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田心禾

4、久远的故乡

　　等到子蓁升到高中部的时候，她才切身体会了当初子磬的哀怨。
　　虽然说是本校直升，仅是换了楼栋而已，但整个的氛围却是截然不同的。初中时大家还有时间精力参加些自己喜欢的社团，用方晴的话说是书本与爱好，大棒与胡萝卜，正餐与甜点，总会在你被一方折腾得爆发边缘有一处出口。而到了高中，准确地说，一只脚迈进了高中的门，另一只脚就被高节奏的课程安排拉进去了。所有老师会告诉你，这门课程很重要，高考时占多少比重，打牢基础对你以后的学习会多么有益。
　　子蓁一入高中，就发现再想像以前一样花那么多的时间在画室里是不可能了。索性她也没有考虑过将来考美院、正儿八经学画画学艺术之类的，倒也没那么多纠结，权当是自己多一个爱好，一个技能，按方晴的话说，没准以后真落魄时还能靠画画混口饭吃。
　　时间就在一日日子蓁匆忙的脚步声中滴滴答答往前走过。
　　子蓁和方晴走出考场的时候，不由地相视而笑，这头脑里的那根线总算可以放松下了，就等着分数出来，看自己能报选什么学校、专业了。
　　家人早就为爱玩的方晴安排了远方旅游城市姑姑家的暑期游，再见面估计要到一个月后填报志愿时了。
　　这几年方晴和子蓁几乎称得上成天厮混在一块，这冷不丁一下子要分开一个月，方晴磨叽得要死，就想着说服子蓁与她一起出去玩一圈。
　　子蓁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下次吧！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你要出门？”方晴惊讶，从她认识谢子蓁，只有那年她去法国呆了一年多，印象中她都没有离开过本市。就是谢家人的家庭游，这家伙也是经常有说辞要准备这个考试要上那个课程推托不去。
　　“恩。”子蓁答得清淡，“也不算很确定，所以一直没有和你说。”
　　“哦，”方晴失望，“那就算了咯！难得你主动计划出去玩，那就玩得开心点咯！等我回来我们再聚。”
　　子蓁笑，她也希望这次能有个开心的旅程。

　　子蓁进门的时候，发现这个点谢晖濂居然在家，正坐在沙发上和贺菡说笑着什么。见到子蓁，忙招手，“子蓁，怎么样，感觉如何？”
　　贺菡坐那笑，“你别给孩子压力，考完了先别想那么多。”
　　子蓁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他们续上水，“爸，你知道我的，没什么临场惊喜，等着看分数吧！”
　　谢晖濂喝了口茶，摇头，“子蓁啊，我倒是很放心你，分数不会差，就看你接下来怎么选择了。我们谢家的女儿不用顾忌太多，想做什么尽情去做，爸爸永远支持你们！”
　　贺菡嗔怪地轻拍谢晖濂的手臂，“你这人，都说别给孩子压力，子蓁什么时候让我们操心过。”转头又对子蓁说，“别理你爸，他呀，跟当初子磬那会一样，操不完的心，这还没上大学呢，就烦着以后你们谈恋爱，结婚不理他这老头子了他可怎么办哟！”
　　子蓁被贺菡的话说笑了，谢晖濂是个女儿奴，这像他干得出的事，扭头笑嘻嘻地看谢晖濂好似没听到贺菡的打趣一般慢条斯理地喝茶。
　　说笑了一阵，子蓁犹豫了几次，还是将酝酿了好久的想法说出口，“爸、妈，考试结束了，放榜前我想回禹城一次。”
　　谢晖濂、贺菡听了这话惊讶地对视，没想到子蓁会提出这个要求。自从子蓁七岁来到谢家，从来没有提过禹城的人事，他们以为孩子小，那时候的事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没想到隔了那么久，子蓁会想要回去看看。
　　“子蓁，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像子磬那样，选个地方毕业旅游，上大学前好好放松一下，”贺菡拉过子蓁的手，“对了，可以叫上方晴一起，你们俩作伴正好。”
　　子蓁反握着贺菡的手，笑，“方晴要去姑姑家，我自己回去随意转转就回来了，禹城到底算是我的故乡，有时间回去看看没什么不好的。”
　　贺菡说不出话来了，这么些年，这个小女儿虽然乖巧不让父母操心，实则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真想做什么事必然会用心去实现，再说，她也真不知道拿什么理由去劝阻子蓁回禹城走这一趟。
　　一旁的谢晖濂想了想，孩子大了，做父母的不可能永远用条条框框限制着她，“阿菡，子蓁要是想去就让她去吧，注意安全就可以，她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了，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将她留在身边看着，女孩子多出去走走也好。”
　　回头又叮嘱子蓁，“你要回去看看我们不拦着你，但得注意安全，准备妥当，有事随时联系家里，得让我们知道你的行踪，让我们放心。”
　　子蓁点头，“嗯，爸，我知道的，不会有事的。”

　　回禹城得到父母的同意后，子蓁就开始准备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准备的，她也没计划在禹城呆多长时间，简单的衣物就可以了。她离开禹城的时候年纪还小，禹城也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即使有以前认识的人，这么多年未曾联系过，恐怕也早已忘记了彼此的长相，当街擦身而过都未必能相识。
　　方晴磨着等她去姑姑家后子蓁再去禹城，不然她们会有相当长时间不能见面。子蓁也不急，索性在方晴走前隔三差五地两个人在城里四处晃荡，时不时跑到莫林的书吧去消磨时间。
　　有时候会碰到莫林，几个人说笑间时间会过得很快，这个时候她们已经和莫林以及书吧的实质负责人唐海很熟了。有时候实在无趣了，她们就窝在二楼，下午看自己喜欢的书，晚上就让阿海给她们做吃的。好厨艺的阿海脾气也好，随他们三人闹腾，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十几岁的子蓁和方晴被他能变出美食的手收服，方晴说以后就按阿海的标准找男朋友，这样就可以一下子找到男朋友和保姆，非常合算。这话被莫林听到了，嘲笑她以后能找到男朋友就谢天谢地了，还给要求那么多，拿我们阿海做标杆，那就别想找到男朋友了！方晴就跳起来跟莫林闹，留下子蓁和阿海在吧台笑。

　　凌彦是在方晴走后的第三天来的。
　　隔天子蓁就出去前往禹城，下午特地到书吧跟莫林和阿海道别，听说莫林也要出国去办一场展览，转眼间这个夏日的四人小组就剩下阿海还坚守在书吧。
　　三个人吃完饭，子蓁从书吧出来时时间还早，就随意在书吧所在的城中最为繁华的商业街上散步。一路走走停停，有时遇到喜欢的店也会进去转转，遇到装饰特别的橱窗也会特意停下好好研究一番。
　　等子蓁拎着给贺菡买的丝巾要出店门时才发现凌彦坐在店里的等候区。
　　他只是随意地坐着，胳膊半斜倚在一侧的扶手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翻着店里供打发时间的宣传册。套句方晴常说的，凌彦这个人，不见他作妖作怪，但他就是有本事把你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就像这会儿，这个点店里的人流量不算少，这个牌子的店员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来往服务其他客人的间隙，还是有不少目光若有如无地扫到凌彦身上，偏偏人家处之泰然，全不在意，只是翻着宣传册，不急不躁。
　　子蓁想，这人莫不是把它当成企划案看了不成，这么薄薄的小册子还能被他看出花来不成。
　　子蓁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声招呼。她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凌彦是在这里等她的。
　　凑巧而已。
　　说起来这一两年他们很少碰面。子蓁忙着学业，凌彦呢，听说大学期间早早参与了公司的运营，每日也是行色匆匆，基本上每年回阳城的时间也是少得可怜。
　　不过，每年子蓁的生日礼物倒是从没缺过。
　　犹豫间，那人似有所感，抬头看到子蓁杵那，随手放下手中的宣传册，站起来，撇头示意，“走吧！”
　　子蓁也不言语，凌彦先一步为她推开门，她走出门，瞬间就被室外初夏夜的微微热气包裹。这个时间，路上行人还是很多，喧喧嚷嚷的闹市繁华想不受影响地清静片刻分明是奢望。
　　凌彦看她出了门又是一副出神的状态，心里不由一晒，这小姑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再热闹的环境里站在那心里也有自己的静谧。
　　伸手拉了一把子蓁，“这边，上车再说。”
　　子蓁是第一次坐凌彦的车，她下意识地去拉后车门，凌彦却早一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进去。
　　子蓁抬头看了看凌彦神色不显的脸，乖乖地关上后车门，坐到副驾。
　　凌彦倒没带她去其他地方，直接往谢家送。
　　车里静默，只有发动机运转的微微声响。子蓁乖乖地坐着，目视前方，时不时侧头看窗外飞逝而过的夜灯。
　　“想好去哪里读大学了吗？”凌彦伸手打开音响，调低的轻柔乐声弥漫在车内。
　　“还没想好。”子蓁最近已经被很多人问了这个问题，她是真没想好。
　　谢家父母是希望子蓁挑个离家近的学校，或者和子磬一样，索性就在本城，阳城也有国内排的上号的一流大学。
　　子蓁倒没考虑那么多。离家远近什么的她倒不是很介意，她对自己独立生活的信心还是有的。
　　凌彦扭头看了她一眼，“有没有考虑过容城的T大？”
　　T大是国内有名的综合性高等学府，侧重文科、艺术类，是多少学子理想中的学校。
　　子蓁目前还没想好自己的专业方向。她没有什么偏科，之前又学过一段时间画画且画得还不错，对以后到底学哪一科，就业从事哪个方面的工作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T大倒是也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就是了。
　　T大所在的容城，就是凌彦现在长居的地方。
　　确切地说，T大是凌彦的母校。如果子蓁最后去了容城T大，那么凌彦算得上她的师兄了。
　　“有考虑过，但也没最后决定。”子蓁也不瞒他，坦白相告。
　　凌彦又扭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星星点点就有了丝笑意，“T大很适合你，而且你到了容城，进了T大，我这半个地主肯定会好好照顾你这小师妹，你可以认真考虑考虑。”
　　子蓁只是笑，“还没考虑好呢！”
　　听得出子蓁的敷衍，凌彦也不在意，一路无话地将她送回谢家。
　　在凌彦的心里，子蓁还是记忆里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凌彦心中的那个小姑娘，在这一年的夏天，高考过后，独自一人去了自己的故乡，禹城。
　　半个月后，预定的归期日，谢家没有在机场接到人，她没有回来。
　　又过了二十天，谢子蓁回到了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