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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光徘徊 除夕夜昭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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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妙香国盟约订立、展昭自然为首功,是以赵祯召其入宫赐以御酒,待他归府时已近傍晚,开封府上下俱等他一人,便要开宴守岁、共贺团圆了。然而展昭虑及玉堂归往陷空岛、月华孤身一人未免清冷孤寂,便也未随众人燃放鞭炮烟花,匆匆饭毕、告罪离开。
寻到月华时,她正独自静立在望月楼顶而远望。屋内并未燃灯,月华凭立窗口而临风的身影显得尤为瘦削孤寂,见到他时异常意外,“……开封府上下盼护军使早归而团圆守岁,展大人怎么来了这里?”她说得平淡,眉眼间却浮动着掩不住的欣然神色。
自记事时起,众人欢笑团聚的佳节,便是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
远望他人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听着他们妙语连珠、热闹非凡,她竟觉整个人世恍若一幅巨大画卷,自己置于画外而徒羡其内,却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融入。
展昭不答,走到她身边站定,并肩俯视已是不夜的开封城。
当夜如水月光自望月楼翡翠样砖瓦上流转蔓延,砖瓦均点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展昭低声道,“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他声音极小,不想却被月华听到。
她苦笑一声,“真是美不可言。可曹子建在同一首诗里,还说过另外一句话。”
侧眼一瞥,却看到她眼中尽是哀伤,“君如扬路尘,妾若浊水泥。”
展昭转身,伸臂将月华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两人自相识以来何曾这般亲密,月华大惊之下本欲挣扎,却被他轻轻托起下颚,动作极轻地擦去眼底水光,一时竟不敢置信,怔怔地望着他。
泪花拭净,可展昭仍轻托着那细瓷样脸颊。将她面上怯怯的疑问神色收入眼中,含笑颔首。
月华心神便就此沉溺在他柔和的眼眸中。
往后几日,若值君臣密谈至深夜归府,展昭必在其房间门口或窗沿上见到食盒酒壶,内盛精细糕点小菜并各式美酒,间或有留书一封却未有落款,府中兵丁仆役均一无所知。
他心知定是她在宵禁之后出来潜入开封府,悄无声息,不为人知。
次日月华到来时,展昭浅笑着地自门后走出。
她还未及起身,借着月光能看清面上淡淡红晕。见展昭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不由有些羞恼。
展昭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走,带你去洛河边。”
她没有伸出手亦没有拒绝,听见那略带笑意的声音道,“夜晚的洛河,比白天更好看。”
她不由得地就伸手搭上他温热掌心,竟觉得无比自然。展昭只觉柔荑入手冰凉至甚,“眼下这时节,怎么穿得这么少。”说着便双手拢起替她取暖。月华低头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展昭的手上薄薄的一层茧触及着自己手心,将他身上的温暖踏实都传递过来。
并肩站在洛河边,身上裹着展昭的外袍,满是清淡洁净的气息。水波涟漪里倒映着流光溢彩的画舫,亦倒映着天际烟花。画舫之上袅袅清音借着水波传得愈来愈远。
“……父母祖籍都在江南,可我还未曾回去看过,想来那里景色精致,又比洛河多一分情韵。”
展昭立在她身边良久,只说了一句话,却让她心脏突突直跳,“以后我带你回去。”
转眼及至上元夜。
客栈屋中。门窗紧闭,帐幔低垂,烛火昏暗。
月华怀抱湛卢痴痴静坐,竟连蜡烛燃尽都未曾注意到。
屋内突然黑暗不由心弦一紧,旋即意识到自己竟如惊弓之鸟,不由苦笑。欲起身燃起灯烛,却听玉堂在外轻叩门扇,开口应道,“五哥略等,”才恍然发觉半日滴水未进而至声音苦涩沙哑。玉堂在外只闻月华应声,却未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推门进入顺手发出火石擦亮烛火、驱散黑暗。
见她犹自站着,心下不免叹息。
她虽不说,玉堂怎能看不出来。
不知为何,自正月初九后,她便一直郁郁,展昭屡次前来都避而不见。
走到月华面前,仔细端详她面上泪痕一阵,玉堂道,“赶紧梳洗收拾,五爷带你出去。”
月华心中明白他与自己一般,于世人团聚欢笑时尝尽孤独落寞,更兼自相识以来玉堂对她千百般尽心,然而纵她平时口齿伶俐,却也不知如何相劝,因而对其犹为乖顺。正穿戴外袍时,又听得玉堂幽幽叹道,“五爷一人在外也有些年头了,难得能与自家妹子一同过年,原是上元这日更热闹些,且带你四处看看。”她看遍玉堂潇洒不羁模样,突然听此一言竟险些心酸落泪。
行至开封府时却正巧遇到宫中赏赐菜肴,众人俱在门外。
玉堂上前施礼,月华只在他身后敛裾躬身一拜。
包拯待她直起身来,点点头道,“这便是月华姑娘了罢,里面请。”
许是开封府公人认为月华当真为玉堂家中小妹,见了她均上前行礼,以“白姑娘”称之,竟再自然不过。月华只静立在一边微笑回礼,待包拯家眷入府之后跟在后面。经过展昭身边时她略作停顿,盯着他面上欲言又止。展昭不明所以,只付之一笑,抱拳向玉堂道,“白兄费心了。”
玉堂摆手复又笑道,“今夜当一醉方休。”
“这是自然。”
玉堂道,“我自不应付虚礼,先去躲个清静。你们两个若有什么话,趁早都说了罢。”
展昭惊愕。思及这五六日月华举动反常,玉堂看在眼里,这才借故躲出去留他二人说话。
府内筵席不必多提,月华只依次见过、赔罪之后便借故退席。
至屋檐上却见展昭临风而坐,手边摆满酒壶。
见到她却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目光沉静澄澈。
月华在他身边坐下,给自己开了壶酒,一气灌下去一半,酒气辛辣呛得她眼泪登时就落下来,亦或是根本没有尝出味道,只是借机一哭。
展昭面带担忧,抬手止住,“方才未进五谷,此时痛饮不但易醉,亦恐伤身。”
她却不以为意,“你不也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月华只觉胃中火辣的灼烧感渐渐减弱,心中念头却越发清晰。
她仰面望月,突然转头问道,“你和五哥谁的酒量好一点?”
“展某曾与白兄比试,”展昭笑道,“未有胜负。”
“我知道像你这样武功很高的人,吞吐气息之间便能化解酒力,只是比试的时候催动内力可不是君子作风,”月华话未说完身子便向后仰倒,展昭眼疾手快地将她揽住。
躺在他臂弯里,她只怔怔盯着他看,双瞳映水,珠泪盈盈。展昭见她面色微醺、灿若桃花,不由诧异在朔方初见时,唐碧是何等酒量,缘何如今以佳酿换下烈酒,仅一壶而月华竟已酒醉。
他移开目光,却听她喃喃唤他名字,语调微颤,透出一丝恐惧,手也紧紧攥住他衣襟不放。展昭不由怔住,自相识以来,她称他展大人或南侠居多,纵使情态流露,她也亦不曾这般唤过。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流露出这般害怕的模样?
他自己先起身,揽住她半边身躯欲扶她下去,“你喝醉了。”
“我本不善饮。而且跟你饮酒,自也不用内力化解。”
她倒也乖巧,任由展昭扶着自己往后院客房去。
展昭将她平放在榻上,抬手除去钗环——月华不喜这些,皆是因上元节,才一反常态戴了几样首饰。他本不防备,突地肩井穴一麻,继而五脏六腑竟如撕裂一般剧痛,竟是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竟是本来醉倒的月华站直身子,反将他一招制住,却并未封他哑穴。
展昭抬眼看她,眸中惊诧似要溢出。
月华眸中带着痛意,“若是往常,以南侠功力,岂能被我这么轻易地偷袭。”
她说话同时亦向他周身各处大穴扎上银针,“你放心,我不会告知大人,让他平白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