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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缘牵锦绣坊 忆满相思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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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缘,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牢牢牵着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事。
相遇,别离,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因此,遇见了谁,不必惊异,失去了谁,不必悲伤。
生命本如此,轮回无止息。
坝上谷在整座雾灵峰山脉中,处于最东南端,殷容、黎羽和李寒三人连日赶路,现下已到了雾灵峰中心地带的龙见山附近,从这里向西走官道,在十日内便可到达凤至城。
龙见山下的旋龙镇,是雾灵峰一带最繁华的城镇,华朝官道延伸至此,与陈梁两国直道交汇,再加上端河流经此地,水路通畅,因此近百年来一直是四方通衢。
旋龙镇的街道上,来自陈国、梁国和夷邦的客商往来不绝,道路两旁的房屋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路上的行人亦有不少是褐色卷发,碧色眼眸的夷邦男女。
街边商铺中,陈列着华朝能工巧匠烧制的精美瓷器,陈国特产的茶叶丝绸,梁国独有的琼浆陈酿,夷邦的各色香料及别致的金银器皿,行人摩肩接踵,小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旋龙镇最大的酒楼锦绣坊中,殷容一行三人点了茶饭,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边用餐,一边欣赏旋龙镇的景致。
“今日已是八月初十,今年定然不能回家过中秋了。”即使走官道,快马加鞭也至少需要七日才能到达凤至城,殷容一想到这里,就微微有些不满。以前中秋时,不管是在雾灵峰上还是在丞相府中,总是能与亲人一同团圆赏月,今年还是第一次没有跟父亲、大哥、二哥在一起,更何况今年是二嫂过门之后的第一个中秋,居然没办法回去,殷容深感惆怅。
“还有师兄陪着你嘛,也不算差不是?”黎羽怎么会不知道殷容的性子,她总是把亲人看作最重要的存在,把一家人的团圆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不过,他自认自己的分量也不轻,便以此来劝慰一下,嗯,这锦绣坊招牌的芙蓉蟹做得真是不错。
殷容眼见着黎羽趁她感慨之时把一盘芙蓉蟹都快吃完了,赶忙伸筷子夺下盘子里仅剩的最后一只蟹,黎羽的筷子扑了个空,看向殷容的眼神中便冒着几点火星。
殷容晃着一条肥胖的蟹腿,“师兄陪着我?哼哼,估计大哥他也会很放心。”殷容特意强调了“大哥”两个字,果然黎羽的脸比刚才更黑了几分,眼神中的火星变成了火苗。
这边厢殷容和黎羽斗着法,一旁坐着的李寒却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像在找什么人,一直四处张望着,黎羽问他,他也不说。
“小二,我们还要一份芙蓉蟹。”刚才的那盘几乎全都被黎羽吃了,殷容还没有尝出这招牌芙蓉蟹的味道呢,当然要再点一份。
小二满脸堆笑地跑过来,道:“好嘞!三位稍等。”回头向后厨道:“芙蓉蟹一份!”又走到楼梯旁向楼下喊:“那个新来的丫头,快快!上来收拾盘子!”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急匆匆地上楼来,小二向她怒道:“你以为你是大小姐吗?干活还不勤快点儿,等着天上掉工钱啊!”少女只是低着头,紧握着手中的抹布。
殷容见状不禁皱了眉,那小二自己不也是挣别人工钱的吗?何必欺人太甚?正欲起身帮那少女解围时,只见李寒已经率先朝那小二走去。
少女见来人是李寒,面上尽是惊讶,李寒向她点点头,将她挡在身后,冷笑着向小二道:“当初不是说好了吗?若是谁敢欺负她,我一定不会轻饶。看来小二哥记性不大好啊,还是最近日子过得太舒畅,需要在下给您松松骨?”
殷容头一次看见李寒这个样子,不禁来了兴致,余光扫过黎羽,只见他也是一副兴致勃勃准备看好戏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笑得像两只成了精的狐狸。
小二这才认出李寒,大惊失色,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大爷,我只是一时失言,一时失言而已,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个,总之饶过小人吧。”说罢以乞求的眼神望着那少女,少女拽了拽李寒的衣袖,冲他点点头。她还要靠着锦绣坊这份工钱过活,若是得罪了这里的人,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李寒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不好好教训他,以后他还会欺负于你。”少女看了小二一眼,又低下头去。
黎羽在旁边开口道:“好,那就饶了你,快去看看我们的芙蓉蟹做得如何了。”好戏看够了,黎羽也知少女的心思,于是出言打破僵局。
小二如释重负,连连向黎羽道谢,又惊恐地看了一眼李寒,便一溜烟儿跑向后厨去了。
殷容招呼那少女:“姑娘请这边来坐罢!”
少女看一眼殷容,又看一眼黎羽,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情,忙福了福,说道:“原来是二位恩公,没想到在此地相遇,真是巧啊。”
殷容和黎羽都很是疑惑,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见她面庞俏丽,一双眼睛灵气逼人,是个伶俐可人的丫头,却绝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又如何成了她口中的恩公。
“你的恩公不是他吗?”殷容指了指李寒,问那少女。
那少女看一眼李寒,微红着脸,道:“二位恩公不认得我也对,我当日还是个脏兮兮的乞丐呢。”
殷容和黎羽听她这么说,先是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是吃惊,当日茶寮外的她蓬头垢面,只能依稀辨出是个女子,而眼前的她虽身着布衣,然梳妆打扮都十分整洁,举止行动又温柔,与那时的鲁莽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李寒领着少女坐下,笑道:“原来你们竟认识?这天下还真是小。”
少女看着殷容的右手,欲言又止。殷容笑着晃了晃手腕,道:“早就好了。”少女听言才放了心,露出个甜甜的笑容,道:“实在对不住恩公,当日我太鲁莽了些。”
李寒听得一头雾水,忙问那少女是怎么回事,黎羽抢着作答,把那天少女如何受到欺负,殷容如何出手相救,少女又如何刺伤殷容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少女每听他讲一句,脸就更红一分,等到他全都讲完,少女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少女急着辩解,又看了看李寒。殷容忙止住了黎羽,向少女道:“我都知道,早说没关系了。”又向李寒道:“你别听师兄的话,他向来就会这样编排人家。”
黎羽自诩有几分说书的天赋,无奈没有人捧他的场,自顾自地扇了几下折扇,决定转移话题,“李寒,你又是怎么认识这丫头的?”
原来,当日黎羽赠了那少女一锭银子,少女便想着以这锭银子做盘缠,到旋龙镇上找份杂工,安定下来。谁知快到镇上时,遇见一伙地痞流氓要抢她的银两,手脚还不干不净。而那时李寒要到坝上去给殷容送信,刚好路过,便赶走了那伙无赖,把银子还给少女,并帮着她寻到了在锦绣坊做洗碗杂工的活计,又暗中给了掌柜和伙计些银两,吩咐了一定要善待少女。李寒今日在锦绣坊中四处张望,找的人便正是这少女。
黎羽听完了李寒和少女的陈述,斜觑着殷容,“唉!真是一样的人两样命,你救了人反被人伤了,人家救了人却被感恩戴德。”
殷容也不理他,她见那少女看向李寒的眼神,心中已明白了几分。李寒本就生得高大英俊,是很受女孩待见的类型,况且他又对少女有如此大恩,那少女自然对他很有好感。再看李寒,虽然他面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与那少女对视时,眼中却温柔似水。殷容和黎羽交换个眼神,有心成就一桩好事。
少女说道:“没想到两次救我的恩公竟然都是熟识,果然是无巧不成书。”
黎羽笑道:“这没什么,天下恩公本是一家。”
正在这时,芙蓉蟹上桌了,殷容忙忙地夹了一只芙蓉蟹到那少女碗里,少女连声道谢,却不动筷子。李寒问:“怎么不吃?”少女看着殷容,小声道:“这位公子……”殷容已明白她是在避嫌,毕竟自己此时是男子身份,而男女授受不亲,自己用自己的筷子给少女夹的食物,她又怎么会吃?
笑了笑,开口道:“那你不必担心了,我同你是一样的。”少女还没明白,愣愣地问:“什么是一样的?”
黎羽摇头晃脑:“她不是男儿身,本是女娇娥。”
少女眼睛睁得圆圆的,感到很不可思议,那样矫健的身手,那样潇洒的姿态,怎么会是女子?看她通身的气质,全无女子的柔弱,只有男子般的不羁;少女紧盯着殷容的脸看了半晌,当日她一片惊恐,并未注意到,这位恩人竟然如此美貌,而这样的美貌,的确只有女子才会拥有。
“好了,这回信了吧。快吃罢,一会儿该凉了。”殷容给自己也夹了块芙蓉蟹,这样的美味,不趁热品尝岂不浪费?
少女听言点点头,开始吃起来。她幼年时也经历陈梁之乱,因为家中贫苦,父母无法养活众多儿女,她便被狠心抛弃,从此流落街头,当起了乞丐,小小年纪便看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而接连被殷容和李寒两次相救,她仿佛又看到了人间存在的道义与善良,今天这顿饭,是她十多年里吃得最安心的一次,想到这里,少女不禁红了眼眶,不想被人看出,忙低了头。
殷容却没注意到这些,连吃了三只芙蓉蟹,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向少女道:“我看呐,你一个女孩子,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做工实在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今日我们在这里,给你解了围,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你还不知受了多少欺负。”
李寒听殷容这么说,皱起了眉头,环视了这锦绣坊一眼,这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欺软怕硬,恃强凌弱,真是人心不古。
黎羽又道:“不如这样,你跟了我们回去,就做你这位恩公,呃,这位小姐的贴身丫鬟,比这里的差事轻松许多,又不用抛头露面,遭人白眼,你意下如何?”
少女猛抬起头来,满眼的难以置信。殷容还以为她是不愿意,忙道:“你若是不愿给人做丫鬟,我也可以再给你些银两,你开个小茶馆胭脂铺什么的,总能够养活自己。”
“不!不!小姐愿意收留我,我感激不尽,我……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可以签卖身契,我可以做丫鬟的,我会打扫房间,也会洗衣服,粗活累活都可以做。”少女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她多年孤苦无依,颠沛流离,如今有人肯收留,心知这将是最好的归宿。
殷容也着了急:“不用做粗活累活,是做我贴身的丫头;也不用签卖身契,你每个月有月钱,若什么时候想走,给你些安置费自去了便是,你始终是自由之身。”
“小姐家一定是大户人家吧?”少女听殷容这样说,心知若是普通人家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大手笔。
李寒道:“小姐便是当朝丞相之女,我是丞相府上的侍卫统领,我的妹妹也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你还可以与她做个伴。你放心吧,丞相府中的上上下下都是待人极好的,你去了一定不会亏待与你。”
少女今日连遇吃惊之事,现下听到“丞相府”心中都已波澜不惊了。
黎羽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夹完了盘中最后一块芙蓉蟹,口齿不清地补充道:“还有我,也不会欺负你的,以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可别放在心上。”
殷容见芙蓉蟹又没了,瞪了黎羽一眼,又觑了李寒一眼,道:“哪有像你这样自吹自擂的?”
李寒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是这样嘛,我怕她不肯信我。”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殷容眼见芙蓉蟹已没了希望,夹了一块陈皮鸡细细品尝,味道也不错。
少女忙说:“我姓柯,名字是鸣鸾。”
“鸣鸾?真是个好名字。”殷容没想到普通农家出身的女孩子竟有个这么书卷气的名字。
鸣鸾笑笑说:“我这名字是族中一位中过举人的伯伯取的,他也说好,我没读过书,却不知好在哪里。”
黎羽向殷容道:“看来她就该是你的丫鬟。”
殷容一听来了气:“师兄这话从何说起?难道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分么?”说着看一眼鸣鸾,鸣鸾却没在意。
黎羽夹了一筷子清蒸鱼,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可没这意思,我问你,你现如今的贴身丫鬟叫什么名字?”
“佩玉啊。”李寒在一旁回答,妹妹本没有大名,父母一直唤她“丫头”,现在这名字还是殷容给取的。
黎羽看着殷容,“是啊,这是现成的典,你当初不也是这个用意?如今自己倒不记得了,还曲解我的意思。”
经他这么一说,殷容方想起来是这么回事。鸣鸾却不知是何故,殷容又向她详细地解释了,鸣鸾笑说:“我虽不懂这么多,不过这也是巧事一桩,这正说明我和小姐有缘分呢。”众人都笑了。
用完了餐,殷容找到锦绣坊的老板,说要带走鸣鸾,也没结算鸣鸾这些天来的工钱,只让她收拾了些细软,四人便离开锦绣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