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氘叨

2、4-6

　　四
　　都说万事开头难，可我从未想到，这困难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严峻得多。
　　EP发行第一周，仅销售出了千余张，主打歌在网络上的点击量也堪堪过万。不少网友称，无论是从歌曲本身还是服装造型来看，这张EP，都丝毫没有可看点。
　　公司还不愿放弃，为我们加紧赶制了一档自制综艺，却依旧是回天乏术。
　　连知名度都未曾打响的我们，凭什么奢望观众来关注这档节目？
　　2013年年底，我们所期待了两年的出道，终于，完败。
　　然而，让人心寒的还远不止此。
　　首战失利后，练习生们训练时都显然已有些心不在焉。闲言碎语开始萦绕在孩子们之间。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筹备了这么久的组合都告吹了，我们还留着干什么？”
　　“喂，你走不走？”
　　离开已成定局。但是谁都没有动作。这种事儿毕竟得有个人牵头。而一旦有人第一个做出表率，之后便会不断有人接连效仿。
　　次年年初，原TFBOYS队长左虎正式向公司提出了解约申请。自此之后，二十余个练习生以陆续以耽误学业为由，提出解约。
　　同年二月，同时期的练习生只留下了我们两个。
　　“我不会走的。”你坚定道，“我答应过我妈，一定会出人头地给她看。”
　　“好。我陪你。”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为了这个承诺，我曾与父亲不止一次吵得不可开交。在他看来，他的初衷已经达到，我根本没有必要再在公司里继续耗下去。
　　但是我又怎能轻易离开？左虎曾与你交好，他的离开对你的打击显而易见，若是我也解约……我不敢想象。
　　最终，我信誓旦旦地向父亲保证绝不会在学习上出半点纰漏，父亲才勉勉强强地点头同意。
　　我把这些告诉你时，你正在练习室里弹吉他。闻言后的你蓦地拨断了弦，啧了一声后抬头皱眉看着我：“你没必要这样为难自己。”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感激我。”我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着你的眼：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抬起左手扯了把腕带，扬起嘴角道：“你说过的，我们是一对儿，你可千万千万不能扔下我。”
　　我从你的表情知道，我那个笑一定不怎么赏心悦目。
　　而你似乎是怔住了。瞪大了眼竭力望着我，眼里隐隐有泪光在闪动。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还是头一回看见你这么蠢的样子呢。
　　我轻笑一声。时光仿佛倒转回三年前的那个初遇的冬天，那个包子脸少年，那个气鼓鼓的表情，那个滑稽的场景。
　　一切的一切，似乎相同，却又似有不同。
　　你似乎有未出口的话语，我也有了一辈子都不能说的秘密。
　　我再次伸出手捏了捏你的脸。
　　王俊凯，我是真的喜欢你呀。

　　五
　　之后的一切似乎很快恢复了正常。我们再次投入了学校、公司、家庭三点一线的生活中。
　　只是似乎而已。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寻找各种借口推脱我的邀约，开始不在每周末定时到我家报道，开始有意无意地融入其他交际圈……
　　起初我还当你是因为中考在即，心情郁燥也实属正常。但后来，随着新一批的练习生加入，你的疏远便显得越发刻意起来。
　　练习生里有个苏姓女孩，是同期里长得最出挑的一个，在男生中人气很高。
　　当然了，这些男生里不包括我。
　　分明对待他人总是高傲得不可一世，到了你跟前瞬间变得低眉顺眼小鸟依人，一口一个“小凯”直叫得人心下一颤，美瞳装点的眼睛不住扑闪着。
　　真让人犯恶心。
　　然而你却与她在一起了。
　　一开始我还不愿相信，但后来，我看见了你搂着她的肩，在雨夜送她回家的样子。
　　天很黑，雨很大，我看不清你的脸。可我知道，那份曾经独属于我的温暖，已经离我而去了。
　　每天你都会买好早餐等在公司门前接她上楼，遇见我却只是礼节性地点头招呼；你会在她故作柔弱时牵起她的手，扶到一边轻声安慰，眼中的温柔看得让我心痛；你甚至会在她例假时跑去买经期止痛片……
　　“王俊凯，你疯了吧。”话出口时，你正斜倚在公司花坛的那棵老榆树前，半眯着眼戏谑地看着我。
　　你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哪里得罪您了么？王源同学？”
　　“公司禁止练习生谈恋爱你忘了吗？”看着你那身不知从哪学来的痞气我就来气，“更何况，你今年是要中考的人，还有时间浪费在风花雪月上？”
　　“啧啧。”你挑了挑眉，双手插在裤袋里，直起身子慢慢靠近我，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在了我的脸上，却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发笑。
　　我不禁后退几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补充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不对，”你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却未及眼底，“我只是在想……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这么教训我呢？朋友？兄弟？还是……爱人？”
　　你像是没有看见我僵硬的脸色，目光触及我攥紧的拳头，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角带泪：“诶我说王源，那个组合都解散了，你还带着这腕带展示什么呀？还是说……”你刻意降低了音调，温醇的嗓音说出的话语却让我浑身战栗，“你真信了那个COUPLE之说？呵呵……”
　　你顿了顿，轻蔑地看着我：“王源，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你没有明说，可你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厌恶”二字。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竭力抑制着不让泪水涌出，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身后的你发出了一声重物捶地的声响，我却没有细想，也不敢回头看。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这幅光景。若是当初的我有勇气回头，那现在的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彼时的我，胸腔中充斥着满溢的痛苦，连细小的呼吸都能扯痛脆弱的神经。
　　而我所以为的，我们那密不可分的羁绊，在那个女孩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六
　　那之后我病了一周，高烧不止，吓得母亲惊慌失措，连声责怪父亲给我施加了太多压力。而我在父母的歉疚中昏昏沉沉地不住发梦，浑浑噩噩地度日。
　　可悲的，梦里全是你的影子。
　　你还是15岁前的样子。柔软的刘海搭在额前，你冲我笑得一脸温和，尖尖的虎牙顽皮地探出嘴——是熟悉的样子。
　　你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掌心的温度仿佛一路直达心底。
　　你说：“王源儿呐，我……”
　　我正纳闷着，就见你放大的脸渐渐凑近我，笑容诡异可怖：“我就是讨厌同性恋。我讨厌你。”
　　我惊叫一声从梦中抽离，迅速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的薄衫已被汗水浸透，透着股凉意。
　　我一摸额头——烧退了。

　　初夏，虽还不是特别炎热，蝉已经在树上聒噪起来了。我拂去了额上的汗水，抬头望了眼公司大楼的恢弘模样，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进去。
　　我知道这么做特别贱。心里两个声音在争论不休，一个声音叫嚣着要我回去，说来这儿纯粹是给自己添堵，一个声音又鼓励着我向前迈出一步，说再不见见他迟早得患上失心疯。
　　终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只是看看而已。看看就好。既然花好大劲儿才说服双亲重回公司，哪有不进去的道理。而眼下，正是正午时分，大家基本都出去吃饭了，连保安大叔都叉着手斜躺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如果没遇上，那就算了吧。
　　这么想着，我正要朝里走，便听见墙角传来争执声。
　　我想我一定是幻听了——才一周没见就这么神经兮兮的，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的声音。
　　王源，你可真是个傻逼。
　　然而接下来的尖锐女声却硬生生地止住了我向前的脚步：“王俊凯！你什么意思！”
　　这回可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你的名字。我退后一步，倚在墙上。
　　“就是这个意思。”是你的声音，“苏晴，我说过我们只是一月情侣。你再这么纠缠下去会让我很困扰。”
　　苏晴？居然是那个女孩。平日里温温婉婉的样子真没想到还能有这样歇斯底里的叫声。
　　等等……一月情侣？！
　　“我不管……呜呜……你说过你会照顾我的……我们继续下去好不好……我……我离不开你……”
　　“苏晴，你也说了，只是照顾而已。我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你，对吧？”你的语气听起来已有些不耐烦，“既然这样就该按照约定，到时限就分手，不是吗？”
　　“小凯……”
　　“够了，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有喜欢的人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真的感觉很累。苏晴，我们分手吧。”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你该是要离开了，我慌乱往后退了几步贴在墙上。
　　苏晴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地传来：“王俊凯！你给我站住！”
　　女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话语听来也越发清晰：“王俊凯！你是不是喜欢王源？！”
　　尖利的嗓音似乎划破了鼓膜，此起彼伏的蝉鸣逐渐淡去，只剩下苏晴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荡，一次次撞击着我的理智。
　　我摊开掌心，一手的冷汗。
　　而你的声音就在这时悠悠出现，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真好：
　　“嗯，我喜欢他。”
　　时间瞬时凝止了。我顺着墙面滑坐到地上。脚边的沙石好像蹭破了脚踝，我却毫无所觉，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视线。心脏，感觉要坏了。
　　你说，你喜欢我。
　　脸上痒痒的。我用手背去蹭，一片湿热。再去擦，却是怎么也止不住滚落的泪水。
　　苏晴的声音又在源源不断地挤进脑海里：“怪不得他离开后你就一直失魂落魄的……王俊凯……你们恶不恶心啊！”
　　苏晴应该是跑着离开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我听见你深深地叹口气，朝公司方向走去。