手掌顺长发而下触及背心，只觉她更显瘦弱，心中不由大痛。他是亲眼目睹了当日她离去时油尽灯枯的模样，许是因为曾亲眼目睹过她在战场上何等英姿，故而那些脆弱的瞬间尤其能刺痛他内心。
　　听得她呼吸渐渐均匀平缓，便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除过背着她难以腾出手挥挡树木枝条的原因外，更有一层缘故，便是一低头便能看得到她。再者，若是有什么变故，第一时间便能将她整个人护得严实。月华仍靠在他肩头上，呼出气息平缓轻柔，几乎扑到他脖颈间。
　　展昭复又低头深深地看她恬静睡容一眼，才提剑继续前行。
　　她既自始至终都全无疑虑地相信着自己，又怎忍让她失望。
　　一路艰难前行自不必提。此时密林内竟连一丝光线也无，然而凭着多年来闯荡江湖养成的敏锐直觉，展昭清楚地判断出前面当是无路可走。他脚尖踢起地面碎石，凭掉落的声音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果然，面前漆黑而不可见的地方竟是一道深崖。
　　他不由长出一口气：既有深崖在前，必有山风自断崖经过，这林中瘴气当是不那么紧迫了。
　　虽看不到月华，但能感觉到她轻柔气息仍均匀平缓，不如静待在此处，至天明再作打算。
　　这般想着，却忽然捕捉到四周动静——
　　竟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树枝上悄悄移动。
　　展昭不过瞬间便作出了判断。此时身处苗疆地界，这类响动当是毒虫无疑。
　　这也难怪。战事平息后蛊师释放出的毒虫无主可寻，时常潜入瘴林伺机而动。铃溪镇居民轻易不入这瘴林，只怕这些毒虫蛰伏许久，终等得他二人入彀，趁夜色漆黑而发起攻击。这虫当是饥饿已久。
　　他不由握紧手中巨阙，屏气凝神。
　　那毒虫却似再也等不得般迅速移动抬起一螯。
　　手起剑落，茫茫夜色之中只觉些许腥臭液体溅落在地，那毒虫却似不觉痛般毫不退缩，该是蜘蛛罢。然而这腥臭气息竟似引来更多被遗弃在此的蛊虫，一时那爬行的密集声音竟从四方而来。展昭脚下不动——实际上也不敢动，一个不慎便会藏身于这深不可测的崖底。
　　他运起轻功浮于地面三尺有余，借以躲过那些体型较小的蛊虫，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将逼至眼前的蜘蛛螯尽数斩断，巨阙又向左一转应付着向他和怀中月华刺来的攻势。他说不好与剑刃相碰的坚硬物体究竟是什么，只觉许是毒蝎。而那些小虫能嗅到气味，竟是在他脚下聚成一团逐渐垒高。
　　或许这黑暗对他来说是好事。
　　展昭想着，否则饶是见过再多世面，只怕满地蛊虫也会让自己头皮发麻。
　　然而月华虽轻，护着她凭耳力打斗，又施展轻功浮于空中，时间长了他亦不免吃力。
　　——可是那又如何！而今，竟如同整个世界都被他牢牢护在怀中。

　　恰在此时，月华突然被这动静惊醒，只觉自己被展昭紧紧抱着，整个人都和他贴在一处，震惊和窘迫让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身后传来的硬物相碰的声音却提醒着她，展昭正完全凭借耳力竭力应付着什么。她反应极快，知道这夜色如墨难以视物，此时万万不能出声干扰他。
　　理智战胜了窘迫，她静听声音，瞅准那些蛊虫停顿的时机、迅速支撑起上身，双臂紧揽住展昭脖颈，将自己身子贴在他身前，施展功力让自己身形浮起。展昭原本支持着她全身重量的胳臂瞬间放松，转而紧扣在她腰间，侧身躲过那巨蝎毒针，心中惊叹于她应变何等之快。
　　月华只觉空气腥臭令人作呕，早已忘记方才窘迫，整颗心早被恐惧恶心攫去。忽地感觉到展昭轻哼一声，她不由一惊，却听他低声道，“无事，这里不可久留。你我即刻运起轻功到对面崖上去。”她应了一声、配合着他施展内力。其实二人均不知晓这崖有多深多高，竟是在做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